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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烏戰後,這個世界還好得了嗎?

在俄烏戰爭之後,全球化的格局將會發生更加巨大的變化,供應鏈重組會極大加速,而大國之間的信任度繼續下降,邊界意識更加強烈,地區機製不斷強化。

冰川思想庫研究員 | 連清川

我想給大家描述一個俄烏戰爭之後的世界。

這麽大膽的嚐試,或者不恰當地說 ” 預言 ” 似乎也太早了。因為到現在為止,也沒能看出來到底是誰贏誰輸。

在我看來,這場戰爭的結局已經無關宏旨。在普京命令俄軍向烏克蘭領土推進的時候,就已經差不多奠定了未來世界的基本圖景,而這個圖景也並不完全是這場戰爭所推導出來的,而是在過去的十多年時間裏,已經慢慢地積累成型。

俄烏戰爭的前景其實無非就是兩種:

第一, 烏克蘭扛住了俄羅斯的攻擊,俄羅斯國內發生異變,退兵,兩個國家的邊界恢複到 2014 年克裏米亞獨立前的狀況;

第二,
俄羅斯攻下了基輔,建立傀儡政權。但是這完全不意味著俄烏的戰爭結束,反而,戰爭會變得更加曠日持久,在烏克蘭境內的遊擊戰爭將無休止地持續下去,烏克蘭變成這個世界上最滿目瘡痍的國家。但是總有一天,傀儡政權會消失,烏克蘭會重新變成一個獨立國家。

無論是以上任何一種前景,對世界格局的改變都不會是根本性的。盡管戰爭的結局會在某種程度上改寫世界格局的麵貌,但是大框架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01

撇開對戰爭的價值觀判斷,這次俄羅斯攻打烏克蘭的核心目標,最低限度是獲得烏克蘭境內以俄羅斯人口占多數的地區;最高限度是最大量獲取烏克蘭的土地,從而將與北約的直接接壤領土盡量西移。

更加深層次的戰略目標,是通過對烏克蘭的戰爭,震懾俄羅斯周邊的國家,從而形成一個足以與北約對抗的聯盟。

但是普京顯然有巨大的誤判。最重要的兩個因素:其一,對烏克蘭的抵抗能力估計不足;其二,對西方的反彈烈度估計不足。

除非戰爭開始之後,俄羅斯能夠如願以閃擊戰快速地占領烏克蘭的大部分土地,快速在基輔建立傀儡政權,迫使西方承認既有現實,否則,這場戰爭的命運就已然確定。

在當前的局勢下,俄羅斯的速勝論顯然已經失敗。目前烏克蘭暫時還未失去任何一個具有戰略意義的城市,更不用說攻取基輔。

所有戰爭的背後,都是經濟實力。戰事持續的時間越長,對經濟的 ” 續航能力 ”
的要求就越高。從俄烏戰爭雙方的考察來看,對俄羅斯極其不利。

許多西方人在戰前都認為俄羅斯是 ” 擁有核武器的加油站
“,意思是說,俄羅斯主要的經濟來源是依賴能源出口。現在,西方切斷了俄羅斯對外貿易的通道以及銀行結算係統,依靠俄羅斯內部的經濟係統,自然撐不起一場持久戰爭。

而烏克蘭則不同,整個西方世界,甚至包括民間,已經發起了大規模的援助,不僅僅在武器裝備上,而且在經濟救援上。美國剛剛批準了一項 175
億美元的援助計劃。這也就意味著,烏克蘭從延長戰爭的耐受度而言,比俄羅斯強。

持久戰對於俄羅斯而言是致命的。經濟上的失血,戰事上的受挫,國內矛盾的激化,都會使俄羅斯國內局勢千變萬化,難以預料。

在這種局勢中,俄烏戰爭結果的確已經不那麽重要。

持續地削弱俄羅斯,應該已經成為西方的共識。

如果俄羅斯因為國內變化而撤軍,顯然並不能打消西方對於俄羅斯的顧慮。一個強大的俄羅斯所能造成的威脅,已經通過這次戰爭讓西方有了充分的認知。

戰後日本的重建模式提供了一種可能性,也就是俄羅斯實現非軍事化。但是這麽龐大的國家實現非軍事化幾乎沒有可能。無論戰後誰上台,都將會麵臨長期的經濟衰退,與西方的長期弱俄政策。

因此,俄羅斯在相當長的時間裏成為一個 ” 單邊國家 “,幾乎已成定局。

02

俄羅斯成為弱國,並且長期與西方形成某種程度的對抗,對西方也並不是什麽好消息。

戰後的北約,可能真正地對俄羅斯形成了合圍,但這也不能給西方帶來多麽穩固的安全保障。俄羅斯仍然在那裏,並不會與西方融為一體。對峙將會是長期的。

西方對俄羅斯的合圍與擠壓,反而會激發俄羅斯更加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而不是削弱。沒有一個民族願意長期生活在歧視與壓力之中。

盡管俄羅斯將無法形成一個有效的聯盟,但是曆史上與俄羅斯有著長期合作關係的白俄羅斯、以及前蘇聯的中亞加盟共和國,都不會因此與俄羅斯斷絕來往。俄羅斯與這些國家之間的長期合作,也會持續下去。

在西方國家對俄羅斯進行幾乎全麵的製裁之後,整個歐洲實際上已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俄羅斯的能源與糧食出口,對於歐洲而言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現在,已經有人預測,歐洲許多國家的能源價格會上升
2/3。這可不僅僅意味著家庭支出升高,而且意味著整個歐洲的生產成本結構,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孤立俄羅斯所付出的代價是極其巨大的,因為背後是龐大的經濟衰退的前景。盡管美國會加大能源出口,並且西方已經在尋求更加廣泛的能源進口來源,包括放寬對委內瑞拉的製裁以便加大它的石油出口,但總的說來這都是杯水車薪。

而更加重要的政治變化,是北約東擴戰略的整體破產。喬治 · 布坎南實際從 90
年代開始,就已經在反對北約東擴。

西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尤其在冷戰結束之後,一直追求向東擴張的戰略,本質上有著非常強烈的歐洲一體化衝動,背後的理論是普遍均質國家。這個理論假設所有的歐洲國家都能夠成長成為政治體製、經濟發展水平和社會文化認同趨同的國家。柏林牆倒塌之後東歐國家快速加入歐盟和北約顯然讓西方有了個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歐洲大同的方向已經奠定。

但是俄烏戰爭顯然是對歐洲一體化的毀滅性打擊。北約東擴不僅沒有帶來夢想中的大同,反而給歐洲製造了最大的安全噩夢和經濟打擊。

戰後的歐洲所麵臨的政治格局和經濟衰退,影響會是非常長期的,它所造成的混亂也會是長期的。政治格局已經發生變化。

03

經此一役,聯合國的作用和前景十分堪憂。

如同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的國際聯盟一樣,聯合國建立的宗旨,是建立一個議事機製,讓各國之間的爭端,能夠通過一套程序和妥協,形成行動指南。

但是國際聯盟消失了,聯合國的命運也岌岌可危。

然而,眼下聯合國不能對俄羅斯的行為有任何的約束作用,連一個簡單的譴責,都無法以聯大的方式發出。俄羅斯與西方都各行其是。

這也意味著,大多數的世界性國際協調機構,在未來的時間裏,會逐漸地衰退,而代之而起的,是地區間的合作機構和機製。

俄烏戰爭所形成的一個可怕的效應,是在於無人能夠信任一個國際機構能夠做出有效的、公正的機製和程序,這基本上打破了聯合國以及國際協調機構得以建立的前提。

聯合國會因此而重建嗎?比如,常任理事國的重組?基本上不可能。即便各國能夠聯合對俄羅斯實現驅逐,但是在替代方案上,也無法形成共識。

04

這個世界原有的安全保障已經失去了。

德國在戰爭初期試圖保持騎牆的身份,它的核心問題在於能源基本上都來自於俄羅斯。切斷與俄羅斯之間的貿易,意味著德國立刻麵臨了能源饑渴症。

但是最終德國同意了對俄羅斯進行製裁,核心問題在於它看見更加可怕的前景。一方麵是美國和整體歐洲的壓力,另一方麵是它看到了俄羅斯更大的野心。

所以,同時覺醒的是德國自我防衛的決心,於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德國議會批準了軍費增長一倍的決議。

在同一時間裏覺醒的國家,恐怕不在少數。直接麵對俄羅斯衝擊的,有著慘痛的曆史記憶的波蘭,也是同一時間反應過來的。羅馬尼亞、匈牙利,恐怕在戰後也會極大程度提高安全意識。

既然德國已經開始謀求軍事力量的變化,那麽日本難道會坐以待斃嗎?在過去 80
多年時間裏,一直隻是保持防衛姿態的日本,顯然一下子就警覺起來了。如果德國可以謀求軍事力量的正常化,日本當然也可以。

韓國已經發出了擁核的聲音。它有更加強烈的理由和衝動,它的危機來自北方。

現在,沒有人是安全的。即便整個西方已經進入了對俄羅斯的製裁,但是給出的信號卻同樣是很明顯的:沒有一個西方國家敢於委派一個官方士兵進入烏克蘭。因為每個人都害怕世界大戰,都害怕核戰。

於是,擁核野心和軍備競賽會風起雲湧。在國際競爭中,從來不缺乏僥幸和冒險。

世界重新回到了《三體》裏所說的黑暗森林。

05

我為什麽一直不說美國?

因為沒有什麽好說的。如同第二次世界大戰一樣,美國遠離歐洲大陸。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美國再次成為了世界性衝突局勢中的受益者。

一方麵,全世界的軍備競賽將再次給美國提供龐大收益。無論是德國、日本、韓國還是東歐國家的軍備提升,都會成為美國軍售的大客戶。另一方麵,美國會繼續不遺餘力的成為弱俄的一個重要推手。

拜登政府在這次戰爭中的動作實在可稱精明。他拒絕派一兵一卒進入歐洲,就是要遠離實質衝突。他提供援助和軍援給烏克蘭,避免與俄羅斯的直接對抗,卻成功達到了弱俄的目的。成為製裁俄羅斯的急先鋒,大大提升了向歐洲出口的份額。

構築全球性的軍事同盟,一方麵隻會加大美國的安全性,另一方麵,美國的軍工企業同時成為最大的受益者。

美國的西方領袖地位加強了,而非削弱了。俄羅斯自廢武功,使美國能夠更加從容地應對它更大的戰略競爭對手。

06

這場戰爭的最大受害者,是全球化。

西方有人評論說,普京對現今的世界一無所知。

現今的世界本來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是一個全球化、互聯網化和去中心化的世界。

全球化意味著世界經濟之間的相互連接關係,決定著一個國家的興衰榮辱。孤狼式的存在,或者與世界貿易體係相脫離的國家,沒有獨自生存的可能性。對於任何一個國家,全球性的供應鏈體係都可以與之解綁,從而對它進行經濟的毀滅性打擊。

互聯網化意味全球統一行動的可能性。在針對俄羅斯的製裁中,支持俄羅斯的國家和公司,都麵臨著巨大的壓力。在歐洲,一些公司試圖暗中保持與俄羅斯的聯係,卻受到了來自包括員工和客戶的強大道德壓力,被迫對俄羅斯進行製裁。

而去中心化意味著,在互聯網支持下的國家、公司與個人,都能夠獨立地對俄羅斯發動某種形式的攻擊。例如,一個美國黑客公布了俄羅斯幾乎所有私人飛機的信息,以一己之力發掘了俄羅斯的關鍵情報;而幾家大型的指數公司,已經把俄羅斯的股票全部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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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股市行情(圖 / 東方財富網)

但是全球化的核心,其實是妥協機製。所謂的妥協,是建立信任基礎之上的。

現在,全球的整體信任機製其實已經被打破了。所謂的共同安全已經不存在了,也就意味著每個國家都會尋求獨立安全。

全球化受損當然並不是從今天開始,而是已經醞釀了相當長的時間,尤其在新冠疫情之後,全球化本來就已經受挫,全球供應鏈體係麵臨著巨大的重組危機。

在俄烏戰爭之後,全球化的格局將會發生更加巨大的變化,供應鏈重組會極大加速,而大國之間的信任度繼續下降,邊界意識更加強烈,地區機製不斷強化。

全球化已經變得極其破碎,幾方角力不斷加強,對抗性也會愈演愈烈。也許世界不會重新墮入熱戰的恐怖前景,但是經濟衰退已成定局。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這是否可以叫做 ” 新冷戰
“,因為這種對抗並非基於意識形態,而是基於民族主義。這場對抗的目標也不是一方力量消滅或者打敗另一方力量,而是基於對全球化前景的解釋權和領導權。

但是無論你怎麽定義當下的這場全球性權力分配和對峙,地緣戰略的回歸已經板上釘釘。美國與歐洲再次聯結,俄羅斯被排除出強國地位,東亞尋求自身安全,拉美再次邊緣化,我們已然身處在一個與過去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

這場鬥爭說起來,極其意味深長,且極其令人悲傷。所有鬥爭的參與方,都想要一個和平的、長久的、繁榮的全球化,但是他們所用以爭奪全球化解釋權的方式,卻竟然是來自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所形成的民族主義。

民族主義的情緒在全世界範圍內甚囂塵上。不是今天,而是在柏林牆倒塌至今的漫長歲月中,緩緩演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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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牆上的塗鴉之一,前蘇聯領導人勃列日涅夫親吻民主德國戰友埃裏希 · 昂納克(圖 / 網絡)

我是一個強烈的悲觀主義者,所看到的前景十分地黑暗。俄烏戰爭用了一個極其陳舊的理由,領土糾紛,打出來的,卻是全球化背後沉重的世界性痼疾:民族主義的終極對抗。

在柏林牆倒塌之後,我們原以為整個世界終於能夠放下彼此之間的嫌隙,從而擱置意識形態爭議,建設統一市場,發展技術,探索未來。但是到頭來,世界始終還是一個黑暗森林,一個個民族都是不屈不撓的獵手,以為隻有讓別的民族屈服,才能換來自己的安全。

全球化原來是變態,而民族主義對抗,才是常態。

最終,我們來到了這場沒有任何意義的戰爭我們看到了斷壁殘垣,滿目瘡痍,在全世界發達的互聯網線路裏,悲慘的畫麵觸目驚心。

這一切卻全都不重要,因為人們的內心深處,依然是等待獵殺別人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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