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日 ” 工人日報 ”
發表了文章《多地發布建築業清退令，超齡農民工路在何方？》，此文引起了多方熱議。文章說：截至目前，全國已有多個地區發文進一步規範建築施工企業用工年齡管理，上海、天津、廣東深圳、江蘇泰州、江西南昌、湖北荊州等地，均作出此項要求。
文章還說：上海建築施工領域用工的改變起源於 2019 年，上海市住建委、市人社局和市總工會共同發文，明確規定禁止
18 周歲以下、60 周歲以上男性及 50 周歲以上女性三類人員進入施工現場從事建築施工作業。2021 年 5
月，上海市建設工程安全質量監督總站再次發出這一工作提示。
這是 2022 年 3 月這個春天裏 ” 農民工 ” 第二次成為全網的熱點。第一次是 3 月初的一則視頻《河南一
52 歲父親在外打工，吃 5 塊的午餐，3 天隻花 50 塊錢》：
視頻中這位 52 歲的農民工說，他每天就隻吃中午這一頓飯，早餐和晚餐就啃幾口饅頭，因為身上隻有 50
來塊錢了，還想堅持三天。
這位農民工和其他工友一起，為了省錢沒有租房子，晚上就睡在立交橋下尚未完工的泥土地上，白天用蛇皮袋子把被子裝起來堆在橋下。
這就是當前很大一部分農民工的生存狀態。
其實 2019 年 9 月 ” 工人日報 ” 就發布過一篇有關老年農民工的重磅文章《活在 ” 夾縫中 ”
的超齡農民工》，說的也是超齡農民工的打工困境，那篇文章也引起了社會的巨大反響，文章中說：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18
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顯示，2018 年，我國農民工的總量為 2.8836 億人，農民工的平均年齡為 40.2
歲，40 歲及以下農民工所占比重為 52.1%，50 歲以上農民工所占比重為 22.4%，比上年提高 1.1
個百分點，近 5 年呈現出逐年提高的趨勢。
根據這篇報道的數據測算，2018 年 50 歲以上農民工總數為 6459 萬人。
來源：國家統計局網站《2020 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
而 2021 年 4 月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0 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顯示：2020 年全國農民工總量 28560
萬人。其中 40 歲及以下農民工所占比重為 49.4%，比上年下降 1.2 個百分點；50 歲以上農民工所占比重為
26.4%，比上年提高 1.8 個百分點，占比繼續提高。根據這些數據測算，2020 年 50 歲以上農民工總數為
7540 萬人，比 2018 年增加 1081 萬人。
來源：國家統計局網站《2020 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
中國人口結構老齡化撲麵而來，農民工也不能例外。未來越來越多的農民年齡將超過 50 歲。後浪推前浪，有人超過 50
歲，自然就有人超過 60 歲，所以年齡超過 60 歲的農民工的數量隻會越來越多。
二
生活在老家甘肅平涼的我的三哥最近兩年已經不再出門打工了，從前年年中開始他在建築行業的打工生涯就畫下了句點，二十來年農民工的生活就此結束，以後他應該不會再出門打工了。三哥年齡不大，今年虛歲才
49 歲而已，他也想打工，但是已經無處可去了。
和三哥聊他們的打工生活，得知近些年來打工是越來越不容易了，管理當局的要求越來越多，吃啊，住啊，年齡啊，都有了限製。就拿住宿來說，幾十年來農民工都是在建築工地睡大通鋪，比如一棟樓，隻蓋了下麵幾層，隻要能防雨，就在這幾層的地板上鋪上竹架板，鋪蓋卷往架板上一丟，就是一張床。但現在不行了，管理當局要求必須給農民工租賃符合居住標準的房子，工地上不能住。
這樣的管理當然是必要的，但是一切都規範了，成本就增加了，羊毛出在羊身上，住得好吃得好了，落在口袋裏的錢就少了，而農民工為了省錢，為了拿更多的錢回家，他們甘願吃任何苦。所以才有了上文提到的河南
52 歲農民工和他的工友們居住在大橋底下的情況。
各方麵要求嚴格了，工頭的壓力也就變大了，大家都是為了賺錢，如果工頭的風險大於收益了，或者成本高於收益了，他們也就不肯冒險不肯雇傭農民工了。
本來，用工規範化，勞動者權益有保障，是社會進步的標誌，本質上是個好事，可是，毋庸諱言，這件好事也是一把 ”
雙刃劍
“。如果管製沒有以前多，我三哥應該還能打幾年工吧，但管製讓他失業了，沒了收入，成了一個無所事事的農民。
有些人可能不明白，農民怎麽會無所事事呢？農民難道不種地嗎？農民當然種地！但在機械化耕作下，種地這點活變成了分分鍾可以搞定的事。耕地的時候給機耕手打個電話，告訴對方耕哪塊地就行；下種的時候拿上種子和化肥，在地頭看著機耕手把種子和化肥播進去就行，其實也可以不去看，在外打工的人也是一個電話就可以解決下種的問題；收割的時候聯合收割機分分鍾把作物脫成顆粒，農戶用車拉回去晾曬就行；更有甚者，一個電話，莊稼還在地裏的時候就連粒帶草全賣了，都不用去看一眼。
這種情況下，農民如果不出門打工，可不就是無所事事甚至遊手好閑了嗎？有人可能要說，那閑著多好啊，天天都是假期，哪像上班族，累成狗。
閑著好是好，就是沒錢。
農民如果隻靠種地，以我老家甘肅平涼為例，收益是這樣的：主糧是小麥，播種麵積最大，一畝地（667
平方米）豐年可收獲小麥 600 斤上下，旱地冬小麥的生長期為 8 個月，每年 10 月下種，來年 6 月收割，一年隻能種一季。
我們那裏還算地廣人稀，每個人能平均到 3 畝地，1 畝地產 600 斤小麥，一斤小麥當前收購價為 1.2 元，600
斤小麥的銷售額是 720 元，3 畝地共收入 2160 元。那麽種這 3 畝地的成本是多少呢？每畝地耕一次 50 元，種一次 50
元，施春肥一次 50 元，收一次 50 元，這就 200 元了；化肥（尿素）一袋 80 斤，已經漲價到 130
多元了，一斤尿素一塊七八了，複合肥一袋（80 斤）也漲到 130 元左右。
一畝小麥至少需要複合肥 80 斤，尿素 30-40 斤。那麽，種一畝小麥，肥料合計至少需要 200 元，耕種的機械費需要 200
元，此外還需要種子和農藥的投入，假如這兩者合計 100 元的話，一畝小麥的成本已達 500
元。就算沒有其他成本了，一畝地的淨收益也就 220 元（720-500 元），三畝地也就 660 元。這 660
元就是一個農民名下所有土地一年的總收入。
但這 660 元的總收入還沒法變現，因為要吃飯，把糧食賣了就得餓肚子。所以，可以這麽認為，種糧的農民現金收入為
“0”，辛苦一年，也就隻能吃飽肚子而已。
以上我計算出來的農民收入絕對屬實，關於農民收入低的問題，著名經濟學家、三農問題專家溫鐵軍經常說到這個問題，他說：現在北京的勞動力市場上，普工一天是
300 元，如果他回村去做農業，一天能有 30 元嗎？農業對勞動力要素的回報，恐怕一天不超過 30 元。
明白了這一點，那些不知農民疾苦的人是否可以理解上文那個 52
歲農民工大叔滿臉的笑容？那位大叔即便每天隻吃一頓飯，晚上睡在露天的泥地上，卻依然滿臉笑容，不是他有多堅強，而是城市給了他每天掙二三百元的希望，他隻要把自己的勞動力賣出去，一天就能掙回二三百元，隻要他幹一星期的活，就能獲得超過種地一年的收入。他因為滿懷希望，所以才滿臉笑容！
三
但這位農民工大叔已經 52 歲了，如他所言，和他一起打工的都是 50 多歲以上，甚至 60 多歲的上了年紀的人。在當前全國多地
” 進一步規範建築施工企業用工年齡管理 ” 的風潮下，他們都是要被清退或者即將被清退 ” 超齡農民工 “，對這些 ”
超齡農民工 ” 而言，這輩子可以自由出售勞動力的機會之門正在緩緩關閉，時代大幕正徐徐落下，他們必須謝幕了。
然而， ” 超齡農民工 ” 被建築施工企業清退之後靠什麽生存呢？回農村靠年收入 660
元的種糧收入？還是如上海市總工會相關負責人說的，讓這些農民工去從事保安、保潔和物業等相對較輕鬆的工作？好像哪條出路都不容易，回村種糧，年收入實在太少了。去做保安保潔物業，可是這些工作已經很
” 卷 ” 了，很難吸納得了被清退的 ” 超齡農民工 “，畢竟 2020 年 50 歲以上農民工總數已達 7540
萬人了，而且每年還會增加很多。
可能有些城市人要說，都五十多歲了，隨便混幾年，到了 60 歲就可以拿養老金了，何必再折騰？
這話也對！法律規定：年滿 60 周歲、未享受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待遇的農村有戶籍的老年人，可以按月領取養老金。
可是 60 歲以上的農民按月領取的養老金數額是多少呢？我那 78 歲還在種地的老父親告訴我，以前是每月 85
元，最近兩年漲到了每月 103 元，80 歲以上每月增加 25 元。
全國範圍內農民養老金每月 103 元的省份好像挺多的，隻要你在百度輸入 ” 農民 103 元 ” 幾個字搜索，會有 400
多萬個搜索結果，大部分都與 ” 農民養老金每月 103 元 ” 有關，可見，”103 元 ” 就是 60
歲以上農民養老金的標簽。按這個標準，老年農民一年的養老金總額為 1236 元。
農村老人每年 1236 元的養老金中，還得拿出 280 元來繳納 ” 新農合 ”
的醫保費用，這樣一來，不種地不打工的農村老人一年的純收入就隻有 956
元了。這點收入，能讓他們安享晚年嗎？顯然不能。
這就是那些 ” 超齡農民工 ”
背井離鄉風餐露宿出門打工的原因，不是他們熱愛勞動不肯退休，而是他們隻靠種地活不下去。
這幾天 ” 多地發布建築業清退令 ” 上了微博熱搜後，一則截圖被四處傳播，我轉發到我自己那個沒有人氣的微博賬號下，竟然有了快 6
萬次的閱讀。這個帖子中作者發出了靈魂一問：”你們坐在辦公室，吹著空調，穿著西裝，打著要注意安全不要讓這些老年人又流淚又流血的旗號，批判著建築企業雇傭超齡老年人務工的無良。你們想過他們會讚同這個表麵關愛他們，實則斷了他們的生計和生路的想法嗎？”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一個貴婦看見一個衣不蔽體的乞丐在風雪中乞討，她的良心被刺痛了，可憐的乞丐，怎麽能在這麽冷的天出門乞討呢？真是太可憐了，她不忍心看著這個乞丐在風雪中受罪，於是她喊來警察，把這個餓著肚子的乞丐強行送回了家。晚飯時，貴婦向丈夫和孩子們說起了她的善舉，全家人都感動於貴婦的善良。
1700
多年前西晉的晉惠帝司馬衷聽大臣奏報說，民間發生了饑荒，老百姓沒有糧食吃，隻能挖草根，吃樹皮，許多百姓因此活活餓死。晉惠帝大為不解，”
善良 ” 的晉惠帝很想為他的子民做點事情，經過冥思苦想後終於悟出了一個 ” 解決方案 “，曰：”
百姓無粟米充饑，何不食肉糜？”（百姓肚子餓沒米飯吃，為什麽不去吃肉粥呢？）
四
目前太大的貧富差距帶給全社會的，不止是物質財富上的天壤之別，更有思想和意識上的互不理解，甚至還有階層上的尖銳對立。很多在大城市裏的優渥家庭長大的年輕人，根本理解不了最底層農民的生存邏輯，他們不理解，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見過，甚至聞所未聞。
但這些富裕家庭的孩子很多都學習成績突出，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會成長為社會的中流砥柱，他們有些會成為決策者，更多的則會成為有話語權有影響力的人。而我們的社會一定是被精英們影響著走向未來的。
可是，底層沒有話語權的人，尤其是老年農民，他們的訴求怎麽才能被關注到？他們的生存問題怎麽才能被解決？
對於 ” 超齡農民工 ”
而言，他們自由售賣自己勞動力的權利按理說神聖不可侵犯，這是他們最基本的自由。按理說管理者沒有權力以 ” 安全 ”
為借口剝奪他們售賣勞動力的自由。
有網友說，用政策強行清退的 ” 超齡農民工 “，這不是 ” 仁政 “，這是 ” 懶政 “，是為了推卸本地的工傷事故而實行的 ”
一刀切 ” 的 ” 懶政 “，是為了 ” 麵子 ” 而不惜傷害底層勞動者利益的 ” 懶政
“。製定這樣的政策，不是出於對老年農民工的悲憫和關愛，而是為了推卸責任。
但我不這樣認為！我相信，上海、天津、深圳等帶頭 ” 規範建築施工企業用工年齡管理 ”
的城市，他們的決策者製定這樣的政策，初心肯定是好的，是為了關愛老年農民工。可是，因為對最底層老年農民工的生存狀態不了解，他們製定的政策顯然傷害了
” 超齡農民工 ” 的利益。
我們的決策者管理者製定政策時一定要謹慎，可能你們在辦公室拍腦袋想出來的幾段話，就會決定數以億計的民眾的生活甚至生存。不從所涉及群體最根本的實際情況出發，那麽，很多看似好心的政策最終就會變成惡政。
至於 ” 超齡農民工 ”
能否在建築施工企業工作的問題，我建議政府完全不要管，這是雇主和雇員之間可以自由決定的事情。雇主又不傻，難以勝任容易引發安全事故的農民工他們自然不會雇傭，否則一旦出事巨額賠償也是他們很難承受的。市場的力量足以維護
” 超齡農民工 ” 的利益，隻要政府理順 ” 超齡農民工 ” 的用工保險製度就行。
無論是剛剛脫貧的底層農民小康生活的維持，還是危機四伏的經濟對基礎勞動力的渴求，都承受不起把全體 ” 超齡農民工 ”
排除在建築施工行業之外的折騰，請把勞動的權利還給老年農民工吧！極少數個體的偶然事故不能成為剝奪數以千萬計的勞動者工作的借口。
我們能把機動車駕駛員的年齡放寬到 70 歲，甚至 70
歲以上的老人隻要提供體檢合格證明，依然可以開車，那為什麽不能把建築施工企業農民工的年齡放寬到 70
歲？畢竟身體突發狀況的司機可能傷害到無辜，而身體突發狀況的農民工大約隻會傷害到他自己，要說社會危害性，到底哪個更大一些？
” 因噎廢食 ”
的寓言故事我們講了二千多年，我們應以這個荒唐的寓言為警醒，我們不能讓後世講起這個成語的時候用我們這個時代的故事做例子。
如果我們不能給予底層民眾更多實質性的幫助，那麽就請不要以 ” 愛 ”
之名讓他們的處境變得更艱難，保護他們自力更生的權利，保護他們對生活的希望，也是一種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