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簡中網絡上最火的熱點應該就是俄羅斯繳獲了一批據說來自於烏克蘭 ” 生物武器實驗室 ”
的文件,而且還放到了網上讓大家自由免費下載。
內容概述:
這次披露的文件包括 6 個主文件夾,分別是
1.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о с другими
странами(與其他國家的合作),裏麵包含了兩個文件夾,分別是與德國和美國的項目交流。
2. Передача биоматериалов
(生物材料的轉讓),裏麵包含兩個文件夾,分別是向澳大利亞運輸人血清樣品和向德國運輸蝙蝠體外寄生蟲樣品。
3. Проект по изучению летучих мышей
(蝙蝠研究項目),用一個海報來展現對於蝙蝠攜帶病原微生物的研究計劃。
4. Проект по изучению мигрирующих птиц UP-4 4(遷徙鳥類研究項目
UP-4),裏麵兩個文件夾,一個用 PPT
報告了開展的對可能攜帶禽流感、新城疫病毒的遷徙鳥類的研究,另一個是鳥類樣品的采集記錄。
5 和 6 分別是對 27 種和 12 種研究用病原微生物的銷毀記錄。
根據我國官媒描述,這批文件表現了以下內容:

官媒報道
那我們就打開來看看是不是這樣。
1、 ” 美方計劃於 2022
年在烏克蘭開展鳥類、蝙蝠及爬行動物病原體研究,並逐步轉入研究這些動物攜帶非洲豬瘟和炭疽病毒的可能性,實驗目的是‘為致命病毒病原體的隱蔽傳播建立機製’
“
這個內容應該來自於披露文件中的
1.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о с другими странами 與其他國家的合作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о с
США UP-8 與美國的 UP-8 合作 Письмо дальнейшие планы 下一步計劃 Оригинал .rtf
這一文件。翻譯後內容如下:

文件機翻
嗯?好像沒有想象中的勁爆嘛。如果不說是烏克蘭的,但看文本還真像我國農業、畜牧業大學申報國自然的本子——因為本身就是一個 ”
疫情和病原微生物監測體係 ” 的建立。
其中,1、4、5
項提到的口蹄疫、藍舌病、塊狀皮膚病、羊痘、炭疽以及非洲豬瘟,都是中亞大草原一直流行的畜牧疾病,相信其中一些各位在新聞上都聽說過。這種監測係統,尤其是跨國的溝通係統很重要,因為更容易造成疫情在畜牧業中的擴散——例如非洲豬瘟就是由俄羅斯傳入我國的。不過,這些疾病主要感染反芻動物。能感染人類的主要是口蹄疫和炭疽病,這也說明建立監測係統的重要性。這些都是世界很多國家正在做的事情。
和人類健康關係更大的是 2、3
提到的鳥類傳播疾病和潛在的人畜共患疾病通過爬行動物的傳播。這也很好理解,因為來源於鳥類的高致病性禽流感等的確是實實在在的威脅,而烏克蘭本身所處的黑海、亞速海沿岸和草原又是鳥類遷徙的熱點區域,這當然要進行深入研究。而另一方麵,爬行動物因為生理特征類似鳥類,但生活習性又不同,而爬行動物充當傳播媒介的研究並不多,因此這的確也是一個有趣的研究方向。
這裏著重講一下鳥類傳播。在此次披露的文件中,有一個文件夾專門描述了遷徙鳥類研究項目,文件位於 4. Проектпо
изучению мигрирующих птиц UP-4 4. 遷徙鳥類研究項目 UP-4 Презентация 介紹中,是一個
PPT。打開以後本生物狗淚目,這個濃濃學術報告風的 PPT
不就是一個很好的鳥類疾病傳播的科普材料嘛,英文的,不是很難,希望大家都能看看,對於鳥類傳播疾病會有更深入了解。

報告標題:烏克蘭黑海、亞速海區域鑽水鴨種低致病性禽流感病毒的流行、亞型多樣性和遷徙聯係(注:鑽水鴨指的是不全身潛水,而隻是頭部鑽入水中取食的鴨類,包括最常見的綠頭鴨、赤膀鴨等)

烏克蘭 21 世紀以來遭受過四輪高致病性禽流感 ( HPLIV ) 疫情,分別是 2005-2006 的 H5N1、2008 的
H5N1、2016-2017 的 H5N8,以及 2020 年的 H5N8. 但是低致病性禽流感尚未有報告

鳥類的環誌,了解野生鳥類的遷徙路徑,以便更好的進行疫情監測。生物狗常做的野外項目。注意左上圖表示了環誌記錄位置。

GPS 監測數據

結論
綜合起來看,這些文件表明的內容並非 ” 為致命病毒病原體的隱蔽傳播建立機製 “,而更像是 ”
研究重要病原體的隱蔽傳播機製
“,畢竟機製不是建立的,而是研究的。例如低致病性禽流感的傳播模式、爬行動物的傳播模式,都是尚不了解的需要研究的新領域。這是不是俄語的翻譯問題,就不得而知了。
2、 關於 ” 同時美方也曾在烏克蘭實驗室進行過將蝙蝠作為生物武器載體的項目,經證實 140
多個裝有蝙蝠體外寄生蟲的容器已經從哈爾科夫生物實驗室被轉移至國外 “。
關於蝙蝠研究的內容位於 3. Проектпо изучению летучих мышей 蝙蝠研究項目 Оригинал
.rtf。其實就是一頁海報,還是濃濃的學術報告風,標題、目標、方法和應用的寫法是標準的 poster 做法。這裏給出全文翻譯:
標題:烏克蘭和格魯吉亞境內來源於食蟲蝙蝠的新發傳染性疾病的風險。
目標:從烏克蘭和格魯吉亞的蝙蝠中鑒定對人類和動物健康具有重要意義的新的病毒(冠狀病毒、絲狀病毒、副粘病毒、正粘病毒、溶血病毒)細菌(布魯氏菌、鉤端螺旋體、耶爾森菌)病原體;研究生物多樣性圖景的變化如何影響蝙蝠種群中地方性病毒和細菌病原的構成,並評估其與人類和家畜疾病發生的生態進化關係;建立一個可持續的協調係統,從烏克蘭和格魯吉亞的蝙蝠種群中早期檢測危險病原,並進一步對其進行基因組描述。
方法:整合來自公共衛生和獸醫研究所和大學的多學科機構間聯盟,這將有助於建立一個區域性的自給自足的多國團隊,對病原體進行早期檢測和分型,同時建立一個複雜的分析框架對其進行充分評估。
應用:該項目將通過國家科學中心 ” 實驗和臨床獸醫研究所
“、國家社區衛生和疾病控製中心、疾病控製中心與弗吉尼亞理工學院和美國地質調查局的協調工作來實施和整合。科學發現對於細菌和病毒性傳染病的演變、早期預警係統和全世界的人類和動物健康以及生態學都有幫助。
參與人員:來自美國、烏克蘭和格魯吉亞的 60 多名具有不同學位和經驗的科學家將參與實地研究、診斷、分子分型、Sanger
測序、下一代測序、生物信息學、生態位模型和數據可視化。
出版物和會議:我們希望每年至少有一份同行評議的出版物,並積極參加每年的兩個科學會議。
第一年:安全使用蝙蝠誘捕器的標準操作程序,取樣,準備鑒定、分型、測序和生態位模型;現場和實驗室工作。
第二年:繼續進行野外和實驗室工作;開發比較基因組和生態位模型的分析框架;對已實施的算法和問題的解決進行質量保證和質量控製。
第三年:可持續性評估和實施完成階段,分析最終信息及其可視化,提出進一步工作方向。
資金來源:烏克蘭和格魯吉亞 2020-2023 年總額為 160 萬美元,其中 IECWM 每年 20.7-39.8
萬美元,NTPC 每年 17.8-25.7 萬美元,STC 每年 5.3 萬美元,CDC 總額為 1,554,519 美元(每年
512-527 萬美元)。
聯係方式:D. Music 博士(dmuzyka77@gmail.com,+380673855798);L. Urushadze
博士(lelincdc@gmail.com,+995599245434);Andres Velasco-Villa
博士(dly3@cdc.gov,404 639 1055)。
內容如何,相信各位都有自己的判斷。但可以說,類似的項目,世界各個大國包括我國都在進行,並且我國對於蝙蝠病原微生物的研究處於世界領先水平。飽受攻擊的石正麗教授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這是我國科研界的榮耀。
關於 ” 蝙蝠生物材料的轉讓 ” 來自於文件夾 1 ПередачабиоматериаловГерманияОригинал
.rtf。內容主要是一個大表格,詳細記錄了寄往德國的采集自 5 種蝙蝠(褐山蝠 Nyctalus noctula、高音伏翼
Pipistrellus pygmaeus、沼鼠耳蝠
Myotis dasycneme、大耳蝠 Plecotus auritus 和庫氏伏翼 Pipistrellus
kuhlii)的 147 個體外寄生蟲標本(包括 100 份夜蝠蚤 Nycteridopsylla cf. Eusarca 和 47
份蝙蝠銳蜱 Argas vespertilionis)。根據轉讓備注,這些樣品用於病原體的檢測。從 ”
測序結果歸接收者所有。雙方同意在未經另一方事先書麵同意的情況下,給予對方將材料和研究成果用於研究和教育目的的權利。”
的約定看,似乎是德國弗裏德裏希 –
洛弗勒研究所(這是德國一個很著名的微生物研究中心,和法國巴斯德研究所比肩)委托烏克蘭采集這些寄生蟲樣品用於研究。很遺憾,這個項目裏沒有美國啥事。

文件內表格 ( 部分)
事實上,縱觀整個披露的文件,內容都是合作進行動物疾病、人畜共患疾病的調查和研究,很多還是基礎和田野研究。因此,但從這些披露的文件中,無法得出這些內容涉及
” 生物武器 ” 的結論。更進一步說,更無法得出這些內容和新冠病毒具有相關性。要論證這些研究在 ” 研發生物武器
“,需要進一步的決定性證據。
那麽,什麽是決定性證據呢 ?
很顯然,研究一個地區已經存在甚至已經流行的疾病的傳播方式,這個叫流行病學研究而不是生物武器研發。後者的關鍵因素是:以破壞為目的,蓄意將某種病原微生物投放和擴散至本不流行的地區。采用野生動物作為
” 生物武器容器 ”
實際上是一種效費比很低的方式,因為野生動物的自由遷徙是有規律的,是可以通過科學研究而被掌握的——這也正是野生動物流行病學調查和監測係統建立的意義所在。更不要說自然界也在不斷產生新的對人類具有威脅的病原。至於某些人說的
” 直接將野生動物帶入城市 ” 從而作為 ” 生物武器
“,這的確是生物戰行為,但是好像這一行為還有另一個名字:走私和運輸野生動物活體或製品。

走私和非法運輸野生動物是最常見的 ” 直接將野生動物帶入城市 “
再聚焦一步,對於新冠病毒的來源問題,事實上也不斷有新的進展,例如在老撾發現了基因組序列與原始新冠病毒更為接近的冠狀病毒。而這也進一步接近了我在
2020
年初就發出的亞洲南部起源的假設(當然,我的微博也因為這一假設而被炸)。事實上,科學界的主流一直認為新冠病毒是自然起源,而我從
19 年底開始就一直對攻擊武漢病毒所和石正麗教授、鼓噪所謂 ” 疫情來自於病毒所泄露 ”
謠言的諸如武小華、徐波之流進行批判(相關文章見
https://mp.weixin.qq.com/s/x9d0uYlwNjtK-A3egknGAQ)。我也始終認為,新冠病毒是自然產生和流行的。事實也證明,充分的科學調查研究能夠起到關鍵性作用。而結果是否水落石出,要看各方是真的想弄清真相,還是各懷鬼胎。
最後,給出一個個人建議:真要打信息戰,還是相互打著嘴炮最好,沒有十足把握不要貼出原始文件——畢竟還是有人會去仔細看內容的。要是自己覺得貼上去是
” 實錘 “,結果內容不是這麽一回事,這個武器的 ” 效力 ” 就大打折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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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篇文章就要寫好的時候,有好友給我發了這樣一個俄羅斯的新聞:

事實上,我對這個消息並不吃驚。畢竟正如我上文所說,類似的項目世界各個大國包括我國都在進行,並且在疫情之前有很多的國際間合作。這並不能說明我國拿了資助做研究就有問題,但同理對於他國也一樣。陰謀論用起來很爽,但也定會被反噬。唯有堅持科學的態度,才能在茫茫之中把握好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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