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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紀實:燒死母親的頭號嫌疑人是父親

  • 新聞

無法下葬的母親

7月28日,母親去世後,20歲的陳昌雨遲遲沒去辦理遺體火化。他要等一個結果。

從記事起,母親禹秀英一直遭受父親的身體暴力。2021年3月14日晚上十點,這次的家暴和以往不同,禹秀英沒想到丈夫會用汽油焚燒自己。去往三十公裏外的雲南省宣威市,因為傷勢過重,沒有一家醫院願意接收她。

直到淩晨五點,禹秀英才住進雲南省曲靖市第一人民醫院。醫院的報告顯示:“顏麵頸、軀幹、四肢多處汽油燒傷6小時”。

第一道病危通知書下達後,人在廣東打工的陳昌雨,還不知道母親的遭遇。那幾天,陳昌雨給禹秀英打了幾天視頻電話,
都無人接聽。最後,禹秀英接了語音電話,稱自己在昆明辦事。陳昌雨問,那為什麽鄰居告訴我,爸爸又打你了,還很嚴重?禹秀英換了個說法——我們給摩托車加汽油的時候,不小心燒傷了自己。

陳昌雨覺得不對勁。3月22日,他從廣東汕尾趕到醫院。“臉上全是傷,我都認不出她到底是不是我媽了。”當晚,第二道病危通知書下達。禹秀英出現了呼吸不過來的緊急狀況。幾年前,她做過一次心髒病手術,雖然手術很成功,但身體已不同往日。

在醫院,止痛藥失效後,禹秀英無法忍受疼痛,慘烈的叫聲常引來外人駐足。陳昌雨問母親:“你傷得這麽嚴重,怎麽不告訴我啊?你都下了病危通知書,為什麽爸爸還要瞞著我?”

父親陳繼衛也受了輕傷,與母親住同一間病房。陳昌雨照顧母親的同時,壓抑著心中的恨意,也盡力照料著父親。十多天後,陳繼衛率先出院,沒再回來探望妻子,也拒絕支付醫療費。

“我每天都在哭,不敢在病房裏麵哭,隻好跑到樓梯間,就怕看到我傷心,她更難過了。”陳昌雨每天都要抽掉一包煙。“直到她去世,我也沒有習慣媽媽被燒傷的身體。”

禹秀英在醫院住了40多天。4月30日,出院時,醫生建議她花幾十萬植皮,或者轉入上級醫院繼續治療。但一家人拿不出錢了。陳昌雨陪著母親,來到小姨家養傷。他們打算找親戚湊些錢。

7月28日,陳昌雨回廣東結算工資。按照計劃,禹秀英將在幾天後被送往昆明一家醫院治療。這天早上,禹秀英感到劇烈疼痛,地上流了一灘血,身體不斷在床上撞。搶救前,禹秀英對妹妹講了人生中最後一句話:“等著昌雨回來了,我們再出發吧。”

沒等來治療,禹秀英便因搶救無效去世了。隔天,她的遺體被送往宣威市殯儀館。家屬收到一紙解剖屍體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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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禹秀英的自拍

幾個月過去了,述迤村的村幹部、村民們,包括一些家人,對陳昌雨遲遲不去火化、不為母親舉辦葬禮感到不解。每個月,宣威殯儀館都會給陳昌雨打來幾通電話,催繳欠款。按照價目,遺體每存放一天,要付120元的冷凍費;改為寄存骨灰的話,每個月隻需要17元。在屍檢報告出來的那天,包括入殮等費用,陳昌雨共欠下殯儀館一萬六千多元。

然而此時,派出所還沒立案。在此之前,陳昌雨不敢冒險讓母親火化,擔憂會有第二次屍檢的必要。等屍檢結果出來,才能確定是否符合“故意傷害”的立案條件。

10月16日,他終於等來了母親的屍檢報告:“因燒傷導致的感染性中毒,休克死亡”。他立即從廣東趕回老家宣威,並發了一條朋友圈:“這一路的顛沛流離,終於要結束了。”

但事情遠沒有這麽簡單。

回不去的老屋

母親去世後,陳昌雨來過十幾次,試圖尋求村幹部的幫助。每次回到述迤村,他都害怕。三月份報警,十月才立案。父親傷口痊愈了,仍未被拘留。

半年來,陳昌雨隻在小叔家的新房子裏見過一次父親。小叔不讓他進門。經過村委書記的協調,他在院子裏和父親簡單交涉了一下。“他們說沒有錢。”

從宣威市區,回村子裏隻能坐私人麵的車,最晚一班在下午兩點。一路上走的鄉道,水泥路也變得坑坑窪窪。車程需要兩個小時,每個人最多付十五元。

在麵包車上,陳昌雨看起來情緒低落。進入村口,陳昌雨和鄰居們打著招呼。在涼亭,一位村民告訴陳昌雨:“早點入土為安吧,實在不行,給你爸跪下,讓他把錢出了……”另一位村民,麵露著恐懼的樣子,不停地擺著右手,示意對方不要出主意了。

陳昌雨回到了過去的家,母親禹秀英被焚燒的地方。門前有一隻狗,拴著鐵鏈的它警惕地吠著。陳繼衛已經不住這裏,隻在院子裏養豬、養牛。陳昌雨稱,父親把手上的財產、家中的牛,都轉移走了。

客廳沒有窗戶,救火時打碎了。木櫃、天花板上,還留有被火燒的痕跡。“被燒成灰燼的沙發、作案用的汽油壺已經不在,現場遭到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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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被焚燒的家

“媽去世後,這是我第一次進來。”陳昌雨顯得緊張,擔心父親會突然出現。

離開的時候,陳昌雨的奶奶剛好出現。她背著竹框,看到孫子,心情變得激動和不舍。她說不出話,拉著陳昌雨,用手比劃著,喉嚨裏發出急切的邀請聲。她希望孫子能和自己一起回家。陳昌雨也打著手勢,沒有說話,表示他現在就要離開,上山去外婆家。這樣幾回的重複交流後,陳昌雨抱了抱奶奶,往外婆家走去。

2019年之後,每次回老家,陳昌雨都住在外婆家裏。“奶奶和爸爸、叔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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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昌雨和奶奶

外婆的村子,交通更為閉塞。陳昌雨特意在司機家門口,也就是私人巴士的終點站,放了雙行軍鞋。從這裏出發,他還要走兩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到外婆家。沿途並不崎嶇,但不是水泥路,一旦遇到下雨天,泥濘的道路就變得難走,這時汽車很難開上山。

小的時候,陳昌雨最怕去外婆家,因為要走好久的路。有一次,他和媽媽剛走出述迤村的盡頭,就不想再走了。“我和媽媽撒嬌,她陪我在林子裏玩了一會,抓了隻鳥。最後,我們就回家了,沒有去外婆家。”

在一個山路的拐口,陳昌雨用手機外放的粵語歌《隻想一生跟你走》突然停了。“往上沒有手機信號了,這樣的路還要再走一個小時。”
他指著山下的一片巨石,表示到了下雨天,他會和媽媽在石縫裏躲雨。大多時候,禹秀英獨自走著這條回家的路,暫時逃離丈夫的家暴。

村子在山頂,沒有月亮的晚上,能看到顯目的銀河。但這裏隻有幾十戶人,山下,一千多戶的述迤村對他們來說很重要,是進城的必經之路,村民會定期下山趕集。直到今天,這個小村莊很多地方沒有被信號覆蓋,包括外婆家中,以及陳昌雨住的閑置老房的二樓穀倉。但這裏已經是他唯一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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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外婆的家

在屋子裏,禹秀英的母親陳桂珍說,女兒的個性像男人,看起來脾氣粗暴,但其實心腸很好。從小就懂事,小學畢業後,幫著家人幹農活。禹秀英更大點後,在農閑的時候,會去附近鄉鎮的餐廳打工。

十九歲那年,已有婚約的禹秀英去趕集,搭車時認識了陳繼衛。他借砍柴的名義,經常上山找禹秀英。多次接觸後,雙方互生好感。由於不喜歡父母安排的結婚對象,禹秀英退了婚,準備跟陳繼衛定親。陳桂珍卻不同意這門婚事。不僅是女兒要先悔婚、賠付定金,而且她還聽說陳繼衛有著地痞的不良名聲。

婚沒結成,兩個人找鄰居租了間房,開始了同居生活。三年後,禹秀英剛生孩子不久,陳繼衛就進監獄了。禹秀英帶著兒子,又過了幾年寄人籬下的生活。在第二次被趕走後,奶奶在自己的小屋裏隔開了一間,接納了母子。

每到農忙的時候,禹秀英常要上山,邀請父母、大姐、姐夫有空時下來分擔農活。傍晚時分,連水也來不及喝一口,她就得趕回去;孩子太小,也隻能背在身上。“從小到大,我是在母親背上長大的。母親的背就是夢中的搖籃。”

大姐回憶起妹妹頻繁而來的原因:“她一個人帶孩子太寂寞了,想回家裏來,得到一些溫暖。”

陳桂珍對女兒的死感到痛苦:“以前,娃娃還小的時候,她被虐待了,就會跑上來。但她也不說,為什麽又回來了。她一直瞞著我。”

現在,陳桂珍最掛念的是還在殯儀館被冷凍的女兒。她好想快點火化,“幾個月在裏麵成冰塊了,要冷死了。”

陌生的父親和熟悉的暴力

在幼年時,陳昌雨從沒有父親的概念。偶爾會羨慕同齡人,尤其是被人罵“你媽媽是個寡婦”的時候。在他出生一個多月時,陳繼衛在公車上搶劫,被判了十年牢。他從沒有向母親問過父親,禹秀英也很少提起。

2008年左右,陳繼衛減刑了兩三年,提前出獄,剛念小學的陳昌雨覺得奇怪,為什麽以前一直陪自己睡覺的母親,突然要分開了。“家裏多了個人,怪怪的。我問媽媽,你怎麽不跟我睡了?你不陪我,我睡不著。”

那年,禹秀英27歲。她等了丈夫六年,在村子裏,獨自帶著兒子長大,幹著繁重的農活。但丈夫出獄後,一道而來的卻是暴力。陳繼衛並不避諱,當著兒子的麵,毆打妻子。每一次,陳昌雨都覺得慘烈而漫長,他見過父親拿著水煙筒,抽打母親,打了很久,直到筒被打斷。父親也手握過啤酒瓶,直接向母親掄去,玻璃碎了一地,很快見了血。

他隻好向鄰居求救:“我跑出去,喊著,快來人快來人呀,我爸跟我媽打架了。”

回憶這些往事,陳昌雨還是感到恐懼。他見過母親好幾次離家出走,有時在半夜三更。這時,陳繼衛買一箱泡麵,自己出門找朋友吃飯,讓兒子在家解決。

出走時間長了後,陳繼衛就讓兒子打電話給禹秀英,“他讓我跟媽媽說,如果她還不回來,我就不好好讀書,以後跟著別人出去打工。”“我不敢勸他,因為被打怕了,我都不敢和他說話。有時候,看他的眼神,那種惡狠狠的眼神,我心裏麵是怕的。”

常常,陳繼衛毆打完妻子後,會帶她去診所裏打吊瓶。醫生見來得太頻繁,也不耐煩了:“你再這樣打她,就不要送過來了。”結果變成禹秀英獨自到診所打點滴,編出一些意外受傷的理由。很多次,母親被毆打,上小學的陳昌雨沒有親眼目睹。“但我媽走路時一瘸一瘸的,我知道她又被打了。”

陳昌雨也遭受著父親的暴力。爺爺奶奶,是唯一能維護他的人,但收效甚微。奶奶是聾啞人,會用的手語有限,幾乎生活在緘默的世界之中,隻能用身體護住孫子。爺爺是盲人,他隻能勸暴力的長子,“不要這樣打了,小孩子都會犯錯,你和他好好講。”

陳繼衛出獄沒多久後,禹秀英找姐妹們借錢蓋了間新房,搬出了公婆家。陳昌雨失去了爺爺奶奶的庇護。

父親的毒打,起因往往是小事。一次放學回家,陳昌雨沒有寫作業,看起了少兒頻道熱播的電影《哪吒鬧海》。正好,陳繼衛剛從地裏幹活回來,把兒子打了一頓。“他問我,服不服,服不服?”

在村子裏,陳繼衛主要做販牛生意,從市場、農戶手裏買下牛,或者補差價的方式來交換,再來賣給其他的人。幾歲的時候,陳昌雨就幫著父親牽牛了。一隻小牛,他牽不住,摔了跟頭。“他看到後,就把我打了一頓。”

一次,陳昌雨在院子裏拿著玩具槍,到處比劃。這時,陳繼衛剛好要出門,卻突然回頭來看他。剛好看到了,兒子拿著玩具槍指著他。“他就用電飯煲的線,抽我,身上、腿上都是青痕。每次毆打,常常要超過半個多小時,看他的心情。”

“別人家小孩犯了錯,父母都會好好地跟他說,小孩子也會聽的。但他那種從來不講道理的,基本上都是動手,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他從來不抱我的,有時候看到他抱鄰居家的孩子,抱著表弟表妹,我心裏很不是滋味。為什麽爸爸對別人家孩子那麽好,又抱又親的,隻對我又打又罵。”

陳昌雨已經忘記了,又是在哪一次被打後,九歲的他決定喝下敵敵畏。所幸,禹秀英聞到了味道,趕快送兒子去了醫院洗胃,又住院了一個禮拜。兒子未遂的自殺,並沒有阻止陳繼衛的家庭暴力。

終於,在陳昌雨12歲多的時候,父親因為偷竊罪入獄。他的中學時期,又一次在父親的缺席中度過了。但三年的刑期,陳昌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恐懼著父親的二度出獄。初三那年,這種恐懼持續地上升。

外出打工的三年

丈夫又一次入獄,禹秀英決定去宣威打工,供兒子上學。陳昌雨回憶,那三年,媽媽生活拮據,沒有買過新衣服。“她恨不得把十塊錢,當五十塊在用。”

但陳桂珍回想起來,認為這是女兒在結婚後,最快樂的日子。禹秀英獨自出來打工,意味著沒有丈夫毆打她了。比起繁重的農活,女兒一個人就能應付服務員的工作。

每到休息日,陳昌雨搭麵的車從村子去宣威找媽媽。每個月,他有一百多元生活費,光是往返村子和市區的交通費,就占去了一半。

宣威五中附近,禹秀英工作過的小餐廳已經換了老板,從四川菜館變成了清真羊肉館。過去,陳昌雨會在飯點的時候,幫忙上菜、收拾碗筷,拖地、擦桌子。

“得不到工錢,但可以跟著他們一起吃飯。我媽媽也能給老板一個好印象,有兒子來店裏幫忙。有一次春節,店裏很忙,老板就和我媽媽說,要你兒子來幫幾天忙。最後,老板給了我300塊的壓歲錢紅包。我們都很開心。”

最開始,禹秀英在附近租了一間小民房。這裏有些住戶甚至在院子裏養豬。禹秀英租的房子,沒有浴室和廁所,停水的時候,她要去井裏打水。眼見兒子漸漸長大,禹秀英搬了一次家。在一個老舊的職工公寓裏,租了一間稍大的房之外,另租了一間很小的房,留給兒子放假時來住。同樣沒有衛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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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昌雨和母親

“家裏沒什麽親人,媽媽擔心爺爺、奶奶可能管不好我。她怕我學壞,說我現在還小,可以學習不好,但一定要做個好人。”陳昌雨解釋道,為什麽隻要放假,就要來城裏和母親呆在一起。

中考後,陳昌雨的成績離普通高中差40分。那一年,陳繼衛出獄,禹秀英辭掉了餐廳的服務員工作,回了家。這意味著,她不再有收入了。在當地,大多是男人管錢,妻子趕集時買東西,也得找丈夫要。禹秀英重新幹起農活,翻地、插秧、收割,喂豬、喂牛、做飯、洗衣。

小學時,陳昌雨打電話哄騙媽媽的話,終於應驗了。他不打算在宣威讀技校,害怕父親暴力的他,決定逃離宣威,出門打工。

失敗的逃離

陳昌雨去了瀘西縣的小姨家,當了半年家電維修的學徒後,又偷偷跑去了昆明。十六歲的他,找到了花藝店的工作,開始了新生活。但沒多久,陳昌雨聽說廣東的電子廠能賺更多錢,就買了火車站票去了惠州。十多天後,被招去當普工。

直到今天,陳昌雨都沒有從這家工廠辭職。隻是隨著部門的變化,先搬到了深圳,又來到了汕尾。他很滿意這份每個月能拿到三千多元的工作。

他給媽媽買過兩台智能手機,其中一台被父親摔碎了。“我教她怎麽用微信,怎麽打字、發語音。我和媽媽每天都會聯絡。”

2019年二三月,過年在家,陳昌雨坐在門口玩手機,聽到房間裏有爭吵的聲音。進到屋子裏,他看見父親拿著刀對著母親,便急了:“你到底要幹嘛?要用刀子砍了我媽媽嗎?”

這是第一次,陳繼衛麵對兒子的挑戰。他愣了一會,接著拿起刀,對著自己的手臂砍了好幾刀,鮮血直流。接著,他開始踢打妻子和兒子。陳昌雨很害怕,報了警。但民警認為這是家務事,沒有介入。

陳繼衛的暴力變本加厲,連幾十元的生活費也不給妻子,卻照常叫朋友們來家裏吃飯。禹秀英無法買到讓人滿意的菜。“他不滿意,就以此來打我媽。”有一天,陳繼衛不在家,禹秀英幹完農活後,在床上發現了紅色的長發。她騎著摩托車,眼見丈夫在另一個女人家裏。

禹秀英決定再次離家出走,躲開變得越來越瘋狂的丈夫。她不敢回父母家,或者去宣威打工,這樣很容易被丈夫找到。她隻好投奔瀘西、昆明等地的親戚打短工。她很少講自己被家暴的事。陳昌雨說,母親是個話很多的人,但隻會分享些快樂的事情。

2020年,禹秀英去深圳找兒子,也進了工廠當普工。兒子在外麵租房住,禹秀英住在女工宿舍,兩個人總約在食堂碰麵。禹秀英的工種要兩班倒,常需要上晚上九點到早上九點的夜班,一個月裏也少有休息的時候。

禹秀英覺得工作太辛苦,也不適應廣東的炎熱天氣,幾個月後,又回雲南打起短工。這時,陳繼衛去法院起訴妻子,提出離婚並索要十萬元賠償。法官駁回後,她繼續過著躲丈夫的漂泊日子。

2021年的農曆新年,禹秀英和三個親姐妹,商量好了回家給老人們過一個團圓年。往年,四個姐妹很難湊齊,以後的機會也怕越來越少。陳昌雨和母親一起回家。禹秀英告訴兒子,好不容易回來,想去趟奶奶家,買一件冬衣當禮物。

“她給奶奶買了件五百元的衣服。我不同意她去,萬一碰到了爸爸,就跑不走了。媽媽說,和爸爸日子不過了,但老人還是要孝順的。”何況現在是法製社會,“他能拿我娘倆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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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生活的村莊

送了冬衣後,禹秀英和兒子順利回家了。幾天後,陳繼衛帶了幾個兄弟,在外婆家吃飯。喝醉了的他,非要拉禹秀英回家,鬧到最後,突然跪下哀求老人:“不管怎樣,你們還是我爸、我媽。”

人們開導禹秀英,如果過去的事能夠放得下,就重新和他過日子吧;放不下的話,再離婚。陳昌雨的姨夫也在場。他回憶:“古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能在一起過,就在一起過。他要是再對你動手,就離婚。”

在場的親戚,認為陳繼衛有可能改過自新,說不定還能好好過日子。

最後的告別

大年初六,離開丈夫一年多的她,回到了過去的家。但等來的不是善待,而是一個多月後,被丈夫用汽油焚燒。

3月22日,禹秀英在病床上向兒子講了那天經過,語氣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他打地(從外麵)回來,提一瓶飲料,從門口扔到桌子邊。我買了一瓶擦臉的,正在打電話問怎麽擦。我問他怎麽了,他沒說話。我說,你是不是要‘死’?他也沒說話,出去又回來。他把衣服脫了,在家裏抖(髒衣服),灰了人也見不得(不愛幹淨)。我罵了他幾句,他也沒理我,洗洗就睡了。

“以前跟他睡覺,一身被他掐得青一塊紫一塊,特別是胯子裏的毛被他拔光了,我忍受不了,抱了床小毛毯睡在沙發上。到後麵,我困冷起來,去找一床被子蓋。他起來去外麵提了一壺汽油進來,‘嘩嘩嘩’地潑了一屋子。我去搶油壺,不讓他潑,結果身上也潑到了。

“我問他,你要什麽?做了什麽?我到底怎麽了,哪裏又做錯了?他說,昨天晚上我喂豬的水放少了。我說,今天晚上我也喂了豬,到底怎麽了?你一回來,臉就喪著、苦著一個臉。‘背時’了(很驚訝),一下子他就點著火,火先從我臉上燒起來。滿屋子都是火。是不是要被燒死在裏麵呀?

“為什麽他下那麽大的毒手,我做錯了什麽?我說去上班(村子裏的超市),他也答應了。每個人都說,他的脾氣改了改了,我就管他的了,沒想到,如果慢三分鍾,就要燒死在裏麵。”

禹秀英突然哭了起來,繼續對著兒子說,“我怕,我活不過明天。我一生都給他了。再找一個,也不現實。我怎麽這麽倒黴啊,老公沒粘到,兒子也沒粘到。你叫我怎麽辦?那時也隻能回去和他過日子。你身體也不好,天天看病,心裏麵就像是壓著千斤的石頭,沒法放。”

陳桂珍回憶起女兒離開的那天。“正月初六,他們過來了,喊她下去。出發前,她跺腳地說,媽媽,我真不想回去那個屋頭呀。沒想到,二月初三,就被汽油點著了。”

至今,禹秀英的遺像還放在家裏。陳桂珍常為此和外孫念叨。說著這些時,她情緒激動起來,捂住了臉。“辦了算了,把後事了了。開庭的事情,之後操心。”

陳昌雨一晚上沒有睡好。第二天,原計劃飛回廣東上班的他,又被外婆勸著火化。他決定馬上下山,早上八點多,來到述迤村一個道士家。

陳昌雨對道士說:“最近夢多,都是亂的,昨天,夢到我媽一直追著個女人打架。”

“她在那邊無著落,才托夢給你。可憐啊,可憐啊。”
道士問了他和母親的生肖後,專注地盯著行事曆。“明天,最好的時間是明天,要在下午兩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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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算出吉日

這個日子,陳昌雨始料未及,來得太快了。

留給陳昌雨的準備時間並不多,需要和村幹部溝通,先欠著殯儀館的錢火化。等父親判賠後,或者自己打工攢錢,湊齊了再還。

10月27日,第二天早上十點多,陳昌雨和家人們來到了宣威市殯儀館。中午十二點四十分,服務部經理叫來陳昌雨一家到辦公室協商。他用計算器,算了起來,費用1.7萬多元。

陳昌雨想了想,表示自己最多隻能拿出4000多元。經理說,“隻繳費一部分,剩下欠著,沒有這個先例。”多次溝通後,經理同意先繳納7000元,條件是骨灰不能帶走,直到繳清款項再來殯儀館領回。

下午兩點後,陳昌雨被告知可以火化了。禹秀英的名字,沒有顯示在大廳的LED板上,也許是當天才決定火化,也許是沒有預定告別廳。

等待骨灰的時候,親屬們往香紙焚燒區走去。外公看著遠處的墓地說:“我沒讓他媽媽(外婆)來,怕她太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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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昌雨與母親的遺像

在場的親人裏,陳昌雨的表妹禹加鑫從長沙趕來。在姨媽最後的日子,她從美容院請了一個多月假,在身旁照顧。禹加鑫回憶,姨媽是一個勤勞的人,對待自己如女兒般。小時候,她住在姨媽家兩年多,念到了小學三年級。除了要照顧兩個小孩,禹秀英也要照料公公婆婆。

在禹加鑫記憶中,姨夫在第二次出獄後,他和小姨看起來很好,像普通夫妻一樣過日子。中學時,她經常去宣威市區看牙,遇到下雨天,就先住在小姨家,第二天才上山回去。“小姨會讓姨夫開車送我上去。但感覺他很不情願。看他的臉色,就覺得好凶,心想不如自己走上去。”

禹加鑫很快感覺到了姨夫的反常。一次,她和外公要進城辦事,先去了禹秀英家住一晚。早上起來時,陳繼衛在摸她的臉和鼻子。“我不敢講話,後來受不了,睜開眼,問他做什麽。他(陳昌雨)爸爸真的是變態,有次一個姨的兒子手出血了,他幫忙消毒,血擠在酒精裏,最後他就把那碗血酒給喝了。”

陪伴的一個多月裏,禹加鑫從來沒有聽姨媽講起被家暴的細節。她隻記得初中時,有次和禹秀英一起坐車進城去婦幼醫院。“我不停問她,來看什麽病。她被我問煩了,才說是做流產,已經做過四五次流產了。”

禹秀英跟她感歎,自己的命好苦,生肖屬羊,但自己出生在臘月,正是沒有草吃的時候。她羨慕外甥女,同樣是屬羊,但生在五月,正是水美草美的時候。

7月28日,禹加鑫看到姨媽一直在撞床,地上流著血。禹秀英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好疼,是不是要死了?你就做我女兒吧。”

禹加鑫感歎,姨媽的一生,幾乎沒有快樂的時候。在四個姐妹中,她是最愛美的,目睹屍檢的過程很不忍。“我看著她被開膛破肚,覺得好慘啊。法醫說,燒到骨頭裏去了,死了也是一種解脫。”

陳昌雨要等法院判決下來,母親的冤屈得到伸張,再帶她回家,入土為安。至於父親,“等他坐牢出來,該養的我還得養,因為他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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