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普通人來說,手裏的補腎藥有用沒用先不管,關鍵是這東西有毒沒毒,大多數人、包括醫生還都搞不太清楚。照這麽補下去,中國男人的腎再行,都給整不行了。
這年頭,壯陽廣告之猖獗,如意算盤都打到了”戰狼”的頭上。
前段時間,吳京雙手持槍,目光如炬的硬照被迫上了某男科小廣告,旁邊還配著宣傳語“做床上最猛的戰狼”。

吳京一紙訴狀把這家醫院告上了法庭,強調“我從未接受過任何相關治療”,嚴厲斥責對方侵犯了名譽權和肖像權。
這麽一告,一審獲賠12萬元。
被騷擾的不止吳京,壯陽補腎廣告遍地開花,人們也早已煩不勝煩。
中國男人的腎有這麽不行嗎,犯得著成天這樣狂轟濫炸?
但對不起,從買藥數據來看,可能還真有。據中康CMH數據顯示,中國泌尿補腎類用藥市場規模已經過100億,據預測,2020年還將達到150億元。

如果不是剛需,哪來的巨量消費?
治腎虛,中國人有多狂熱?
治病不能含糊,緊緊圍繞食療和藥補兩大手段,我國民間早已有一套係統豐富的補腎套路。
食療方麵,主要發力點符合人們熟悉的進補邏輯:堅決貫徹“吃啥補啥”和“以形補形”兩大原則。
想要擁有好腎好人生,燒烤來幾串腰子是保留項目;沒錢的多吃幾根牛鞭,有錢的補補虎鞭、鹿鞭,這叫吃啥補啥;

“以形補形”則是不拘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海裏遊的,但凡與某物外形相似,就能達到食療補腎的效果,比如,韭菜、鹿茸、象拔蚌……
藥補這邊更是能人誌士,各顯神通。
去藥店轉一圈,很快就能發現,傳統腎虛類的藥物起名遵循著“簡單大方,又含蓄隱晦”的規矩,六味地黃丸、桂附地黃丸、龜鹿補腎…

有些後起之秀,根本不知道節操為何物,起名字比武俠小說裏的江湖郎中還大膽直白:
五子衍宗丸,直戳命根子傳宗接代的重大使命;
鎖陽固金丸,讓人一聽就覺得“朕的江山這次肯定穩了”。
除此以外,借助異域文明的神秘力量補腎,也受到了眾多消費者的熱烈追捧。
來自南美秘魯的瑪卡(實際上是南美人用來喂牲口的飼料)、英國出品的壯陽內褲、還有阿拉伯皇室同款血鑽野燕麥。

這些都被譽為“上帝饋贈給男人的禮物
”。在中國,做男人真的很幸福。
當然,在我國最受歡迎的補腎神器,還要數馳名中外的腎寶片。
這支腎寶廣告片,可能是中國廣告史上最成功的案例之一。廣告文案十大金句,它就貢獻了倆。

一句“感覺身體被掏空”,後來在互聯網上,跟隨葛優躺和彩虹合唱團被帶到了大江南北;
結尾意味深長的“他好,我也好”,知名度幾乎能達到“不懂不是中國人”的級別。

後來在都市輕喜劇《愛情公寓》中,呂子喬也有過一段精彩的戲份。

“男人要腎好,就要喝腎寶,喝了以後,比劉翔快,比姚明高,一瓶提神醒腦,兩瓶永不疲勞,三瓶長生不老,哦,耶,腎寶,味道好極了。”
廣告不是白打的,該補腎藥品2015年賣出了8.8億片,據稱幫助了3億多男性“挺直了腰杆”。

除了這些國民級別的補腎藥之外,另一片巨大的補腎市場,是見縫插針的壯陽小廣告。
套路說來也很簡單,不外乎普通銷售假扮老中醫,誘導消費三無產品,但中招的還是大有人在。
廣東、浙江、湖北等多地警方都曾破獲壯陽補腎詐騙案件。



騙子們除了愛用“你的身體內的毒素已經非常嚴重
”這類的話術嚇唬病患之外,鼓勵、關心、引導思考人生真諦也是必不可少:
“我還是放心不下你。我問你,你覺得愛情和婚姻值多少錢?跟這幾千塊相比,孰輕孰重?”

在浙江紹興市柯橋區公安分局破獲的一起壯陽詐騙案中,犯罪團夥負責人還交代:
低級會員收到的壯陽藥,主要成分其實是枸杞茶葉粉末;
而尊貴的高級會員收到的枸杞茶葉粉中,則添加了一點“西地那非”藥末,也就是傳說中的“偉哥”。
太陽底下無新事,自“蟻力神”起,曆來的補腎神藥,凡是見效奇快的,恐怕靠的都是“兌點偉哥
”這個核心競爭力。

2
中國人為啥如此癡迷補腎?
要揭開補腎的真相,還得先從中醫對“腎”的美好寄托說起。
一提到那方麵不行,絕大多數中國人腦子裏都會回蕩起這個念頭:怕不是“腎虛”了吧?
但是學過初中生物的人都知道,腎髒屬於泌尿係統,主要功能是過濾血液,排出多餘水分、廢物還有毒素。

至於那方麵,自有生殖係統管理,跟腎髒沒啥直接關係。
而且說是腎虛,真放到臨床上去檢查,就算你把腎小球挨個查一遍,也查不出什麽異常。
自己表現欠佳,憑什麽讓腎來背鍋?
這就跟古人的生殖、代謝觀念有關了。
《難經.三十六難》說:「腎兩者,非皆腎也,其左者為腎,右者為命門。」
在中醫的理念中,腎厲害就厲害在,它是儲藏“精”的總倉庫
。
《素問·上古天真論》謂“腎者主水,受五藏六府之精而藏之。”
那精又是什麽來頭呢?
人體內有兩種精,一種是父母給的生殖之精,是人的生命源泉。
《靈樞·決氣》:“兩神相搏,合而成形,常先身生,是謂精。”

說起來玄之又玄,把“精”簡要理解為“生命力”也沒什麽大問題。
《論衡·論死》“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
不過,父母給的那點“精”明顯不夠用,要維持生命運轉,我們還需要第二種精,那就是靠吸收穀物營養得到的後天“精”。

如此一來,人體就好比是個移動的煉精爐。
一邊消耗精,另一邊先天精和後天精又互相調和,不斷釀造出新的“精”,儲藏在腎裏。

其中,由腎髒努力守護的“生殖之精”尤其重要。
這東西雖然平時看不到摸不著,而一旦通過生殖器排出體外,就成了我們熟悉的精液。
俗話說得好:“一滴精,十滴血”,精液可是男人的寶貝啊。
21世紀的今天,百度戒色吧仍有500w人,在膜拜“腎精”
人體得多努力,才能釀成“精”存儲在腎裏,用一點少一點,肯定得勤儉節約。
《子都經》: “夫陰陽之道,精液為珍,即能愛之,性命可保”。
養精如蓄水,水滿則溢。放水過多,就會“感覺身體被掏空”;這水要是枯竭了,那就等著瞧吧,離死不遠了。

所以,我們總是在民間野史和小說裏,看到腎虛到極致的惡果——精盡而亡。
《紅樓夢》裏的賈瑞、《金瓶梅》裏的西門慶,迷戀趙飛燕的漢成帝……
87版《紅樓夢》中可憐的賈瑞
在一些神秘領域,例如修仙、房中術,“精”還可以通過生殖器,在個體與個體之間流通。
男女互相鬥爭,目的就是竊取對方的“精”,為己所用。
聊齋裏狐狸精勾引書生,吸走他們的精氣,修仙練功,永葆青春;
書生則喪失精氣萎靡不振,未老先衰,甚至精盡而亡。

有時候,還真是不得不讚歎古人的想象力之豐富。
現代醫學研究表明,精液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精漿,占精液90%的比例,被儲存在盆腔的精囊中;

真正的“有效成分”精子,則由睾丸產生,儲藏在位於睾丸表麵的附睾裏。
因此,無論精液的哪一部分,產生和存儲都和遠在天邊的腎髒沒啥關係。
不過呢,由於我國傳統觀念裏的腎和“精”這種象征著生命力的東西搭上了關係,“腎”便擴張成了一個無比重要的“超級器官”,在任何人體功能上都能插上一杠子。
這就是所謂的“腎虛生百病
”。
腎陽虛
:腰膝酸軟、四肢發冷、容易疲勞、頭暈耳鳴、尿少浮腫、舌質淡胖、脈沉而弱、陽痿不孕;
腎陰虛
:眩暈、耳鳴耳聾、失眠多夢、潮熱盜汗、腰膝酸軟、舌紅苔幹、男子遺精、女子月經不調。
有任何的衰老跡象、力不從心?反正最後繞到“腎虛”上,這個診斷就八九不離十了。

所以就連撒尿的力度及遠近,都能被我國民間視為判斷腎虛的方法。
八旬老翁撒尿淅淅瀝瀝滴到褲腿上,小孩尿尿卻可以一瀉千裏,中氣十足。這說明什麽?精氣不夠用了啊,趕緊吃藥補一補。
隻可惜這套“腎虛”理論,跟“亞健康”狀態一樣,症狀是有了,但是在臨床上卻查不出器質性病變。
這就難壞了外國專家,“咱們指導全球的臨床醫生診斷病情的時候該怎麽搞?”
沒辦法,世界衛生組織和美國心理學會在製作疾病分類手冊時,一度隻好把腎虛歸類
為:
一種與
中國文化有關的精神障礙
。

世界衛生組織頒布的《疾病和有關健康問題的國際統計分類》ICD-10第五章附件二 – 文化特有的疾病(culture-specific
disorders)這樣描述腎虛:
急性焦慮和軀體症狀,如疲勞,肌肉疼痛,與男性和女性對精液損失的恐懼有關,據稱先兆包括過多的性交,排尿障礙,不平衡的身體體液和飲食,主要症狀為患者會排泄出白色的尿液,被解釋為精液流失。傳統治療方式是:服用草藥以恢複精子或體液平衡。
簡單地說,他們認為,咱們天天嚷嚷的“腎虛”“腎透支”,實際上是在中醫文化強調“精”的觀念下,由於對“精液流失”的過度焦慮,引發了軀體不適。
是一種心理障礙的“軀體化”現象。
當然,對於這種定義,咱們肯定是拒絕的,“你才精神障礙,你全家都精神障礙”。
薩義德《東方主義》,一部抗議西方人居高臨下審視東方文化的經典
不過也可以理解,外國人有文化隔膜,根本領會不到“腎虛”的真正奧義。
僅憑著對中國文化的一知半解,加上自己拍腦瓜子的西方中心主義想象,對我們博大精深的“腎虛”進行了獵奇式觀測。
但是本著兼容並包的精神,我覺得這種分類還是有部分參考價值的,至少它證明了一點:
一方水土,養一種病。沒有中醫,就沒有腎虛。
被忽視的補腎風險
愛惜身體,關心腎髒,肯定不是壞事。但是亂吃補腎藥,尤其是吃“天然無害”的中草藥,就很大概率是在自己坑自己了。
許多人認為,中草藥成分天然,相對西藥而言,副作用比較小,更適合治療“腎虛”這種慢性病。
我國廣東地區,更是沒事兒就煲點湯、喝個涼茶,加點藥材補補更健康;台灣人也格外遵循傳統的生活方式,愛好食補藥膳。

但正是這種認知,恰恰讓許多人深受其害。
廣東省內,20歲以上的成年人,每10個人當中就有1個患上慢性腎病。

我國台灣地區,更被稱為“洗腎之都”,腎透析人口密度世界第一,尿道癌發病率也是全球最高,為西方國家的4倍。

醫學界認為,造成這一現象的重要原因,正是濫用具有腎毒性的中草藥
。
腎髒藏精是不可能了,但腎容易被毒素攻擊是真的。
我們的腎髒每天過濾清潔約200升的血液,相當於10桶飲用水,作為人體毒素的主要排出途徑,它是藥物毒性攻擊的主要靶器官之一。

然而,關於中草藥毒副作用的係統研究,不過才開始短短20幾年。
1993年,一位比利時醫生發現,當地一家診所開出的減肥藥中藥引起了多人急性腎衰竭。
研究發現,這劑減肥藥中添加了“廣防己”,其中含有的馬兜鈴酸可以對腎髒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圖片來源:中藥大全
這個發現很快引起了學界的重視,在日本、歐洲其他地方也發現了類似病例,他們開始管這種病叫“中國草藥腎病”(Chinese herb
nephropathy,CHN)。
英國和美國分別於1999年和2000年禁止進口含馬兜鈴酸中草藥。
馬兜鈴酸分子式,來源:維基百科
2003年,新華社曝出多起“龍膽瀉肝丸”導致尿毒症病例,震驚全國。
龍膽瀉肝丸所用中藥“關木通”同樣含有馬兜鈴酸。
關木通,來源:百度百科
報道中提到,連很多中醫也不了解關木通的毒性。崇文門一個中醫世家,三代人常年依靠“龍膽瀉肝丸”敗火,全部罹患尿毒症。
自此,藥監局才做出反應,修改了關木通等含有馬兜鈴酸藥品的用藥標準。
不隻是馬兜鈴酸,還有許多其他中藥的腎毒性成分,都在等待進一步研究當中。
《美國腎病協會臨床雜誌》2018年發布了一份具有腎毒性的中草藥名單:
圖源:藥明康德傳媒網站
名單中赫然在列的“澤瀉”,正是補腎靈藥“六味地黃丸”中的一味。
它已被驗證具有明確的腎毒性。

以至於“六味地黃丸”明明號稱補腎,說明書卻隻得扭扭捏捏告訴腎病患者:“謹慎服用”。
除此以外,還有被《本草綱目》奉為補腎大殺器“苦補腎,溫補肝,澀能收斂精氣,所以能養血益肝,固精益腎”的何首烏,也已經妥妥上了黑名單。
隻不過不是因為傷腎,而是傷肝。

2014年,國家食品藥品監管總局發布通知,提示口服何首烏的肝損傷風險。

通知規定:
2014年9月1日後生產的含何首烏保健食品,標簽標識中不適宜人群增加“肝功能不全者、肝病家族史者”,注意事項增加“本品含何首烏,不宜長期超量服用,避免與肝毒性藥物同時使用,注意監測肝功能”。
這腎補得,風險也太大了點。
天然不等於無毒
,老祖宗一直沿用的經驗也不能保證安全。我國市場上許多中藥隻要符合“古方”標準,不經臨床測試即可上架銷售,不良反應和禁忌一切未知。
何況,中國人的腎到底需不需要這麽大補特補都是個問題。
對普通人來說,手裏的補腎藥有用沒用先不管,關鍵是這東西有毒沒毒,大多數人、包括醫生還都搞不太清楚。
照這麽補下去,中國男人的腎再行,都給整不行了。
華客網:“十男九腎虛”,中國男人真的不行嗎?(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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