77歲的財政部原部長金人慶,以一種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離開了人世。
據央視新聞報道,8月27日23時47分,北京市海澱區玉淵潭南路9號院19號樓1單元101室陽台書籍起火。消防部門迅速到場處置,28日0時17分火被撲滅,過火麵積2平方米,現場救出一名年老傷者,後送往複興醫院,經搶救無效去世。
經多家媒體核實,這名傷者就是財政部原部長金人慶。

玉淵潭南路9號院是財政部家屬小區,緊鄰釣魚台,多為退休老幹部居住,對麵即為軍事禁區。平日,小區的安保措施與公共管理十分嚴格。


從媒體提供的照片看,金人慶所住的居民樓,外表極為普通,門口還有一個自行車棚,從外觀看,估計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成的。
一樓,過火麵積僅2平方米,財政部原部長……一時間,網上議論紛紛。
據《財經》報道,金人慶的夫人在十天之前去世,他本人行動不便,要坐輪椅。8月27日半夜給夫人燒紙時,不慎著火。金人慶之前做過心髒手術,此次失火在陽台,煙熏應當是導致他死亡的主因。
8月29日,金人慶一位現居美國的密友“劉老哥”,撰寫了一篇回憶文章,裏麵透露了一些未見諸媒體的細節和故事。
文章中說,金人慶在陽台上設了一個靈位,悼念亡妻。出事那天晚上,兒子還去看過他。被發現時,他昏倒在客廳。
但根據商務部原部長陳德銘的說法,金人慶是因為心髒病去世。

不過,目前尚無醫療機構對金人慶的死因予以正麵確認。
8月28日,《財經》記者走訪了現場。三位鄰居告訴記者,火災發生時,僅有老人一人在家。另有同小區的居民表示,當晚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也沒看到任何煙霧,聽說是老人自己報的火警。
金人慶是中央財政金融學院(現中央財經大學)招收的第一屆大學本科生。當時中財院60級為幹訓生,1961年停招學生,62級實際是中財招收的第一屆大學本科生,也是建國以來最難考的一屆。金人慶是財政係的學習委員。1968年,他被分配到雲南省永勝縣糧食局。此後十年間,他養過豬、扛過糧包、當過糧局會計。
上世紀八十年代,黨內缺乏優秀年輕幹部,和當時很多同齡人一樣,金人慶被破格拔擢,從副廳級直接提到雲南省副省長的位置上,主管經濟、財政工作。

1988年,雲南瀾滄、耿馬發生7.6級大地震。救災和恢複重建需要大約15億資金,雲南當年財政收入才50億。1990年初,金人慶赴京求援,但當時中央財政也捉襟見肘。
最後,金人慶拿到了中央的政策,同意放寬對雲南生產卷煙的限製,作為給雲南受災的特殊照顧,來彌補救災資金的缺口。改革開放初期時,哪裏窮就批準哪裏發展煙草。三四年內,雲南不僅沒要中央一分錢,還上繳了中央財政近60億。
分稅製之前,中央財政窮得叮當響,找廣東要,還得看廣東臉色。1992年,全國財政收入3500億元,囊中羞澀的財政部原部長劉仲藜對前任王丙乾部長開玩笑:“你還有大褂穿,到我隻剩下背心了。”在這種形勢下,雲南財稅大幅增長,對中央財政貢獻極大,金人慶因此被中央看中,調到財政部當副部長。
1998年,金人慶調任國家稅務總局局長,這時正值亞洲金融危機。後來,他說:“我當了一輩子官,大概隻有那一年我對做官艱難的感受最深刻。
國務院要求1998年稅收增加1000億元。
1999年元旦,金人慶在國稅總局值班室記錄數據,當最後一元稅款進入國庫的時候,一向內斂的他忍不住流淚了。
1998年全國稅收收入為9262.76億元,比上年增加稅收1028.76億元。
在接受央視訪談回顧這段經曆時,金人慶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所以男人不能老掉淚。我坦然說,不是為了完成一千個億特別高興,這是我應該做的,但是完成一千個億,我的100萬稅務幹部,確實為它付出了非常大的艱辛。包括有的人犧牲了生命,有的人挨了打,流了血。”

從1998年到2002年,1999年全國稅收收入突破1萬億元大關,實現了前三年的三級跳,2002年的稅收收入超過1.7萬億元,增長12%之多。
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金人慶,既有知識分子的氣質,又有基層曆練出來的踏實。在他為期4年半的財政部長任上,中國國庫充盈。金人慶要求財政部門要以“服務大局,做大蛋糕,以人為本,主動埋單”來指導工作。那些年,中國的企業和地方,日子是比較好過的。
在財政部的積極建議下,實施了2500多年的農業稅終於進入了曆史博物館。另外,為八億農民實行新農村合作醫療,九年義務教育由財政負擔,大幅增加對貧困家庭學生的助學金,恢複報考師範院校學生的免費教育……這些都是在金人慶擔任財政部長期間完成的。
在金人慶任上,國家稅務總局曾查處劉曉慶等多個名人涉稅案件。2003年1月,金人慶在回答有關打擊逃稅問題時表示,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堅決懲治。
金人慶曾多次表示,稅法麵前人人平等。2003年1月,他在接受央視采訪時,當著攝像機鏡頭展示了自己的工資條,上麵清楚地列舉納稅額為190.5元。
2005年,金人慶被國外權威媒體《銀行家》和《新興市場》雜誌,分別授予“亞洲最佳財長”稱號。

遺憾的是,金人慶後來因為一個女人而晚節不保。
根據此前的公開報道,金人慶在擔任財長之時,曾將一位名叫李薇的女子介紹給部分官員。後李薇因杜世成、陳同海案發,有關部門約談金人慶,他如實坦白,之後提前結束財長任期。


李薇充分利用了金人慶的關係網,把幾位高官拉下了水。據知情人士說,金人慶本人沒有經濟問題,他的大兒子收受了李薇贈送的住宅,價值大約100多萬元。他自責對子女管教不嚴,主動辭去財政部長職務,並且立馬退回了這筆錢。
金人慶和李薇沒有曖昧關係,但承認自己“交友不慎”。
“劉老哥”透露,金人慶的老伴有慢性病,是金人慶的一個長期生活負擔,但是他與老伴感情很好,沒有任何婚外情。
2007年8月,他被任命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保留正部級。2009年,金人慶裸退,不再在任何機構擔任職務。
從這個安排看,金人慶應該沒有什麽經濟問題,否則不會平安著陸,等著他的可能是秦城。跟李薇有關的杜世成、陳同海,一個無期,一個死緩。
金人慶不幸去世後,財政部官網發了簡訊。他的母校中央財經大學也刊發了一篇悼念文章,深切緬懷這位優秀校友。


這也從側麵證明金人慶是以清白之身退休的。
以金人慶的級別,為何家裏沒有專門秘書和保姆呢?
2013年10月24日,南方周末的一篇題為《退休幹部享受什麽待遇》的文章對此略有披露。
幹部離退休後,配備秘書的情況不盡相同。一政法部門的老部長秘書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部長退休後仍然有秘書,副部長就沒有了,老幹局會安排幾個人為所有副部長服務。但在另一國務院部門,離休部長可以有專職秘書,退休部長隻能和副部長一樣,由老幹部處統一安排人員服務。地方規定有些不同,如四川正省級幹部退休後有秘書,副省級就沒有。
離退休的部長65歲以後,每月還享有保姆費,副部長發放一份保姆費,部長可以發放兩份,“但標準還是十多年前的,按每個保姆1600元的標準,現在根本不夠了。”這位國務院部門老幹局負責人說。司局級及以下的幹部退休後沒有保姆費,但如果是離休幹部,每月會有200到800元不等的護理費。
正部級所有醫療費用都可以報銷,副部級幹部個別進口藥的報銷則有限製。二者報銷程序也不一樣,正部級的費用直接由衛生部門與醫院結算,副部級的費用則要到原單位報銷。副部級每年體檢一次,正部級每個季度體檢一次。
按照南方周末的這篇報道,如果近幾年保姆費沒漲的話,金人慶拿到的兩份保姆費也不過3200元,這在現在的北京肯定找不到一個像樣的保姆。
他的朋友透露,金人慶連小保姆都不肯請,自己行動不便,又無人在身邊照料,最終因為一場小火災而釀成慘禍。兩個兒子本來可以做“官二代”,但是他們沒有發財,至今十分低調。
著名學者、“中國房地產之父”孟曉蘇,也說金人慶是一位“廉潔自守”的人,孩子們都沒有掙大錢的。

原來金人慶住的“部長樓”還不是自己的房子,現在他去世後,房子應該會被收回。
生前,他很盼望能抵押房子領取每個月8-10萬元的保險給付金,但因為沒有房產權,隻能遺憾作罷。
金人慶生活很簡樸,家裏堆滿了舍不得扔掉的雜物,最後朋友們替他清理雜物,強迫他扔掉。
朋友們說,金人慶最大的問題是太愛喝酒,而且往往會喝得大醉。
舍不得雇保姆、盼望能多點養老錢、家裏堆滿舍不得扔的雜物、貪杯愛醉……這哪裏像一個正部級的退休幹部?活脫脫一個幹了一輩子沒啥積蓄的普通老頭子。
九年前,金人慶因心髒病久治無效,終於做了“換心”手術。手術很成功,術後他又開始活躍,經常參加各種活動。
金人慶多次告訴朋友,國家待他不錯。
金人慶經常說“知足常樂,助人為樂,自得其樂”,他說這叫做“三樂主義”,他的微信名字是“快樂人”。
一位為財政事業作出卓越貢獻的老人,一位清廉一生的退休高官,以這種方式離世,令人震驚的同時,也給人留下很多思考。
一位叫“京城律少”的網友在微博上說:有一次我在地壇公園遛彎,和一個原來老煤炭部局級退休的老領導聊天,他說自己就一個女兒現在定居在美國,老伴兒去世後,就他孤獨一人住在和平裏,他每年去一趟美國看外孫,平時都是一人住。我以為隻是個案,他說在他住的“部長樓”裏,大概有幾十個退休官員的子女都在國外,美國居多,澳洲、加拿大也有一些。而這些退休幹部大多都在國內,與孩子天各一方,一年能見上孩子一麵就不錯了,這種退休官員的“空巢老人”現象,想來挺讓人唏噓的。

金人慶這一代,尚可多生育子女。如果子女有心,輪流照顧父母,負擔不見得多重。但是再晚十年,大多數官員隻能生一個孩子,他們退休後的境遇,又是另一番模樣。如果子女孝順,有心又有力,那還算好。很多官員,平時工作繁忙,應酬又多,在家的時間少,管教子女方麵,難免缺位。父親退休了,子女長大了,需要天倫之樂的時候,子女能給父輩多少感情回饋?這方麵,很值得思考。
在城市裏,每個人都要拚事業,要多賺錢,城市越大,壓力越大。工作的壓力,房貸的壓力,交通的壓力,子女教育的壓力……各種有形無形的壓力,都讓子女對老人的孝敬,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個在大城市生活的朋友在一篇文章中寫道:
記得老爸臨終前突然手腳都不得動了,躺在醫院的床上,竟然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等我趕回家守在他身邊幫他清理尿不濕時,他極感羞愧,氣息不接地對我說:“益伢,聽說有一種藥,打下去就像睡著了一樣走了,你叫醫生幫我打吧,安樂死,我想。我這樣活著很痛苦,突然生活都不能自理了。”一臉悲戚望著我,我安慰他別亂想。稍微好點的時候他又和我說起最後幾天在養老院的遭遇,說那個護工把一碗飯端到床頭櫃上就走了,他無法動,就沒有吃的。聽得我心裏刀割一般。老爸沒有工作,完全靠我養。我如果不上班去照顧他,我會被扣得自己都沒飯吃。
那位“京城律少”網友所說的現象,我相信很普遍。
而且越是金字塔上方的階層,親情可能越稀缺。中國人望子成龍的觀念重,能培養上大學的,絕不會上技校。能出國留學的,多會千方百計送出國。有些富人家,還會在海外再築個巢,讓子女生活在國外。受過高等教育的,通常都會在大城市工作生活,能把父母接過來同住的,少之又少。一個是自身壓力大,另外是老人不習慣跟小家庭生活在一起。子女在國外的,想見一麵,那自然是更難。
倒是那些普通人家,對子女也沒有過高要求,孩子長大後,就在身邊做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反而能享受到人世間最寶貴的親情。
上天是很公平的。
金人慶,曾經位極人臣,退休以後待遇不錯,但是到了七老八十,最在乎的肯定不是這些。他在乎的那些,又從來不是憑借金錢和權位就可以輕易得到的。
8月27日那個夜晚,兒子走後,在老伴的靈位前,金人慶點起蠟燭,念及老妻,想起往事,他是怎樣的心情?在火光驟然升起時,他是如何地驚慌?在他不省人事之前,閃現在腦海中的畫麵又是什麽?
這一切,再沒有人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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