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穀雨推出的一個新欄目,我們把它命名為《附近》。
在我們身邊,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角落,發生著不為人知的故事。但是現代都市生活,特別是一切生活需求都可以通過網絡滿足之後,讓我們不了解周邊,也對周邊失去興趣,人的生活被懸置了。我們看似與整個世界連接,實際卻縮在一個狹窄的現實裏。正像人類學家項飆說的,“附近”消失了。但是,“附近”和我們的關係如此密切,透過“附近”,我們才能與世界真實連接,生存理想才能得以實現,以至於不能輕易抹掉它。強調“附近”也就是強調一種介入生活,介入現實的方法。這是我們設立這個欄目的初衷。
《附近》的第一個故事就發生在我們周邊,關於剛剛畢業的大學生,一個北漂者的租房奇遇。每年,都有大量的畢業生離開大學,進入職場。一個陌生的地方,需要新的朋友,新的社交,但是首先需要一個房間,一個可以睡覺的地方。那個地方不用很大,但最好陽光明亮,幹淨通透。本文故事主人公,就找到了一個這樣的地方,房東是一個叫她“寶貝兒”的北京阿姨。她覺得自己太幸運了,以為這種幸運可以持續地運轉,直到她以20元的價錢賣掉了阿姨一對5萬塊的花架——阿姨本來說可以隨意處置,但她很快就後悔了。人生中第一個複雜事件這麽開始了。
紫檀木的花架,5萬一對
今年7月份,我正在新租的房子裏收拾行李,室友突然在隔壁大喊,“出大問題!房東阿姨那一對兒花架不讓賣,說是紫檀木的,5萬塊錢一對!”此時距離我把這對花架以20元的價格賣出並被拉走僅過了10分鍾。我腦子裏嗡地一下,“啊?就那倆破花架?而且阿姨不是答應了讓賣嗎?”
那對花架高度及腰,四條暗紅色細腿上嵌一塊方形大理石,因為年份久了,榫卯接口處都是裂紋。這樣的花架家裏一共有四個,橫在過道裏特別礙事。練芭蕾的室友看了之後說,“這架子高度挺好,我要留兩個壓腿”。這是我沒把四個花架全賣了的原因。
這間房子南北通透,帶陽台,夏天晚上有爽利的穿堂風吹過。雖然是90年代的老公房,但老板桌木地板別有一番文豪旅館風味。房東,一個北京老阿姨,曾是五星級酒店的經理,簽合同的時候穿著大花綢子連衣裙閃亮登場,握著我的手就不鬆了,“寶貝兒們,阿姨隻有一個兒子還移民國外,以後阿姨就拿你們當我親女兒!阿姨不會來煩你們的,房子就交給你們照顧了。”
簽下房子後我打電話給媽媽說,我太幸運了!剛出校門就遇到一個慈祥的房東,社會上還是好人多呀!
我剛剛畢業,從學校公寓裏打包走人。伍爾夫說,一個女人要寫作,那麽她必須擁有兩樣東西,一樣是金錢,另一樣是自己的房間。雖然作為一個剛剛入行的作者,我還是沒什麽錢,但我非常美滋滋,起碼十幾年來,我將第一次擁有自己的房間。

在學校等待寄出的行李
我把這個房子當自己家看,打算自掏腰包把一些破舊的家具換成新的。我每天刷出租屋改造案例,蕾絲桌布花地毯,厚床墊投影儀,家裏空出來的地方我計劃買個暖桌被,招待朋友來喝酒打牌打遊戲。我列了一張長長的表給房東,上麵是我想丟掉的家具,一對兒花架也在其中。
房東聽說我要自費換家具,回複飛快,“行。”
當天晚上,我迫不及待在閑魚上掛出家具鏈接,“均價20,精品家具,給錢就賣”。花架很快被人拍下,約好第二天叫人上門拉貨。但拉貨師傅前腳剛把花架搬走,房東後腳就反悔。
“怎麽能這樣呀!”房東的大嗓門從手機裏傳來,“那可是我珍藏好多年的,你可一定給我追回來!”我兩手顫抖著打開閑魚,字都打錯好幾個。我跟買家說我不賣了,房東說那是5萬塊的紫檀木花架,非讓我追回來不可。買家沒有回複。我再發信息過去,發現自己被拉黑了。
我老老實實講了花架已經被拉走,我被買家拉黑。雖然也算是捅了大簍子,但我當時覺得,房東阿姨應該不會難為我這個“親女兒”吧!
我開始繼續拆行李,把整箱的書一本一本擺好,我想,該幹嘛幹嘛,拖著拖著房東說不定就把花架子忘了。直到第二天一大早,房東咣咣咣砸響了我的門,“咱們現在報警,你跟警察說說怎麽回事”。我此生從未遇到過需要報警的事,以至於撥打110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甚至開始懷疑,“這個號碼好奇怪,真的能打通嗎?”
10分鍾內,兩個警察就到了家門口,穿著皮鞋踩進了家門。跟1818黃金眼裏似的。
一位帶頭的年長警察開始檢查剩下的兩個花架,年輕警察拿出本子。
買家叫什麽名字?我說不知道真名。地址是啥?貨拉拉上門來拉的,我不知道。電話呢?平台留的是馬甲號碼,交易結束後就打不通了。在平台投訴沒有?訂單成交七天後才能投訴。
年長警察說,那你先去找買家吧,發生衝突了報警。警察走後,房東顯然不滿意。“這種人就是外地騙子!”
她罵買家,又要求我去把花架要回來,一時氣氛很僵硬。
我想不明白,我學習努力,生活認真,按爸媽教導的與人為善“退一步海闊天空”,好不容易畢了業找到工作,為什麽攤上這種事兒?此時我感到我的人生就像一個龍頭歪了的自行車,明明已經蹬得很努力了,結果沒別人跑得快不說,還隔三差五衝上馬路牙子。

屋子的陽台能看到遠處的中國尊
房東的語氣最後緩和了點,“小姑娘住這兒不錯,我這個家裏風水好,能生兒子,上一家租戶就生了大胖兒子搬走的。”
我疲憊得兩眼發黑,接話道,“我不想生胖兒子,我隻想發財。”
接下來的幾天,每天早上我都被她的信息驚醒,今天命令我去工商局舉報,明天讓我去找律師谘詢。“今天下午在家不?我去國貿逛街順便去找找你?”突然收到房東的信息,我趕緊臨時安排了一個下午的采訪逃出了家。
但總拖延也不是事兒,如果找不回花架,房東有一百樣方法讓我難受。她可以每天給我打電話,可以再喊警察上門。我心神不寧,稿也寫不出,每次手機響我都不敢看,怕是阿姨又在逼我找花架。有次我做夢夢到欠了一筆巨款,不得不哭著讓爸媽幫我還債。
不如搬走吧?也有過這樣的念頭,但為了住進這個房子,我已經押一付三,另付一個月的房租做中介費,幾乎已經掏空了之前的存款。我無路可退了。
找回花架
找不到花架,房東不會罷休。我還有工作要做,而她退休了,有的是時間。
我越想越覺得,這位買家應該是專門在閑魚撿漏的家具販子,否則怎麽會付錢拉黑跑路的動作如此嫻熟?我再次打開買家的閑魚主頁,試圖尋找一些蛛絲馬跡。
買家雖然謹小慎微,甚至在拉黑我之後刪光了上架的貨,但是在個人認證裏關聯了一個叫“宜得閣家具店”的微博,我順藤摸瓜,搜到一個一多年沒更新過的微博賬號。翻了3年的曆史信息,終於找到一張照片上寫著電話,地址是順義南王路舊貨市場。有了!我眼前一亮。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打算不撥通電話,先到舊貨市場探探路。坐了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路邊景色越來越荒涼,CBD大樓變成了平房和窩棚,很難想象我仍然身在北京。南王路舊貨市場就是眾多窩棚的中心,密密麻麻的板牆構成了一個大迷宮。我深吸一口氣,想在這裏找到一對花架子,簡直大海撈針。

舊貨市場
但當時我和室友找這個房子的過程,不比現在找花架子容易。擔心被騙,我們交了7500塊服務費找了正規中介,為了離兩人的工作地點都近一點,我們把找房範圍縮小在麥子店街。
看房,第一個房子戶型詭異,說是兩室一廳,長得像個杠鈴,一條細細的走廊連著兩間房,打開入戶門撲麵而來就是一個廁所歡迎您光臨。我看了一圈問,“兩室一廳的廳呢?”中介指著那條沒窗戶的走廊說,“這就是廳。”
第二個房子是一樓,雖然采光不好而且潮濕,但是帶個小院子,裏麵有精心嗬護的葫蘆和葡萄。夏天到了,綠色的小葡萄一嘟嚕一嘟嚕。據說葫蘆和葡萄都是以前房子裏住的老人種的,我問老人去哪了?中介急忙解釋道,還活著還活著。
第三個房子是難得的小高層,視野好,戶型也通透,但是一打開廁所門,淋浴頂著馬桶,馬桶頂著牆,上廁所時幾乎要正襟危坐鼻尖才能不蹭到門。我問中介這房多少錢?中介說一個月9000。
我的一個北漂好友在看了《北轍南轅》之後,印象最深的是電視劇裏的每個人都住在采光極好的房子裏,房間南北通透,明廚明衛,大落地窗宛如不要錢。“馮小剛脫離群眾太久了。”朋友斷言。
在我們不熟悉的另一個北京裏,南王路舊貨市場默默存在著。市場裏的店麵光怪陸離,幾乎都沒有招牌,被北京淘汰掉的“廢物”們,有一大部分來到了這裏。店麵裏層層疊疊摞著早點鋪蒸包子的鋼鐵大籠,也有店裏堆滿回收來的各色馬桶,甚至有一個店裏全是廢舊的上下鋪,我猜可能是有寄宿學校倒閉了。

舊貨市場
這些家具將來都要翻新賣去一個個出租屋,廉價的家具支撐著簡陋的家,二手的防盜門勉強遮風擋雨。很多賣家就住在店麵裏。昏暗的棚戶,有女人抱著小孩坐在家具堆裏,有男人隨意睡在回收來的床墊上,一些生活用品被隨意收在角落。
在北京生活過的人都知道,這裏的光照是貴的,棚戶裏的人買不起。我的朋友說:“陽光並不是像均勻地照在路人身上那樣均勻地打在每個家裏,照進來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用金錢衡量的。這是‘一寸光陰一寸金’的當代含義。”
我在市場裏顯得格格不入,人們紛紛探出半個身子打量我。從我進入市場,就有一個光著上身的大叔一直騎自行車跟著我,我問他要幹嘛,他說等我買了家具後想幫我拉貨,要價不貴。
終於找到一家賣木頭家具的店時,我已經身心俱疲。老板出來,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麵白頭大,眼袋很重。我問他,有沒聽過宜得閣家具店,老板說,從沒聽過。我又問,紫檀木花架子值錢嗎,老板說要看成色。
在市場裏搜尋一天,連個花架影子都沒見著,7月底30多度的陰天,太陽在雲裏燜燒。我有點中暑,就近在那家回收各色馬桶的店裏挑了一隻比較幹淨的,一屁股坐了上去。

在家具市場一籌莫展
我打通了“宜得閣家具店”的電話,對麵的人一聽我是來要花架的,回了一句“早就賣掉了”,然後就掛了。線索又斷了。
晚上回家,我打電話跟在美國做程序員的男朋友哭訴,說花架怕是找不回來了。男朋友說,你別哭了,你不是知道買家電話了?要不我寫個“呼死你”腳本,自動讓各種網頁給他發無窮無盡的驗證碼,讓他做不了生意!或者這樣,我們給他店裏投放白蟻,把他的紅木家具全啃嘮。我們倆越討論越離譜,最後笑成一團,想到這些辦法都沒法把花架帶回來,我又笑不出來了。
“沒多大事,”掛了電話後,男朋友又發來消息,“你放鬆點。”
第二天早上我又從夢中驚醒,橫豎也沒法再睡著,又想起花架、老板、舊貨市場、房東。我突然福至心靈,想起還有一個線索沒試過。我把那個手機號碼輸入了支付寶,果然出現一個支付寶賬號。支付寶賬號用了真人照片做頭像,我把頭像放大,跟頭像裏的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我呼吸幾乎停止,霍地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這不就是昨天在市場見到那大頭老板嗎!還騙我!
我的心死灰複燃了,立刻跟律師朋友聯係。律師朋友說,對方在知道物品的實際價值的情況下沒有告知我,交易金額與實際價值差距巨大,這屬於重大誤解合同,知道對方的地址電話,還差一個真名就可以起訴了。
我在支付寶上給老板轉了一塊錢,支付寶說,對方還不是你的朋友,需要進行姓名驗證,某力。我張王李趙一路試過去,試到趙的時候,支付寶顯示驗證通過了。好你個趙力!
我又一次撥通電話,直接報出他的姓名地址,建議老板接受協商,我可以賠他點錢,不然就隻能給他寄起訴書,讓他做不成生意。老板突然激動起來,“我之前收家具被人騙了5000!我也沒啥辦法,隻能認了!東西你已經賣給我了!現在你也該認了!”
老板問我要一萬,我砍到了3000。
去取花架那一天,想起警察那天說“發生衝突了報警”,我好怕老板打我。我的熟人裏沒有扔鉛球的,紋花臂的,或者體格健壯的,想來想去隻好帶了一位記者朋友。我們說好了,如果現場發生衝突,他就衝上去抱住老板,而我趕快報警說有人在打記者。
衝突最終沒有發生。3000塊錢打過去,老板打開一扇暗門拿出花架,臉上表情有點複雜,對我說:小姑娘,告訴你,你被房東騙了,這一對花架不是什麽紫檀木,是普通的白酸枝,根本不值5萬,不然我也不會3000就給你。
我本來把花架畢恭畢敬地端在手裏,聽到他這麽說,也不知道真假,又百感交集地把花架放到了地下。
我拍照告訴房東,花架到手了。房東說,寶貝兒辛苦了打車回來吧,別磕了碰了,阿姨給你報銷啊,我心裏還有些暖暖的。但回頭想想,心裏越來越不是味兒,“磕了碰了”這個形容怎麽聽也不是說我的,我才反應過來,她心疼的不是我,是害怕我坐公交把她的花架子顛壞了。
而房東報銷的也隻是從順義回來的車費,買花架子的3000元沒有再提。
北京的家
花架失而複得,我的生活也逐漸步入正軌。
在比利時念書的時候,為了省錢,我睡在一棟老房子的一樓夾層裏,太陽照不進來,一天到晚都得開著燈。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已經成了古董的床墊和床都是垮的,一覺下來,枕頭下麵發卡和手機之類的小玩意兒全都滾到了屁股底下,腰酸背疼得像被人蒙著被子打了一頓。冬天暖氣全往頂上竄,我睡在夾層裏活像被架在爐上烘幹。哦對了,床墊上還有老屋裏的原住民臭蟲。
一次我在公用廚房鹵牛腩,被經過的素食主義比利時舍友看見,她跟我講了半小時牛有多可憐。
後來回國讀研究生,住學校分的宿舍,生活也沒有什麽起色。學校公寓是多年前舉辦國際運動會留下的樓,當初為外國選手準備的10平米雙人間,如今擠下了四個學生,空間非常逼仄。那時我在宿舍裏總是非常疲憊,感覺睡不醒,我一度認為是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半年後我醒悟了,是因為睡覺時四個人在小房間裏呼吸一晚上,缺氧。
搬進新家後,我再也沒有缺氧過,也沒有再腰酸背痛,甚至在家裏公然啃鴨頭(比利時舍友看了可能會嚇暈過去)。
早上鄰居趕早市,一陣叮叮當當,樓下亮馬河灌渠兩側,陽光鋪滿紅磚垂柳,不遠處的朝陽公園住著大量鳥,有時候會飛到我的窗台,一番街使館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常去的拉麵店裏有日本社畜喝醉酒後抱頭痛哭。附近一帶小店密布,花店、水果店、鮮奶店、五金土雜店、改衣服溜褲邊店,西四包子,重慶小麵,申德勒德國超市,日本按摩洗腳店,淩晨三點,在大西酒吧櫥窗聊天的漂亮男男女女才漸漸散去。

家旁邊的朝陽公園,晚上我會和朋友進來散步
我搬來這個房子之後確實發了財。為了填上我丟掉的3000元,我什麽稿子都接,出活還特別快。編輯大為驚詫,跟我說,以後這花架你能不能每個月丟一對兒?
辛辛苦苦找回來的花架子,房東連看都沒看一眼,也沒有拿走。她說她要等在順義的別墅裝修好,把花架放在地下室裏,現在我和室友都把快遞和紙巾包堆在上麵。
房東阿姨發來信息:這也是一次增長人生的機會,學會鬥智鬥勇,在北京會更成熟和更成功的!我想來想去,隻好回了一句,謝謝阿姨。
晚上站在陽台,能看見中國尊的紅色燈光在遠處一閃一閃。這城市裏有我,有舊貨市場的老板,也有房東阿姨。
趙力、宜得閣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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