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英國曼徹斯特的 27 歲銷售經理 Chris Doocey，好不容易在 2020 年 10 月找到一份工作。
因為新冠疫情，Chris 丟了原來的工作，生活大亂，
找工作時，他發現一家名叫 Madbird 的公司正在招聘，於是投了簡曆。
公司簡介中說 ” 這是一家以人為本的數字設計機構，誕生於倫敦，業務遍布全球 “，
羅列的客戶中不乏全球知名的大企業，包括臉書、三星、耐克等。
公司雇傭的大多數是銷售人員，還有一部分設計師，以及一些督導管理崗位，
公司不光招英國員工，也在網上招聘國際銷售人員，有十幾名來自烏幹達、印度、南非、菲律賓等國的外國員工。
看上麵這些介紹，Madbird 給人的感覺是一家很正規、也很有發展的公司。
Chris 經曆麵試後，被 Madbird 公司錄用了，
後來，公司陸續招聘了 50 多名員工。
公司表示，因為疫情關係，他們這些新員工都要居家辦公，
同事之間的聯係全靠郵件和 Zoom 視頻會議，從來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麵。
在應聘和網上交流中，很多新員工們都對一個人印象深刻，
他就是 Madbird 公司的老板 Ali Ayad。
在大家眼裏，Ali 總是雄心勃勃，有著不俗的履曆，
他經常告訴新員工，他曾在美國俄勒岡州的耐克公司總部工作，當創意設計師，
翻翻他的領英頁麵，確實能看到輝煌的工作成績，以及前同事們的認可和讚美。
Ali 說，在耐克工作時，他認識了 Madbird 公司的聯合創始人 Dave Stanfield，
兩人決定合夥創業，在倫敦創立了這家公司。
平時視頻中，Ali 待人熱情，對員工關懷備至，心態積極樂觀，
他總是那麽自信，還說服至少三人辭去原來的工作，加入 Madbird。
Ali 把科技大佬當成偶像，經常拿自己跟蘋果公司聯合創始人 Steve Jobs 和特斯拉老總 Elon
Musk 作比較。
他曾發郵件激勵員工說，
“Elon Musk 每天工作 16 個小時，我正在努力做到每天 17 個小時！”
還有一次，Ali 帶領員工們要做一個艱難的商業決斷，
他引用了 Steve Jobs 的一句話表明態度：” 如果你想讓每個人都高興，就不要當領導了，去賣冰激淩吧。”
Ali 連社交媒體都玩得很溜，他在 Instagram 上有 9 萬多名粉絲，
他描述自己是網紅，也是一位模特，
公眾形象始終維護得非常好，讓員工們都很佩服。
（Ali 在 Ins 上發的照片）
以上種種表現，都讓 Ali 顯得很像一位有人格魅力的領導，
27 歲設計師 Gemma Brett 覺得他英俊迷人，說他像萬人迷大明星 Tom Cruise
一樣有魅力。
（Gemma Brett）
很多新員工都被老板的精氣神帶動，工作很有幹勁兒，
再加上疫情期間，能找到一份工作不容易，大家都很珍惜這個機會。
新員工們入職後的幾個月，Madbird 公司一直運營良好，
還聘請了更多設計師，以備銷售人員談下更多項目後，可以及時完成積壓的訂單。
26 歲小夥 Jordan Carter 在 2020 年 9 月加入 Madbird 公司，當銷售員，推銷 ”
重新設計公司網站 ” 或 ” 構建應用程序 ” 的服務。
他工作非常賣力，不到五個月時間，就聯係了 1 萬名潛在客戶，
到 2021 年 1 月，他就憑勤奮的工作態度，贏得了 ” 月度最佳員工 ” 稱號。
（Jordan Carter）
但是，他也有一個苦衷，
那就是努力工作半天，卻沒掙到一分錢。
入職時簽的勞動合同裏寫著，新員工有 6 個月試用期，期間沒有固定收入，
每完成一單生意，能從中獲得一定比例的提成，
隻有過了試用期、成為正式員工後，才能獲得 100% 薪水，很多人工資能達到 3.5
萬英鎊。
這種規定雖然嚴苛，但疫情當前，新招的員工很多都是在走投無路時找到這份工作，
雖然有所不滿，還是默默接受了。
而且，Madbird 公司從 2020 年 9 月開始招聘，到 2021 年 2 月，竟然沒有簽訂一份合同。
有些人入職沒多久，發現賺不到錢就離職了，
但更多人選擇留下，一待就是半年，待得越久越難走。
一是因為疫情，工作不好找；
二是因為他們手裏一直跟進的客戶，說不定下周就簽單，到時候他們就能拿到提成，誰都不想半途而廢，白白錯過賺錢的機會；
三是很多新員工入職已經快 6 個月，馬上就要結束試用期，拿到固定工資了。
綜合這些原因，Madbird 公司大多數新招的員工都留下了，
在沒賺到一分錢的情況下，還為公司賣命，
有些人實在沒錢了，不得不找家人借錢或透支信用卡來維持生活。
（公司老板 Ali）
就這樣，Madbird 公司正常運作了將近半年，
誰都沒想到，某一個看似平常的下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上文那位說老板 Ali 像 Tom Cruise 一樣迷人的員工 Gemma
Brett，入職隻有兩周，就發現這個公司怪怪的。
（Gemma Brett）
她搜索了公司的辦公地點，果然發現問題——
Madbird 公司的網站上顯示，辦公場所是一處時髦的辦公樓，
但在穀歌地圖上，那個地址顯示的是倫敦肯辛頓地區的一座高檔公寓。
擔心弄錯了，Gemma 特意聯係了一位房產經紀人，谘詢那棟房子的情況，
經紀人證實了她的懷疑，Madbird
公司所謂的辦公地點，其實是一處民用住宅樓，根本不是什麽公司總部，
在那裏居住多年的居民們，也都沒見過公司老板 Ali Ayad 這個人。
發現問題後，Gemma 嚇了一跳，
她把這件事告訴給一位比較信任的同事，Antonia Stuart，她負責幫公司拓展在迪拜的業務。
（Antonia Stuart）
兩位女員工用 Madbird 公司介紹中的圖片，在網上進行搜索，陸續發現更多問題，
公司之前的業務案例，幾乎所有都是從網上盜用的，
而且一些所謂的同事，根本就不存在。
在公司高級員工當中，有至少 6 名的資料都是假的，
他們的身份是在網上隨機找到的信息，放在一起拚湊出來的。
其中包括公司聯合創始人 Dave Stanfield，也就是老板 Ali Ayad 聲稱在耐克工作時認識的那位。
盡管 Dave 有領英頁麵，Ali 也經常提起他，一些員工甚至收到過他的電子郵件，但誰都沒有直接跟他接觸過，
Ali 跟員工說，想跟 Dave 聯係得發郵件，因為他忙於跟進項目，沒空接電話。
運用麵部識別技術，Dave 照片中的這張臉，終於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它盜用了布拉格的一位蜂箱生廠商 Michal Kalis 的照片，
跟 Michal Kalis 核實情況時，他表示根本沒聽過 Madbird 公司、Ali Ayad 或者 Dave
Stanfield 這些名字。
一位叫 Nigel White 的設計師，身份也有問題，
他在 2021 年 1 月用這個名字登陸過 Zoom，但後來證實這個人也是假的。
在圖片庫 Getty Images 搜索 “ginger man”（紅發男子），跳出來的第一個搜索結果，正是
Nigel White 照片裏的那張臉，
那是找模特拍攝的商業照片，網上很多地方都能看到他。
還有，Madbird 公司的一名平麵設計師，其實是黎巴嫩的一位醫生，
一名品牌推廣經理，實際上是西班牙的一位演員，
還有一個營銷經理，盜用了意大利一位時尚網紅的照片。
也就是說，Madbird 公司的很多信息，都是假的。
發現真相的兩名員工 Gemma 和 Antonia 很震驚，兩人考慮了一下該怎麽辦，
一個辦法是悄悄辭職離開，畢竟她們不知道幕後大 boss 是誰，也不知道騙局的規模到底有多大，萬一得罪人被報複就麻煩了；
或者揭露真相，畢竟很多同事都受騙了，萬一他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打著 Madbird
公司的旗號去談業務，並且談成了，那就有可能涉嫌詐騙，把自己搭進去。
考慮再三，Gemma 和 Antonia 想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在一個忙碌的下午，她們化名 Jane Smith，給 Madbird 公司全體員工發了一封電子郵件，
揭露公司竊取他人信息、捏造員工身份等罪行。
對於 50 多位真員工來說，這封郵件就像平地一聲驚雷，把他們都驚呆了，
他們幾個月來付出的時間和精力，都變得毫無意義，還沒拿到一分錢報酬。
經過調查後他們發現，Madbird 公司其實根本就不存在，並沒有 ” 在本地和全球範圍內推廣產品，有 10 年經驗 “，
而是 2020 年 9 月 23 日，老板 Ali Ayad 麵試銷售經理 Chris
Doocey（文章開頭提到的那位小哥）的同一天，在英國的公司注冊機構 Companies House
申請注冊的。
Madbird 公司的介紹中列出了 42 個前品牌客戶，包括耐克、Tate、Toni&Guy 等，
聯係他們後證實，這些品牌都沒跟 Madbird 公司合作過，
那些所謂的案例，都是從網上偷來的。
不但 Madbird 公司不存在，
公司老板 Ali Ayad 的身份也是假的。
Ali 經常跟新員工講他的過去，但故事有好幾個版本，
比如，他有時說自己來自美國猶他州，是摩門教徒，
有時又說他來自黎巴嫩，童年過得很苦。
就連 Ali Ayad 這個名字也經常會變，
有時他會在姓上多加一個 “y”，寫成 “Ayyad”，
到了簽字的時候，他簽的名字又變成 “Alex Ayd”。
Ali 光鮮的履曆，也禁不起查證，
他在美國南加州大學和加拿大康考迪亞大學的學位，都是假的；
他根本沒在耐克總部工作過，耐克公司已經證實，他們從來沒錄用過叫 Ali Ayad
的員工。
甚至，Ali 在 Instagram 上維持的形象，也都是假的。
他發過一個帖子，有一張男性雜誌《GQ》的內頁照片，獲得了 4000 個點讚。
其中第 63 頁是西班牙時裝品牌 Massimo Dutti 的男裝廣告，裏麵的模特正是
Ali。
但是，那本雜誌的第 63 頁，實際刊登的是腕表廣告，
所以 Ali 就連 ” 模特 ” 這個身份，應該也是假的。
被揭發的第二天上午，老板 Ali Ayad 給員工們發了一封郵件，
” 如果這些指控內容中有任意一點是真的，我都會感到震驚。”
他自稱對此一無所知，
但作為公司董事，他表示會承擔全部責任，
他承諾刪除 Madbird 公司的網站，暫停所有正在進行的工作。
同時他還表達了歉意，這也是他唯一一次表達歉意，
” 幾個月以來，我每天投入 16 個小時，盡我所能來完成工作。”
” 我應該承擔更多，對此我感到抱歉。”
除了動動嘴皮子，Ali 就再沒對造假欺騙事件做出任何解釋或彌補，還躲了起來，
他不再接員工的電話，領英資料消失了，Instagram 賬戶關閉了，Madbird
公司的網站也刪掉了。
Madbird 公司老板 Ali Ayad 這個人，徹底從網上消失了。
真相曝光後，Madbird 公司的員工才知道，他們都被騙慘了，
他們最多在那裏工作了 6 個月，不光沒賺到錢，還再次失業。
文章開頭提到的銷售經理 Chris Doocey，一直沒領到工資，隻能靠透支信用卡來生活，
6 個月來，他已經欠下 1 萬英鎊賬單，
” 在那裏工作幾個月，沒有工資，還要還房貸，現在還欠賬了，這讓我跌入深淵。”
被評為 ” 月度最佳員工 ” 的 Jordan Carter，工作 6 個月一無所獲，
” 很難接受這樣的真相。”
” 我想向領英上的朋友們道歉，因為我為一家虛假公司工作，跟他們談過虛假的生意，想從中賺錢。”
” 現在看來，我浪費了 6 個月，按說我應該能拿 8000
英鎊的最低工資，但我啥都沒拿到。”
來自倫敦東部的員工 Stephie Nkoy-Nyama，辭去一份非常好的工作，加入 Madbird
公司，沒想到踩了個大坑，
“Ali 讓我辭職為他工作，他把我當傻子耍了！”
（Stephie Nkoy-Nyama）
還有 Madbird 公司招聘的境外員工，他們被坑得特別慘，
對他們來說，這份工作不隻是 ” 飯碗 “，還代表著英國簽證，
因為公司在合同裏承諾，如果他們通過了 6 個月的試用期，並達到銷售業績目標，公司會資助他們搬到英國生活。
印度員工 Elvis John 就是帶著這種憧憬，加入 Madbird 公司的，在迪拜替公司談業務，
根據迪拜嚴格的商業法規，萬一他以虛假公司的名義簽了訂單合同，就要承擔嚴重的法律責任，可能會進監獄或被驅逐回印度，
他沒簽下訂單，反而成了不幸中的萬幸。
原本 Elvis 以為，他還有幾周時間就要結束試用期了，搬去英國生活指日可待，
接到那封電子郵件後，夢想一下子破滅，讓他鬱悶了半天，
” 不知 Ali 明不明白，他讓我們這些員工都經曆了什麽。”
（Elvis John）
很多員工被騙後，生活都陷入窘境，也不好意思跟別人說自己被騙那麽久，
一些人緩了好幾天、甚至好幾周，才跟家人朋友坦白。
有三位員工氣不過，向法庭起訴，想拿回工作期間的最低工資，
法官判 Madbird 公司向三人支付共計 1.9 萬英鎊的工資。
公司老板 Ali 提出兩次上訴，第一次已經被駁回，維持原判，
但即使第二次上訴也被駁回，三名員工也很難拿到錢，
因為起訴不是針對 Ali 個人，而是針對 Madbird
公司的，公司根本沒錢，無力賠償員工的工資。
不過，也有一位員工真的拿到工資了，
這位叫 James Harris 的設計師在 Madbird 公司工作兩周，
11 個月之後，他收到一張 29.7 英鎊的支票，僅此而已。
（James Harris）
出事之後，人們就再也找不到公司老板 Ali 了，
直到去年 10 月，記者才在倫敦西部一條街道上堵到他，對他進行了采訪。
當時，Ali 身穿皮夾克，正在往地鐵站走，
剛開始，他對記者的提問避而不答，過了一會兒才勉強開口。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堅持自己沒錯，
” 在疫情期間，我們給人們創造了工作機會。”
記者說他盜用陌生人身份，竊取他人的工作成果，Ali 反而生氣了，
” 我這樣做了嗎？你怎麽知道我這樣做了？”
Ali 還堅持說 Madbird 公司有辦公室，
但記者追問時，他又支支吾吾，暗示他說的辦公室是指線上辦公室，
” 不需要對吧？我們是一家數字技術公司。”
後來 Ali 不再搭理記者，
至於他為啥要弄一個假公司騙人，最後也沒鬧明白。
對於其中原因，人們目前有兩種猜測。
一種猜測是，Ali 剛開始確實騙人了，但他也真想開公司賺錢，
畢竟很多業務都談得差不多，一些客戶很快就要簽合同了，如果謊言沒有被拆穿，沒準真能賺到錢，
到時候，就沒人知道他一開始騙人的 ” 黑曆史 ” 了。
第二種猜測是，Ali 弄這麽一出根本不是為了錢，
他就是單純想過一把當老板的癮，享受掌握一家公司的感覺。
因為他給員工麵試時，經常聊一個多小時，大談他如何發現人們的才能，給他們機會，讓他們改變生活；
平時對員工也不錯，他曾給員工發音樂鏈接，推薦大家在工作時聽。
他可能，隻是想當一位很酷的老板 ……
（記者正在調查 Madbird 公司哪些員工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可是無論出於什麽原因，Ali 確實騙了好多人，
他到底還是為了一己私利，把很多人坑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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