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付靜的商鋪早早開了門,這是俄烏戰爭一個月以來的首次開門。
付靜是在俄羅斯做生意的義烏商人,她的商鋪位於莫斯科西南三環外的柳布利諾大市場,這個以華商聚集著名的大市場內,有付靜經營的三家店鋪。
對於付靜這樣的華商而言,“將店門打開”似乎是他們當下最大的願望,多關門一天,就多一天的房租、人員工資和流動資金的損耗。
俄烏衝突爆發以來的一個月時間裏,付靜沒有睡過一天好覺。其間店鋪關門落鎖,每天她也隻能靜靜地在自家店裏整理貨物,期盼戰事消停的好消息傳來,但希望一再落空。
“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徹底好起來?”她的內心焦灼似火。
俄烏正式宣戰後的第22天,這位女華商驅車來到位於莫斯科西南三環外的柳布利諾大市場。26萬平方米的市場裏,平時容納有五千多家攤位,一萬多名華商,商鋪過道堆滿了貨物。每家牆上都掛著滿滿當當的最新款貨物展示,進出市場的通路上也是人擠人,熱鬧得很。
然而,俄烏衝突爆發後,往日賣場裏來來往往的人似乎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商鋪關門,負責來市場采買、給線下門店供貨的商販也沒再出現過,這個莫斯科知名的商貿中心好像被摁下了暫停鍵。
華商雲集的俄羅斯柳布利諾大市場外觀圖。與付靜相熟的幾家店鋪都關了門,牆上甚至多出了“招租”的信息。由她供貨的七八十家連鎖店,也受戰爭帶來的金融風險影響,關閉了很大一部分,隻有幾家平常效益靠前的店鋪還在繼續營業。
看著商鋪內懸掛的各種新款衣物,付靜有些不知所措。商品貨物從國內生產到物流托運都需要時間,現在戰火未停,一切計劃都被打亂了:秋季的訂單還要不要生產,夏季的囤貨能不能賣完,這些問題縈繞在她心頭,久久不能散去。
“戰爭爆發後,陷入兩難”
20年前,付靜隻身一人從浙江義烏來到異國闖蕩,成為萬千俄羅斯華商中的一員。最初的時候,付靜靠經營義烏的箱包配飾、拉鏈拉鎖等小商品起家。一直到近兩年,生意越做越大,原有的銷售路徑逐漸穩定,她也開始探索新的領域,將目光投向了服裝商貿。
戰事爆發前,付靜的商業版圖已經從在莫斯科經營服裝與箱包掛飾貿易,到輻射至俄羅斯境內的所有地區,甚至在俄羅斯周邊國家也積攢了不少客戶。
因為俄羅斯本土貿易居多,盧布成了付靜和她的經銷商們結算款項時的首選。但從俄烏正式宣戰的第一天起,由於與國際金融市場的聯係被切斷,俄羅斯整個金融市場陷入動蕩,盧布兌美元匯率降至記錄最低點,匯率開始一路向下狂飆,這對於在俄貿易的商人群體來說,實在不是個好消息,盧布匯率貶值是對華商們的致命打擊。
這並不是付靜第一次在俄羅斯生意經營上遇到困難,卻是損失最大的一次。
商業貿易往來中,正常的賒欠總是不可避免的,付靜給近200家俄羅斯人開的商鋪供貨,迄今未收回的欠款約有兩億人民幣。
戰事爆發後的這一月時間,這位華商遺留在外未收回的欠款迅速縮水,潛在虧損高達八百萬。如果戰爭還要繼續,盧布匯率持續下降,那在外的欠款又會帶來多大的虧損呢,付靜不敢想。
實際上,盧布開始貶值的時候,付靜也想過及時止損,將外麵的欠款全部收回。但當真正想收回欠債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僵局。
付靜從事的貿易和國內有密切往來。她一直經營的箱包配飾有這樣的一套生產流程:在國內有專人負責采買原材料,然後打包發送到溫州、廣州,在那裏她有自己的加工廠,待加工好後,再通過“一帶一路”物流統一發到莫斯科,再在莫斯科進行中轉,按訂單分銷給大大小小的經銷商。
這樣一來一回,從原料到產品,涉及生產加工和運輸過程,周期本就很長。再加上疫情原因,進出口貨物需要嚴格的檢驗和消殺,大量貨物被迫囤積在口岸等待檢查,運輸一趟基本需要6個月時間。而中間的每一環,都需要資金來做支撐。
“我壓了太多資金在這些未到達的貨物上,這些相當於是收獲之前的‘付出’。大批資金被壓著慢慢也就習慣了按這個模式運轉,流動資金少些就少些,隻要可以運轉就行,但現在沒有‘活水’,資金鏈都要沒法運轉了。”付靜苦笑著說。
付靜經營的皮帶店鋪內,員工正在清點貨物。一打仗,俄羅斯居民都先考慮溫飽,箱包配飾、應季服裝非生活必需品,分銷商也出現壓貨,東西賣不動的情況,“他們也沒有錢給我,特殊時間大家都不好過。”付靜說,戰爭爆發後,也有一些經銷商主動結算了拖欠的款項,但也隻是杯水車薪。
讓付靜覺得苦惱的,並不隻有在外欠款這一個問題。
她所經營的服裝生意要迎合時令,兜售的都是應季新款服裝。目前俄羅斯的整體物價翻了一番,不少前來訂貨的客戶接受不了這個價格,不願再繼續之前的訂單。“可是衣物都是應季的,跟氣候時令息息相關,如果今年沒法售出,隻能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再上架了。要是這樣,衣物的款式本來就更新換代快,再加上大量囤積,會不會發黴,會不會蟲蛀,這些都是要考慮的問題。一直放著就意味著又要壓一批資金,資金鏈斷掉的風險更大了些……”
付靜左右為難。家人在疫情剛暴發的時候就已經回國了,隻有她一個人在海外繼續打拚。現在出了問題,竟連商量的人都找不到。這一個月以來,付靜吃不下睡不好,整宿整宿地熬夜,人憔悴得不成樣子。但在大環境麵前,個人命運又有誰會關注呢,她有些沮喪。
“坐在這裏的每一分鍾,我都在承受損失”
義烏商人李林比付靜更早接觸與俄羅斯的外貿生意。年少隻身闖蕩,憑借著敏銳的商業嗅覺和不懈的努力置下自己的產業,李林在俄羅斯足足打拚了23個年頭。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經曆過2008年那場全球金融危機。從我從商這麽多年的經曆來看,這次俄烏衝突給我們這些在俄商人帶來的損失,僅次於08年的金融危機。”即使是李林這樣經曆過大風大浪的商人,也難以預料這一波突然的衝擊會帶來這麽大的損失。
幾乎沒有人會感知到這種傷痛,隻有在俄羅斯的這批華商能深切地觸碰到在炮火聲中難挨的每一天。
“整個市場好像突然萎縮了,俄羅斯老百姓交易是使用盧布的。盧布對盧布,大家都在國內交易,這個差別就不怎麽明顯。可是我們跨國商人要和國際匯率掛鉤,盧布匯率這樣下跌,(俄羅斯)老百姓還是要按照之前的價格買,在交易過程中產生的損失就要我們商人來承擔。”和付靜一樣,李林在外麵也有很多沒收回的欠款。
“可以說,在這裏坐著的每一分鍾,我都在承受損失。”從盧布開始貶值到目前,李林並沒有仔細算過自己的損失。按他的話來說,“反正是虧,這也不是算了就能解決問題的,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李林說,這一段時間他一直在自我調整心態。
李林目前的貿易集中在五金這一塊,從一開始的“什麽都賣”到“做雜不如做精”,他一邊摔跟頭一邊攢經驗,最終在2003年脫離了賣場經營,在外麵有了獨立的公司。隨著公司不斷做大,李林請了專業的經理人來打理生意。公司的體係日趨成熟,本以為會越來越好,但俄烏衝突帶來的影響給了他當頭一棒。
“和那些隻需要勞動力的產業不一樣。我們做五金的,管道會更偏向技術型。”“技術”、“與時俱進”是李林給自己產業下的定義。他一直是個很有想法的人,從工廠布局到銷售,每個管理環節都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如果沒有戰爭影響,他正準備投入生產一批新的門鎖:符合俄羅斯居民使用習慣的門鎖,修改圖紙會很快送到技術人員手中,然後下放到工廠批量生產,在國內生產後統一裝箱,通過海運來到莫斯科進行分銷。經過四個月的生產運輸,這批門鎖一定會在市場上賣得很好,李林對自己的產品一向很有信心。
但是戰爭爆發之後,下一步該怎樣呢,李林有些猶豫。之前一貫走的海運現在因為國際貿易製裁,部分歐美的海運物流公司也拒絕合作,走陸運時間又會被拉得很長,時間損耗各項成本都不小。耽擱時間越長,不確定性就越大。“現在就是左右為難,能做的就隻有等待局勢逐漸明朗。”李林這樣說。
和付靜的策略一樣,李林也被迫采取了“緊縮出貨”的方法。讓貨物囤積不對經銷商出售是不行的,可是還是按之前大規模批量出售,不但利潤全無還會大額虧本,這也是不行的。唯一的辦法隻剩下了“緊縮出貨”,“一點一點摳著賣,先度過這段時期再說。”李林叩了叩眉心,有些無可奈何。
“現在如果說希望盧布回到原來的匯率嘛,是有點不切實際的。隻希望它(盧布)趕快穩定下來,穩定在一個區間,這樣就可以。”麵對一路向下的盧布匯率圖,這位經商多年的“老江湖”長長地歎了口氣。
華商在手機上可以查看盧布匯率。
“先熬著”,等市場的轉機
“熬著”幾乎成了戰爭以來在俄華商的關鍵詞。
在俄羅斯做貿易的一眾華商裏,李林算是樂觀的那一個。因為產業布局比較廣,潛在虧損巨大,目前企業也還在半停滯的狀態,但他對盧布未來的走勢還是持積極態度,“熬過這一段時間,就會好起來的。特殊時刻總要冒些風險,做生意嘛,誰沒有過虧損呢。事情遇到了,隻能麵對,然後自我開解,日子總要過下去的。”他這樣開導自己。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和李林一樣保持著這種積極的態度,很多華商群體已經開始對俄羅斯貿易呈悲觀情緒。俄烏衝突以來,美國、歐盟等對俄羅斯實施了多項嚴格的經濟製裁措施。受此影響,中國相關進出口企業麵臨的成本壓力和風險挑戰不斷上升。
俄羅斯央行外匯儲備遭到美歐製裁凍結,多家銀行被從SWIFT係統剔除,影響相關企業收結匯。此外,美歐主要遠洋班輪公司限製對俄羅斯及烏克蘭港口運輸服務,本已壓力重重的國際物流受阻更加嚴重。
“最近因為俄烏戰爭,麻煩事很多,貨櫃發出去也無法收,漂在海上,收也收不到,退也退不回,天天為這個事頭疼。”義烏貿促會俄羅斯采購商服務中心負責人、卓雅國際董事長周錫勇現在天天為物流托運海上遇阻的事撓頭,采辦的貨櫃到不了港、盧布暴跌,他幾次三番跟船東商量對策,根本沒心思接受媒體采訪。
義烏商人張軍是最早從事中俄物流貿易的商人之一。早在2003年,他就開始接觸中俄物流貿易。目前,張軍管理的物流企業已經有了一套完整的運輸體係,涉及多個國家,囊括海陸空多條線路。
因為做生意誠信厚道,業內口碑也很好,張軍接到的物流訂單一向不少。“俄烏衝突前,我們25噸重、68立方米大的集裝箱,一個月平均運一百多個是沒問題的。現在嘛,打仗一個月以來,每周也就出2-3個集裝箱,這根本沒法比啊。”張軍苦笑著說,之前合作的一些老客戶也會來找他發牢騷。
戰爭爆發後華商虧損嚴重,貨物基本都是壓著,不敢運輸不敢售賣。盧布匯率暴跌,商人們賣出貨物不僅利潤全無,甚至還要虧損20%-30%的成本。“大家都明白這個理兒,都想少虧一點嘛,賣得少了自然需要運的也就少了,我這邊訂單也跟著少。”張軍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
盧布匯率下跌,運輸訂單驟減,除了這些,這位做了二十多年貿易的義烏商人還麵臨著另一個難題。
近幾年,他創建的物流公司向外拓展了新的業務,“我們能做到從采購到運輸一條龍服務”,為了更好了解俄羅斯當地商人的訴求,張軍甚至請了專門的俄語翻譯,由他們指導專門的采買人員在義烏市場統一進貨,然後發往俄羅斯。“到俄羅斯之後嘛,我們也是送貨上門的。”
但戰爭爆發後,市場緊急收縮,原來提交過訂單的俄羅斯客戶也拒絕支付款項。“整個都是停擺的狀態,交易直接就被迫中止了,現在就是等著,采購了也沒用,人家那裏要等,我們也隻能等著,大家都在等轉機。”張軍在等市場出現新的變化。
有華商考慮今後輾轉他國
俄烏戰爭大概是最近十多年來,在俄羅斯的華商遇到的最大的一個不確定因素。像李林、付靜這樣的華商,大都經曆了2009年莫斯科切爾基佐夫斯基大市場被關閉等係列事件,有著頑強的生存意誌,眼下俄烏局勢越發趨於不明朗,這些商人心裏都沒有底。
與義烏華商相仿,3月份以來,廣東省貿促會通過全省貿促係統經貿摩擦預警網絡和海外粵商會、駐外經貿代表處向企業開展了專項調研。結果顯示,廣東省受調研的92家企業中,超過三分之二的企業表示俄烏局勢對業務有不利影響,具體包括:訂單減少、貨物運輸受阻、貨款損失或延遲、成本上升、匯率損失等。
中國貿促會經貿摩擦顧問委員會專家委員、北京高文律師事務所管理合夥人管健詳細分析了美歐對俄製裁的主要措施及對中國企業的影響,認為現階段企業難以擺脫美歐等西方國家在對俄製裁方麵的幹預,建議企業通過確認交易是否涉及敏感地區和敏感行業、參與主體是否涉及製裁清單、評估俄羅斯銀行受製裁對基礎交易的資金流轉的影響等方麵開展風險評估,決定是否應當暫停、終止或繼續相關交易。
這次戰爭帶來的虧損也讓一部分華商開始思考自己的工廠布局。“會考慮以後把生產地轉到吉爾吉斯斯坦,那裏基礎設施和勞動力條件都很好。從國內到莫斯科,生產運輸成本都太大,在那裏用不了一個月訂單就可以出貨。”付靜有了新的規劃,但這些都隻是後話。
“也希望在俄的華商們可以坐下來商量商量,看看有沒有什麽減少損失的辦法,之後怎麽走,可能要靠大家共同的智慧了。”付靜提出了這個想法,“現在虧損雖然大,但還沒到傾家蕩產的地步哈,如果(盧布匯率)一直降,搞得大家血本無歸,很多人會破產的。”戰爭開始後,她總是頻繁查看盧布匯率走勢。
截至3月24日,盧布匯率已有了明顯回升。“盧布匯率上來一點,現在虧損大概是五百多萬(人民幣)。”付靜的心情有些複雜,不過總算看到了好轉的跡象。
讓付靜開心的是,一直合作的經銷商終於來了電話,想要繼續購買夏季衣物。
但按現在這個物價和盧布匯率,售出給經銷商,自己肯定是一點利潤都沒有,就連保不保本都很難說。
可是如果不賣的話,壓貨壓資金,要考慮資金鏈的維係、貨物保存以及等到明年再銷售款式過時的問題。最關鍵的是,都是合作多年的老客戶,如果這次貿然拒絕訂單,那之後的合作豈不也要斷了。
付靜又開始了新一輪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