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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眼中的澤連斯基,是滿口胡話還是“端水大師”?

直到2022年2月21日,俄羅斯總統承認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兩地為“獨立共和國”之前,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展現在大眾麵前的形象,都是冷靜、溫和甚至悠閑的。

整個1月和2月,他最常對烏克蘭人說的話是“保持冷靜”,最常炮轟的目標是拜登和北約,指責他們“誇大俄軍集結的危險性”、“製造恐慌”。直到2月中旬,他還讓西方國家提供俄羅斯入侵的證據。

“我們應該怎麽做?隻有一件事:保持冷靜。”上個月,他在對4000萬烏克蘭人的講話中重複了這句話。”我們將在四月慶祝複活節。然後五月會像往常一樣——陽光、假期、燒烤。”

從平靜到崩潰,澤連斯基隻花了一天時間。2月23日深夜,他麵對鏡頭,用極富戲劇性的口吻向全境俄羅斯人喊話,幾近哀求:“這可能是歐洲大陸一場大戰的開始,任何挑釁——任何事件的突然爆發,都可能燒毀一切。”

“聽我們說。烏克蘭人民想要和平。烏克蘭當局希望和平。”

不會有太多人想到,對峙多年的俄烏矛盾真正被引爆時,在風暴眼烏克蘭坐鎮的,是一位以演總統聞名的喜劇明星。烏克蘭人指責他浮誇飄忽,滿口謊話,把做總統當成了表演;分析家們卻認為他在極力“端水”,想製造“雙贏”的局麵。

凜冬已至,諧星總統澤連斯基表現究竟如何?

“總統是零,零,零”

不難想到,這幾年的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最渴望的是什麽——平凡的一天。

2019年,以73%的極高支持率、在支持者們追星般的歡呼聲中履職烏克蘭總統,成為了澤連斯基未來幾年裏最高光的時刻。

因為等著他的,先是剪不斷理還亂的特朗普彈劾案,然後是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當全世界都在盤算疫情是不是漸漸到頭的時候,普京來了。

當澤連斯基上任時,擁護者們稱讚他是烏克蘭政界最新鮮的一滴血,他的反體製風格會讓這個腐敗叢生的地方煥然一新;反對者們說這個猶太人隻是個“出生在烏克蘭東部的講俄語的人”,缺乏經驗,沒有能力,甚至會將整個國家都出賣給俄羅斯。

——但《紐約時報》的社評形容澤連斯基將自己的總統生涯“當成了一場表演”。“他顯然認為,姿態比結果更重要。”該報分析道,“澤連斯基不在乎他公開表態的措辭,隻要它們帶有娛樂性;當風評不好的時候,他就把耳朵捂住,然後回到他的粉絲們中間,繼續享受歡呼聲。”

因此,麵對同僚接連爆發的腐敗醜聞,澤連斯基隻用輕飄飄的批評一語帶過;他雄心勃勃的道路修建計劃,被爆出采購價格過高,過程不透明;他在競選期間信誓旦旦承諾的打擊腐敗成為一紙空文,目前,烏克蘭仍然是歐洲第三腐敗的國家。而他上任後精心挑選組織的內閣很快分崩離析,不斷改組,昔日的盟友成為了如今和他劍拔弩張的政敵。

如今的烏克蘭內閣,被任命為參謀長的是一名前電影製片人和澤連斯基的老朋友,烏克蘭安全局局長由澤連斯基的一位發小、前企業律師擔任,而領導澤連斯基的“人民公仆黨”的是一位前信息技術行業的企業家。“總統周圍的圈子已經成為一個回音室。”CNN評論道。

醜聞和對腐敗的裝聾作啞,讓澤連斯基在俄軍尚未兵臨城下時,民調數據已經相當慘淡:62%的烏克蘭人不希望他競選連任,獨立民調機構“基輔國際社會學”1月24日發布的一項調查顯示,隻有17.4%的烏克蘭人會在競選中投票給澤連斯基。

《華盛頓郵報》如此形容如今的澤連斯基:“孤僻、封閉,周圍都是對他唯命是從的人。”

在正常情況下,澤連斯基的狀態已經意味著他會變得剛愎自用、旁聽則暗,而這個問題,在俄羅斯大軍集結,拜登再三警告後,變得更加嚴重了。

澤連斯基開始變得反複無常。譬如,在1月份的一次講話中,澤連斯基對烏克蘭人的恐慌情緒進行了嘲諷,並對可能發生的入侵嗤之以鼻;但第二天,他又突然宣稱俄羅斯可能會入侵烏克蘭第二大城市哈爾科夫。

他在2月1日的講話中表現得信心滿滿,呼籲烏克蘭人團結一心,捍衛國家利益;但在第二天英國首相鮑裏斯·約翰遜交談時,他又表現得害怕、無助、沒有信心,懇求英國的幫助。他一麵指責北約誇大俄烏開戰的可能,一邊又不斷釋放請求北約軍事支持的信號。

自相矛盾的說法和前後不一的形象,讓烏克蘭人充滿困惑,謠言四起,民眾夾在假消息和真新聞之間,變得惶惶不可終日。近期民調數據顯示,有53%的烏克蘭人相信澤連斯基無法保衛他們的國家。

“總統是零,零,零。”在基輔的廣場上,烏克蘭人娜塔莉亞·斯拉斯蒂納對美國國家電台(NPR)強調道。

“端水大師”

可澤連斯基未必是個陰晴不定的傻子。至少在德國不來梅大學政治學教授尼古拉·米特羅欣看來,澤連斯基前後矛盾的說法,是因為他在走“政治鋼絲”。

烏克蘭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澤連斯基必須在講俄語的東部和南部與講烏克蘭語的中部和西部之間“一碗水端平”,前者在文化和經濟上親近俄羅斯,但不一定親普京;後者聚集著全國大部分勞工移民,希望烏克蘭加入歐盟和北約。

因此,澤連斯基一方麵不能提前誇大俄羅斯的開戰訊號,也不能完全倒向北約,這會惹怒東南部親俄派,同時激怒俄羅斯;另一方麵,又要在事態嚴重到沒有餘地之前,適時敲打民眾提高警惕性,並向西方求助,否則會落下被中西部民眾炮轟“賣國”的話柄。

“雖然直到2024年3月的任期看上去很遙遠,但他已經開始竭力爭取選票了。澤連斯基的對手波羅申科團結了想加入北約的烏克蘭人,而另一邊,一些候選人開始親近俄羅斯。”塔林國際防務和安全中心的俄烏問題專家詹姆斯·謝爾說道,“而澤連斯基不靠任何一邊,他隻有他家鄉東南地區的一些選民,他們既不抗拒北約,也不希望被迫加入北約,他們覺得俄羅斯是個友好國家,盡管不覺得他們的領導人友好。所以澤連斯基兩邊的選票都要爭取。”

“澤連斯基走的不是一條狡猾的路,他對外需要外交求援,對內需要讓自己站穩腳跟,這兩者之前勢必會造成他態度上的落差。”米特羅欣說道。

全球公共政策研究所的俄烏問題專家朱莉婭·弗裏德裏希在接受《華盛頓郵報》采訪時,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他必須盡其所能,從北約國家獲得最大的幫助,同時盡量不增加來自俄羅斯的軍事壓力。”

這一點,很多烏克蘭人看得非常明白。

“烏克蘭或是他自己,他必須要救下一個。”在基輔餐館當服務生的奧琳娜·紮貝裏納幹脆利落地告訴半島電視台,“他正試圖同時坐在兩把椅子上,但最終可能會摔倒。”

而在詹姆斯·謝爾看來,澤連斯基極力輕描淡寫的模樣,也是為了展現自己的強大政治形象:“整個國家的烏克蘭人都對危機狀況很熟悉,自2014年(克裏米亞戰爭)以來,他們一直生活在俄羅斯的威脅之下。他們不尊重那些表現出恐慌的領導人。”

澤連斯基極力粉飾太平的原因之一,還有對烏克蘭經濟的考慮。

“自澤連斯基上任以來,烏克蘭的經濟形勢一直在好轉,所以他不希望烏克蘭恐慌,恐慌隻會讓烏克蘭經濟停擺,讓俄羅斯獲得利益。”倫敦大學學院的烏克蘭問題專家安德魯·威爾遜告訴法國24電視台。

而芬蘭國際事務研究所的烏克蘭政治專家瑞霍爾·尼茲尼考認為,澤連斯基自己的出身背景,也決定了他的想法:“他出生在對俄羅斯友好的烏克蘭東部,所以他始終對普京心存幻想,澤連斯基直到最後一刻之前,都還將俄羅斯視為盟友。”

然而,麵對澤連斯基一會兒指責北約“小題大做”,一會又公開呼籲北約提供武器、多次感謝約翰遜提供裝備對抗俄羅斯的“挑釁”做法,尼茲尼考也感到有點迷惑,他形容這種行為為“水銀瀉地”:“當人們需要安撫時,澤連斯基會開玩笑,但當人們需要力量時,他強調的是俄羅斯的強大。他應該堅定地反對俄羅斯,不夠堅定的態度會引發烏克蘭內部的分歧。”

在這場危機中,無論是在國際舞台還是在國內競技場上,保持一種模棱兩可的態度符合澤連斯基的政治利益。他能夠避免以北約傀儡的身份出現,同時獲得西方國家的政治和軍事支持。

“不過,這是個危險的遊戲,澤連斯基有時也不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麽政治立場上,”威爾遜總結道,“而且這種模棱兩可可能會招致來自政治光譜各個部分的批評,並極大地削弱他的領導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