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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麗,“為國擋毒”的七個月裏 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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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健聞 撰稿:於煥煥、張宇琦、陳鑫 / 責編:陳鑫

一座人口38萬的小城陷入了停滯。姐告、畹町、抵邊鄉寨,清空的清空,隔離的隔離,多數馬路上空空蕩蕩。

金黃色的香蕉爛在地裏,曾經全國最繁忙、常住3萬人口的姐告邊境貿易區被清空後,流浪的貓狗都瘦得皮包骨頭。這座民族風情濃鬱的邊貿小鎮,在過去7個月裏逐漸失去了生機。

每天最熱鬧的時刻,從午夜左右開始,夜色下管轄放鬆的幾小時裏,居民們紛紛出門,賣菜的沿著長街偷偷擺攤,買菜人默契地出現,用現金交易,然後回家。

一些悲歡離合在這裏上演:剛出生的嬰兒跟著做了70多次核酸;失去生計的居民來到民政局領盒飯;無錢隔離的人們在社交網絡上打出了收款碼;母親的骨灰還放在殯儀館裏,兒子卻因為隔離不能送她……

一年多以來,在絕大多數爆發疫情的城市,嚴格采取防控措施後,一兩個月後總會回歸常態。但在瑞麗,整座城市一次次被按下暫停鍵,現在,索性就彈不起來了。

讓旁人難以想象的生活,卻是瑞麗人過去7個月裏的真實寫照。這是一種瑞麗人才能讀懂的蒼白無力。

沒有人知道,這場浩大而漫長的疫情保衛戰,何時才能看到盡頭。

疫中瑞麗

淩晨2點的馬路上,蔬菜批發商人著急忙慌地打開車廂,市民們借著路燈或者貨車前燈選購,這時的菜新鮮又便宜,種類遠比線上購買的豐富,有人出門一次,隻為囤夠接下來一周的菜。

一切都在“黑市”隱秘地進行著。估摸著7點鍾,天亮了,趕在城管上班前,買家賣家默契地一哄而散,這座城市又恢複成嚴陣以待抗擊疫情的樣貌:農貿市場因避免聚集而大門緊閉,市民老老實實呆在家裏,積壓著不少蔬菜的批發商和農戶也被居家“管控”。

隻有在深夜的幾個小時裏,少數主城區的居民才能勉強重溫他們的日常。商家寧願提前叮囑顧客“要是情況不對,可以先把菜拿走,以後再付錢”,傍晚時分,城管剛剛下班,一兩塊一斤黃瓜就漲價到了五六塊。曾經的翡翠商人大姚嗅到了商機,趕早抹黑進貨,傍晚出來擺攤,賺差價一天掙千八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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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中的菜市。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玉石商人李成14個月大的女兒,是在疫情下出生長大的,自從去年9月瑞麗第一次疫情開始,已經跟著大人做了幾十次核酸檢測,還不會說話的孩子,現在看到穿防護服的人,已經會懂事地乖乖張開嘴巴。

準確地說,玉石商人是李成過去的職業。疫情搖擺之下,他的翡翠生意也停了7個月了,回想起今年年初,人們才恍然意識到,那是姐告玉城最後的輝煌時刻,自打3月底的疫情過後,玉石生意再沒完全放開過。

李成在掙紮中尋覓著商機。玉石鑲嵌店麵在姐告,緬籍工人不好辦通行證,他就把店鋪遷到了瑞麗城區。

然而,掙紮被證明是失敗的。早搬出來的他也沒生意做,快遞不能發,直播沒得做,新店麵白白搭進去了三萬元租金。

這座小城不斷加固防線,超過3000人日夜守邊,清空姐告邊貿區,搬遷畹町抵邊村寨居民。

就像是一座為全國抵禦疫情輸入的堤壩,而在堤壩的內部,抗疫成為了他們生活的核心,人們疲憊地應付著非常態的生活,一日複一日,望不到盡頭。

2021年3月29日淩晨4點,是早餐鋪店主老陸生活的轉折點。老兩口照常從瑞麗城區的家中來到姐告的農貿市場出早點攤。9點,市場人剛開始多起來,人群中卻突然傳開,通往瑞麗的唯一通路姐告大橋封鎖——他們回不去了。

無家可回的夫妻倆隻好在朋友的木化石店裏打了40天地鋪,渾身被蚊子咬得滿是紅點,沒有洗澡間,隻能在午後用太陽把水曬溫熱,用毛巾擦一擦身體。

94歲的老母親獨自留在家中,老陸隻能打電話請小兒子臨時幫忙照顧奶奶。一天夜裏,老人在廚房摔倒了,受了一夜的涼,此前身體還算硬朗的老人肺部感染住進醫院。姐告封鎖40天後,老陸終於能回家陪伴母親,但此後老人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兩個多月前去世了。

山東人講孝道,老母親肺炎住院的時候,被困在姐告的老陸沒能床前盡孝,隻能淚眼汪汪幹著急。他自責,如果姐告封閉的消息是淩晨發布,他就不會因為出攤而困在姐告,也就有更多時間陪伴母親,甚至避免這次意外摔倒的發生。如今,他一門心思惦記著,把母親的骨灰帶回山東老家和父親合葬,讓老人家入土為安。

明天和意外,你永遠不知道哪個會先來。放在瑞麗,這句話就可以說成,你永遠都不知道疫情會在何時何處出現,家是暫時的居留地,人們在隔離地點呆的時間可能更長。一位基層衛生服務站的工作人員,今年隻在家中住了50天,其餘的200多天輾轉於多個隔離酒店和醫院。

10月下旬,因為所在小區出現確診病例,老陸又跟著全小區人被拉到了畹町隔離,鐵板房不隔音,下鋪的木板床鋪上了兩層單子也硌得慌。他睡不踏實,最大的問題還是錢,母親治病和火化花費一萬五,每月需還1600元房貸,斷了收入又積蓄全無的他,就連這次隔離的700元餐費,都是問朋友借的。

對於瑞麗人來說,過去7個月裏的生活宛如一場夢,每天都在混沌中度過。一開始,噩夢還有結束的時候,而現在,噩夢幾乎是每晚都會注定的結局。疲憊卻心懷希望的人總是期待,等疫情結束之後,生活也許會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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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南醫務人員住的板房。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不複往昔

曾經玉石直播雲集、生機勃勃的邊陲小鎮,因為一場接一場、綿延不絕的疫情,幾乎變成了半座空城。

瑞麗冬無嚴寒,夏無酷暑,花開四季,果結終年,西南9萬畝農場,有80萬株橡膠,可年產2000噸甘蔗,1.8萬噸熱帶水果,供養著來自抵邊鄉鎮裏的1.3萬人口。

東邊,毗鄰農場的畹町口岸是瑞麗主要的農副產品集散地,緬甸及其他東南亞商人雲集於此互通有無。疫情前,每天有近50噸印度洋螃蟹從這裏運往內地各大城市,從這裏進口的緬甸西瓜能占到全國冬季西瓜市場的70%-90%。

南邊,是號稱中國西南地區最繁忙的一級口岸的姐告,也是國務院2000年批準的全國第一個“境內關外”海關特殊監管模式的邊境貿易區。姐告的對麵,是緬甸最大的邊境城市——木姐市。

一寨兩國、三邦交匯、五座邊城,仰仗著先天優勢,2015年前後,瑞麗市政府在原有珠寶、農貿產業基礎上升級了工業園區規劃,引進北汽集團、銀翔摩托、雅戈爾集團等進出口加工製造企業。2010年後,姐告口岸的年進出口貿易額增長率均超20%,總額占德宏州對緬貿易的80%,2013年,出入境人員及車輛數量就躍居全國陸路口岸第一。

德宏看瑞麗,瑞麗看姐告,姐告看玉城。這座邊陲小城以翡翠玉石聞名,2016年前後,瑞麗翡翠直播興起,4萬主播及各地玉石商人湧向瑞麗,百億產業乘風而起。

這座城市因玉石而興,連同其他產業吸引了17萬外來人口,接近瑞麗常住人口的一半。

2萬平米的交易市場玉城裏,有近1200家商戶,每一個狹小的攤位上都擠滿了買賣玉石的商家,操著一口蹩腳中國話的緬甸人在鏡頭前手舞足蹈,大聲叫賣。坊間傳聞,曾有一單600萬的暴富神話。

此刻正在畹町隔離的老陸,原本是山東德州的農民,2007年聽聞瑞麗有石頭生意慕名前來。與那些從最基礎開始學習玉雕工藝的玉石商人不同,老陸並不算真正的行內人,幹的活計不需要什麽手藝——從120公裏外的龍陵縣進木化石原料,拿回瑞麗找師傅加工後,自然會有商人來收貨。

生意很好做,老陸很快把全家老小都接了過來,來到瑞麗2年後,他就買下瑞麗一個高級住宅區的房子,從頂樓5樓眺望過去,江對岸就是緬甸。

風光日子持續了七八年。直到玉石直播行業興起,老陸的貨漸漸走得慢了,趕不上玉石新潮的他,隻能重新找到點事做,姐告天地寬農貿市場租下攤位賣豆漿油條。他相信,隻要這個城市人流不斷,無論是外地商人,還是緬籍工人,吃飯都是基本需求。

但,成也邊境,敗也邊境,三麵與緬甸接壤的瑞麗依靠邊貿迅速崛起,卻也是因毗鄰緬甸而深陷泥淖。

8月的一天,正在排隊等待核酸檢測的人們。圖片來源:人民視覺

今年3月底,姐告玉城重點人群的例行核酸檢測采樣中發現了緬籍確診病例,封城二十多天後,其他地區解封,姐告再封三個月。此輪疫情期間,瑞麗市政府宣布,“居家隔離期間,除超市、藥店、農貿市場外,其他經營場所一律停業。各類經營場所、各行業恢複時間由市指揮部另行通知”。

喧囂、瘋狂,戛然而止,玉石行業從此停寂,外地從業者一波又一波地離開了瑞麗,壓著貨的玉石老板出也出不去就隻能在家裏等複工。如今的姐告,隻有瑞麗江一處名叫月亮島的隔離點還在日夜忙碌著。

老陸隻是一個普通的小本生意店主,既不像體製內的人捧著鐵飯碗,也不像玉石商人有足夠的錢,擁有選擇和離開的權利。他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用力紮根於此的外地人,開早餐店的錢除了奔於生活外再無其他,因此當危亂來臨,他無從應對。

風雨搖擺

即便舍棄了支柱產業,關閉了口岸,疫情依然沒有放過這座邊陲小城。

10月29日,瑞麗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尹忠德在新聞發布會上介紹,近期以來,瑞麗零星散發的病例大多發生在抵邊區域,並在偷越國(邊)境人員中已檢出多例陽性,抵邊村寨發生疫情風險高。

如果從城市上空俯瞰,曾經熱鬧的瑞麗,隻剩下中心城區在夜色下活躍。繼東部畹町,南部姐告邊貿區封鎖之後,西南抵邊鄉寨如今也“淪陷”了。

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唯一沒有停下的聲音,就是不斷傳來的新冠疫情數字。瑞麗市新聞發布會還披露,境外回流人員陽性檢出率持續在20%以上,7月份以來在境外回流人員中檢測出716例新冠陽性患者。

對於土生土長的“95後”瑞麗人李舒來說,7個月斷斷續續的封城無限擱置了他的一連串人生規劃。開辦攝影工作室的一年多裏,李舒沒有碰上一戶人家結婚,也包括他自己,疫情斷了收入,也終止了他買車買房的計劃,婚期無限延期。

瑞麗匯聚十幾個少數民族,一年有大小十幾個節日,但在和疫情的持續對抗中,原本最具喜慶的節日和婚慶幾乎消失殆盡,隨著整座城市的情緒一起陷入了沉寂。

過去半年裏,李舒目送一起長大的朋友陸續出走他鄉。所有人的臨別寄語都是相似的:“從小到大,從上學到工作,你的愛人、家人、朋友全部都在這裏,你眷戀這裏,但是現在它已經生病了。”

隨著時間流逝,離開瑞麗越來越難了,正當的理由是“因學、因喪、因病、因公”。

5個月前隻是要求特殊人員特殊情況者做兩次核酸即可離瑞,但現在所有人離瑞需要自費隔離7天。對於很多斷了收入的本地人來說,他們不願搭上全家近萬元的隔離費用,隻能被迫留在這裏。

疫情不能聚集,餐飲關了、學校停課、全員居家隔離。傳播勢頭不滅,核酸篩查從重點人群擴大至全員,頻率從七天縮短至三天,再到現在隔天一次。

李成14個月的女兒的核酸檢測記錄。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曾經人均GDP是德宏州五縣最高的瑞麗,陷入了經濟停滯,從四麵八方湧入的勞動力又流了出去,第一次全員核酸檢測采樣38萬份,如今減少到約20萬人,連普通居民都能感覺到排隊做核酸的人明顯少了。

無處安放

恐慌、焦慮、迷茫彌漫在瑞麗的每一個角落。

這幾天,跟我們交談過的瑞麗人,都在複述著同樣的故事:

10月末,隔離酒店,一名金姓男子唱著歌從4樓縱身而下,作為個體戶的他已經7個月沒有任何收入了,老人兒女要養,房貸車貸壓身,他一定是不堪重負才選擇輕生。

即便後來被官方通報為謠言,即便每個城市時時刻刻都會有生老病死發生,但瑞麗人也篤信,這些都與疫情,與隔離相關。

瑞麗人帶著自己生活的心酸沉浸在故事裏,總能從別人的故事裏悲歌自己的遭遇。

謠言如同引燃火藥桶的那根火柴,給了瑞麗人一個崩潰的理由:武漢疫情時期封城也隻有兩個月,全國複工複產一年半了,隻有瑞麗人仍要每隔一天帶全家老小一起出門做核酸,其他時間隻能被困在家中,他們也想過正常人的生活。

一位小學一年級新生,已經期待上學已久,卻因為疫情停課還不知道學校長什麽樣子,因為沒有老師教學,隻能幹巴巴地聽網課,連最基本的個位數加法和拚音都還不熟練。沒讀過什麽書、隻會做生意的父母,想教學卻無能為力,一直憂心孩子錯失了學習的最佳時期。

誰也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多久。工作沒了,積蓄耗盡,孩子功課落下了,走也走不了,留下沒盼頭,捉襟見肘的生活又讓人不得不清醒。

意識到自己的委屈後,長期壓抑的情緒刹那崩盤,“為國擋毒”曾經是他們的慰藉和精神支柱,但終究抵不過現實的困頓。

“我想問誰承認了這座城市是英雄?沒有人
。有人說,你們隻是出不了城,不能複工複產,與全國疫情防控形勢相比,二十萬人口的小城瑞麗是微不足道,但是沒有人知道,我們看見了什麽,聽見了什麽,經曆了什麽,不會有人理解,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瑞麗人,看到街上的人一點一點消失是個什麽樣的感受?”

陳媛家裏的玉石生意停了7個月,手裏還壓著幾十萬的貨,叔叔種植的香蕉賣不出去爛在了地裏,幫他們一家看了11年種植園的緬甸人被遣返了,相識的興趣班老板,賣起了小吃。

瑞麗人理解抗疫工作者的艱辛。身邊的朋友,有人白天工作,夜晚誌願守邊。瑞麗的邊境沒有天然屏障,田埂大小道不計其數。有的村寨橫跨兩國,有的地方邊境線僅僅是一條小河,淌過去就是緬甸,還要隨時留意著緬北電信詐騙從業者的偷渡自首。

隔天一次的全員核酸檢測,不斷冒出的確診病例及其密接,組織和安排第三針疫苗接種……這些公職人員不分晝夜地忙了7個月。

3月以後,瑞麗換了3任市委書記,一任市委書記是個招商引資的能手,另一任脫貧工作做得出色。

沒有人不在努力,沒有人可以責備,7個月來,瑞麗人沒有找到任何一個情緒宣泄口,也不知道困境出路在何方。這樣的忍耐擋住了感染者的外溢,也是孕婦陳媛近7個月來隔離生活裏唯一的慰藉。

挺著大肚子的陳媛,依然忍受著不適、堅持參加每一次全員核酸檢測,“因為是全員核酸,並不針對我個人,肯定要配合政府各部門要完成工作,不管我舒不舒服,我都必須要參加。”

每當想起今年春天送別援瑞醫療隊時的場景,她依然會泣不成聲,那時的瑞麗市民穿著民族服飾,排著長隊,敲起鑼鼓,跳起舞蹈,帶著抗疫勝利的喜悅與為國擋毒的榮耀,揮別封城26天的陰霾,迎接充滿希望的新生活。

(部分受訪者為化名)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瑞麗,“為國擋毒”的七個月裏 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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