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演員斯琴高娃,藝齡近43年,飾演過無數經典銀幕形象。
《康熙王朝》裏的孝莊太後,威嚴霸氣;《日落紫禁城》裏的慈禧太後,高貴優雅;《大宅門》裏的“二奶奶”白文氏,深謀大義;《駱駝祥子》裏的虎妞,大膽潑辣……
戲內,她尤其擅長飾演母親,作品主題往往不是愛情,更關乎女性的責任、尊嚴與力量。
戲外,她是金雞百花影後、兩屆香港金像獎最佳女主,今年72歲,經曆3段婚姻,孕育一兒一女,擁有上至80餘歲、下到18歲的無數好友。
家鄉內蒙古草原給了斯琴高娃博大的胸懷。
她堅持對磨難敞開心扉,並讓痛苦化為滋養生命的養分,讓其形成了演藝路上的力量源泉。


近期,老藝術家斯琴高娃正在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被年輕人熟知。
2022年2月,一則模仿她妝容的視頻在短時間內被瀏覽了382萬次,各大博主紛紛效仿。
由此,10年前那門由斯琴高娃和袁立的采訪延伸出來的“羊胎素學”,又一次在觀眾麵前展開。
羊胎素,即羊胚胎提取物,用於女性抗衰,但功效存在爭議,療法現已被叫停。
2012年,電視劇《母親,母親》發布會上,袁立為回避自己懷孕,特意將話題轉移到“斯琴高娃老師打了羊胎素”上來。
斯琴高娃無奈,隻能在諸多媒體記者遞過來的錄音筆麵前,見招拆招。
兩人交鋒頗為犀利。
斯琴高娃與羊胎素也確有一段淵源。這機緣來自於她的現任丈夫、瑞士籍華人音樂家陳亮聲。
1986年,通過演員於洋之女於靜江的介紹,36歲的斯琴高娃認識了時年53歲的陳亮聲。
陳亮聲是江南人,上世紀50年代出國留學,在普林斯頓大學深造,受教於著名指揮家切利比達克,並擔任瑞士日內瓦大學的音樂總監。
知識淵博、修養深,有著上海老克勒(俗語,指老白領)的風度。
見麵前,陳亮聲不經意看到了一本有著鞏俐、潘虹等多位女星畫像的電影日曆,他翻到斯琴高娃那一頁,就看癡了。
一旁的老太太說,你看的這個女人是最醜的,喝酒,脾氣差,還離過婚呢。
他卻說,我卻覺得非常有味道,少喝酒不就行了嗎,離婚沒關係,離過100次又怎樣呢?
兩人在1986年年底結婚,隨後斯琴高娃隨丈夫入籍瑞士,並代言了當地一家抗衰機構,有了在上海世博會上宣傳羊胎素的契機。
30多年來,斯琴高娃僅在新婚時到瑞士住了8個月,其餘時間兩人分居兩地,但相當恩愛。
2006年2月,斯琴高娃導演兼主演的話劇《月牙兒》來上海演出,陳亮聲特意回國,兼職了劇組的藝術顧問,每次排練都坐在觀眾席,含笑注視著佝僂著背演戲的斯琴高娃。
他喚銀發裝扮的斯琴高娃“娘子”,並稱讚她“演起戲來,真是個瘋子”。
一次演出完,斯琴高娃亦把收到的100多朵花,都送給了台下的陳亮聲。
兩人的愛情在朋友、同事之間流為佳話。
《無字碑歌》導演陳燕民評價陳亮聲是骨子裏幽默的那種人,兩口子聚少離多,但相敬如賓,其中關係用一切溫暖詞匯形容都不為過。
今年開春“羊胎素”話題在網上爆紅。與此同時,2月28日晚,陳亮聲因癌症去世,享年89歲。
臨終前,斯琴高娃一直陪在丈夫身邊。

斯琴高娃、陳亮聲
喪夫之痛,對今年72歲的斯琴高娃來說,無疑是致命的。“羊胎素”學在這個時候複興,也充滿著魔幻現實主義。但如果對斯琴高娃的影視作品、綜藝訪談和生活中的表現稍有了解,就知道她絕不是不接受年輕人開玩笑的“老頑固”,也不是沉迷痛苦的人。
她赤誠對人,在63歲時聽到有觀眾叫她寶貝,害羞到捂臉,被主持人李靜稱為“還有孩子心”。她堅持痛苦是養分,並在節目《開講啦》總結人生經驗時說道,走了這麽多年,經曆了很多,有挫折就得麵對,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麵對年輕觀眾,斯琴高娃積極尋求對話,一直堅持正麵迎接大家的建議與批評。“我會張開我的心扉、胸懷,任你們宰割吧!”

1950年1月,斯琴高娃出生在內蒙古赤峰一個紅軍家庭。父親是漢族,母親是蒙古族。父母忙於工作,從小,她是被姥姥帶大的。
老人體弱,斯琴高娃便早早地學會了幹農活,撿野菜、拾牛糞、燒火、挑水,冬天還得在冰天雪地跋涉,走很遠的路,使勁擰開水井上的轆轤。
生活的磨礪讓斯琴高娃幼時就“皮實”,“無論遇到什麽困難,說句沒事兒就過去了。”這段充滿艱辛又不失幸福的童年,也給予她很多勇氣,去積極麵對未來婚姻和演藝道路上的那些痛苦。

斯琴高娃與母親
在現任丈夫陳亮聲之前,斯琴高娃經曆了兩段失敗的婚姻。1968年,18歲的她與導演孫天相登記結婚,第二年生下女兒孫丹,在丈夫的催生下,四年後產下兒子孫鐵。孫天相大男子主義嚴重,經常對斯琴高娃家暴,甚至還想對兒女大打出手。1976年,無法再忍受的斯琴高娃毅然離婚。並於次年,嫁給了演員敖醒晨。她萬萬沒想到,第二任丈夫卻因為妻子的本職工作,感到丟臉。
1982年,斯琴高娃主演了電影《駱駝祥子》,為此不惜扮醜,往嘴裏塞牙箍和發黑的汙垢裝飾物,把潑辣的虎妞演得惟妙惟肖。她的演繹,讓她成為當年的金雞百花雙料影後。敖醒晨卻覺得妻子怎麽扮這麽醜?太丟臉了。還鬧去片場。夫妻兩人的隔閡越來越大,很快,這段感情也走到陌路。
斯琴高娃因在《駱駝祥子》裏的精彩演繹,受邀參加了1983年春晚與婚姻生活並行的是斯琴高娃的演藝之路。
為演好角色,拍攝時,她從馬背上摔下來3次。但斯琴高娃無怨無悔,覺得一個好演員,為了演好戲,一定是得付出生命般的代價。
第一次墜馬是在1976年拍攝的《占領頌》,當時26歲的她飾演一名工農兵大學生。沒能和馬足夠熟悉就開始拍攝,最後她從馬背上翻下去的時候,差點摔成腦震蕩。第二次墜馬,是1986年《成吉思汗》裏的表演。
影片裏,斯琴高娃成了成吉思汗的母親,敵人將她的牛羊搶走,她帶著兒子騎馬緊追不舍。為了演出在馬背上灑脫肆意的神態,斯琴高娃腰杆挺直、騎得很快,以至於劇組驚呼,“高娃老師,哎呀,她和馬都飛起來了。”

斯琴高娃,《成吉思汗》
她戲服繁重,袍子長,靴子帶鉤,又拎著一柄厚重的長矛。導演機位變動,亦提前說了開始,斯琴高娃往前奔的時候,開始慌神,徹底失去了重心,頭往下栽到了地上。
緊接著,追來的馬群都從斯琴高娃的頭上蹦了過去。她的臉部和腿腳都高高腫起。第三次,則是拍攝於洋執導的《駝峰上的愛》,那時斯琴高娃35歲,她堅持不用替身,墜馬,尾骨裂了。
三次墜馬,讓她的腿上、腳上、脊柱上、頭上都有傷,左腿半殘疾,至今不能久站。但斯琴高娃不以為意,反而沉浸其中。她說,演到盡興時,是不知道疼的,每個演員都這樣!

斯琴高娃
“我到現在都不恨馬。因為那是我的職業,再摔壞、再受傷,都是樂意的。”
疼痛最甚的時候,斯琴高娃沒法走路,卻始終樂觀,不讓朋友和丈夫安慰自己,隻是一個勁地說沒事兒。她相信積極的心理暗示,覺得自己的內心一定不能倒下。因為一旦心理軟塌,就肯定會倒下。而跟自己重複說沒事兒,就一定能挺過去,一定能跑起來。這是她為人、演戲都秉承的信念。

同行都愛誇斯琴高娃的演技,她的表演能力似乎也與生俱來,屬於“老天爺賞飯吃”。建國初期的著名老導演、電影大師嚴寄洲,和斯琴高娃合作過電影《再生之地》。
斯琴高娃在其中飾演日本戰犯的女兒,拍攝前在看守所體驗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還自己配音了日語台詞。嚴寄洲又驚又喜,稱讚她“特別聰明”。

《再生之地》,左上為斯琴高娃
《大宅門》導演郭寶昌,在1997年拍《日落紫禁城》之前就很欣賞斯琴高娃的戲。得知《日落紫禁城》裏的慈禧太後一角請到了斯琴高娃,放下了一半的心,連聲道,“有了高娃,我就好了。”
前一年,斯琴高娃在《太後吉祥》中與陳佩斯搭檔,剛剛演過慈禧太後。為了呈現新的慈禧,《日落紫禁城》中,她刻意演得非常穩、非常慢,聲調總是軟綿綿又帶著無上的威嚴,給下人的命令總像哼出來似的,有種拿捏的勁兒。拍攝前三天,郭寶昌一句話沒說,默默琢磨斯琴高娃的演法。斯琴高娃有點怵,問郭寶昌自己是不是演錯了。
郭寶昌這才回過神來,堅定地告訴斯琴高娃,沒錯,你是對的,又轉身要求其他對戲的演員都跟著她的感覺走。成片出來後,實驗話劇院院長看完,直接說太棒了,斯琴高娃創造了新的“慈禧”。
2001年,在《康熙王朝》演孝莊太後時,斯琴高娃讀了好幾遍史書,認為角色不爭不搶、性情堅毅,便在演繹上有所設計。不僅台詞念得格外字正腔圓,還在一舉一動中表現了對花草的憐惜。這種威嚴高貴又不失慈祥的獨特氣質,讓她塑造了多位殿堂級別的“媽媽”形象。
斯琴高娃是一個大骨架、大框架的演員,她的身體並不瘦削,卻正好展現了母親般博大的胸懷,傳遞了大氣豪邁的風度。
這樣來看,斯琴高娃實在極具藝術天賦、也非常聰明,她卻說自己很笨。“一個好演員,可能隻需要用一分努力,我可能需要十分地努力。”
從業43年來,斯琴高娃沒有背詞的習慣,都是把台詞在心裏消化,吃進去、再吐出來。她演戲的原則是不重複,所以演完一個角色總是再從零開始、砸爛砸碎,演出新的斯琴高娃。
所以有時半夜三四點鍾都不敢睡覺,似乎睡覺就浪費時間一樣。最緊張的時候,吃早飯都在化妝桌上吃,邊吃邊看台本,上完妝在車上思考,到現場換完行頭馬上進入台詞。
有次,斯琴高娃因為睡眠不足、缺水,卸完妝後“差點變成木乃伊”。但她覺得吃苦讓她踏實,因為隻要把先前的功課做好了,有備而來就不會害怕了。
她用這種功夫啃透了公認難學的北京土話。
與斯琴高娃搭檔過《無字碑歌》的演員方旭,當時飾演她扮的武則天的下屬狄仁傑。兩人搭得非常好。後來,方旭作為編劇和導演,改編了作家老舍的係列作品,舞台劇藝術顧問都請來了斯琴高娃,稱“自己所有的創作都沒離開過這位姐姐”。
方旭還總納悶,高娃姐身為內蒙人,演《駱駝祥子》裏的虎妞時,是怎麽說好的北京土話?和他出身滿旗的姥姥口音一模一樣。

2014年,斯琴高娃參加綜藝《開講啦》當天,也正值金雞百花電影節開幕,邀請她去頒獎。她沒去,解釋自己不想得獎,隻想想像民灌溉土地一樣演戲,心無旁騖。
常年累月拍戲,讓斯琴高娃的身體留下了很多傷,腿不好,想穿裙子、高跟鞋都不行,更無法久站。
節目開始,她拄著手杖重遊八一電影製片廠,步履緩慢。但開場後,她始終挺直腰杆,站著給全場觀眾打了招呼,又把重心放在尚好的右腿上,半蹲著行了一個優雅的禮。

斯琴高娃
後來,“吉祥三寶”裏的小姑娘英格瑪向她提問,演藝圈有一些不好的現象,應該怎樣麵對?斯琴高娃回答,那些隻是個別現象,幹幹淨淨的藝術家其實還有很多。這話不假,在演藝圈走到現在,即便飽受尊重,她還始終將“我不配”和“我能行”的信念在腦海內循環,訓誡自己。
“我不配”是指她內心極謙虛、善良真誠。
1979年,電影《歸心似箭》選角階段,淩子風導演邀請斯琴高娃來演。明明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但擔心不能把角色演好的她還是拒絕了,說,“我不配”。
最後確定出演後,斯琴高娃打掉了腹中已有四個月的孩子,專心投入劇組的拍攝。這是她出道的第一部作品,也是電影處女作,她以角色玉貞獲得了文化部優秀青年創作獎。

斯琴高娃,《歸心似箭》飾玉貞演員薩日娜的父親曾教過斯琴高娃台詞。薩日娜在斯琴高娃演處女作《歸心似箭》之前就與她相識,後來也當了演員,是母親專業戶、視後大滿貫,被觀眾譽為斯琴高娃接班人。
她說,“高娃姐參加了我人生每個重要時刻,我追隨了高娃姐四十年、熱愛了高娃姐四十年”。斯琴高娃卻說,薩日娜總能展現出柔和的麵孔,以及剛強的內心,站得很高,遠勝過自己。

薩日娜、斯琴高娃斯琴高娃極為平和、體貼。和她合作過《平凡歲月》的李明珠,覺得斯琴高娃的性格簡直沒毛病。她在劇組吃飯總是和化妝、服裝等工作人員一起吃,不僅不挑食,還主動把好菜換到別人麵前。
趕車的時候,腿腳開始疼痛,也不抱怨,隻是將礦泉水瓶墊在胯骨上,調整一個舒服的坐姿。私下,斯琴高娃不太愛化妝,很好客,愛請大家來家喝奶茶。
和她在《歸心似箭》演過對手戲的趙爾康說,斯琴高娃對人的這種好是真心的,發自肺腑的。

斯琴高娃常念叨的那句“我能行”,是一種對舞台的敬畏。“謝大腳”於月仙是斯琴高娃的老鄉、好友,曾記得,有次斯琴高娃腳上都是水泡,仍堅持以最飽滿的熱情,一步一步走到舞台台口,麵向觀眾。讓從小把斯琴高娃當偶像的她,覺得特別感動。

斯琴高娃、於月仙
為了角色,不吝惜自己的身體,對斯琴高娃來說,是家常便飯。
2007年,陳薪伊執導的全景舞台劇《紅樓夢》在上海虹口體育場第一次開演,斯琴高娃飾演劉姥姥第一個出場,需要跑步一百多米上台。
她腿腳疼痛難忍,走路都得拄著手杖。但在八萬觀眾麵前,斯琴高娃告訴自己,不行也得行。她吃下止疼藥,一直給自己打氣,傳遞強烈的信念感,“我肯定行、沒問題”。然後輕巧地走著台步上台,演完劉姥姥的戲份,又趕緊下台,在十五分鍾內換好了賈母的妝容,重新上台。
“演員就是瘋子,在集中戲段的時候,流血都會不顧,而是全身心都跟著人物的呼吸和節奏走。”斯琴高娃這樣總結,自己對表演的理解。
從業43年來,她一次次,熱烈地奔向舞台,又在各個人物的故事中沉浸,燃燒自己的能量。
這樣的斯琴高娃,美麗得像要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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