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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白領被困公司13天:沒地方洗澡 連吃一周泡麵

在上海這樣的超級都市,金融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那樣運轉。3月27日,上海宣布浦東浦西劃江封控。那一晚,許多金融從業者在上海各地被緊急召回,沿著蜿蜒的道路匯集到陸家嘴。一個金融機構運營部的員工被召回後,在長泰國際金融大廈封閉了8天。整個部門隻剩下她一個人,上下班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她往往馬不停蹄地工作到十一點半,然後倒頭就睡。4月2日,她第一次有時間到負2樓的物業小浴室洗了髒襪子,把它晾在同事的衣架上,用其他部門公用的熱風機吹幹,至於不能洗澡這件事,她忍耐了5天,最終勉強找到了解決辦法——借用物業保安隻有兩個隔間的小浴室。一個家在浦西的大型銀行風控人員,在一周之內更換了三個臨時辦公點,前兩個依次被封,辦公室的同事管理著印章,每次更換辦公地點,都要搬著又大又重的保險箱跑來跑去。

陸家嘴開始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這裏各大金融機構盤踞,每平方公裏的土地可以創造GDP約150億元。高樓摩肩接踵,承包了這座城市的天際線。這裏是奧斯卡科幻電影中的未來都市,即使你在夏日的午後行走在玻璃和鋼筋的園藝中,頭頂毫無遮蔽,身體和眼睛也會感到置身於一個巨大的係統中,人被框在方寸之間,但金錢永不止息地流轉。

本文的主人公林曦,被隔離在陸家嘴世紀金融廣場一棟31層高的大樓裏,她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十三天。“床”是鋪在辦公室地上的兩張墊子,躺下之後,盆栽綠蘿寬大的葉片就在頭頂。白熾燈光透過葉片和百葉窗縫隙滲進來,閉上眼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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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把兩張墊子鋪在地上 林曦

她在一家證券公司做資金劃撥工作,和堡壘機、銀行盾、賬戶密碼打交道。這項工作需要保證人在現場,要求精確和絕對安全。3月22日,租住的小區即將封閉,她匆忙帶著行李趕來公司駐場,和另外一名同事幹了全部門的活,從早上一直忙到晚上。

連吃了一周泡麵和速凍水餃後,公司終於訂來了盒飯,兩葷兩素,雖然口味很鹹、沒有新鮮菜葉,但也足夠讓林曦感歎“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吃盒飯的第三天,肉菜隻剩下一個,白菜梆子也沒有了,變成了兩個榨菜。沒有地方洗澡,隻能用毛巾擦身,或者站在衛生間裏,用盆把熱水倒下來衝洗。平時習慣化淡妝上班的她,現在素麵朝天,“不要說都市麗人,這種時候‘是個人’就可以了。”

她想念小區的煙火氣。那附近有很多餐廳,上班時早點攤一個個並排支起來,會賣一種蛋餅,類似北方的煎餅果子,外皮是軟的,裏麵夾油條,還可以選火腿腸或雞柳。一個蛋餅量很大,林曦偶爾路上買來吃,能頂早午兩頓。但她最想做的事還是出門看花,上海很多地方的櫻花都開了,天氣很好,她站在31層往外看,渴望抓住不能久佇的春光。

以下是她講述的故事。

1

開始長駐公司那天,後勤部門給我們配備了行軍床,還有被子和毛毯。行軍床很小,尺寸跟我這個人差不多,有點像醫院的擔架,軟軟的,又有點像吊床,人一動床就會跟著晃,所以翻身很困難,整個人就被禁錮在那裏,我基本每天起來都會落枕。睡了四五天行軍床之後,公司又給發了床墊,我就把床撤了,鋪了兩層床墊,直接睡到了地上,最起碼翻身的空間會大一點。

3月27日,上海宣布劃江封控的那一晚,我已經在公司住了五天了。

我在一家證券公司的總部負責資金劃撥,那是陸家嘴世紀金融廣場一棟31層的高樓,我們總部占了4層。這樣的寫字樓周圍還有6棟,基本都是金融機構。整個園區很高,在周圍街道的一片片居民樓中,顯得很突兀。

上海疫情徹底暴發前一周,領導擔心後續疫情加重會造成工作不便,已經開始在核心部門試行AB崗輪崗製度,輪流居家辦公,其中就包括我所在的交易結算部門。但後來這個製度已經沒什麽實際效用,因為很多同事陸續被封在小區裏,能到場輪崗的人越來越少。後來公司接到物業通知,大樓可能會徹底封閉,不允許人員進出。公司啟動了應急預案,領導在部門微信群裏安排兩位男同事周末留下,那之後我們就開始輪流駐場。

3月21日是個周一,那晚是我第一次來公司住,替兩位男同事的班。我租住在離公司不遠的居民區,步行大約十分鍾。那晚的氣溫大概隻有8度,下著大雨,我拖著一個登機箱往公司走,一路上沒有什麽人。天已經黑了,我走到廣場,看到立在這裏的辦公樓群,會有種進了鋼鐵森林的感覺,很高,有點威嚴。

我們的辦公區域是一片開放的空間,旁邊有一些會議室,或者部門級以上領導的獨立辦公室,我們就住在這些房間裏,因為活動空間會稍微大一些。

睡在公司的第一晚,後勤部門給我們發了睡袋。卷得鼓鼓的,被綁帶固定住,展開之後,麵子是灰綠色的,裏子是米色,睡在裏麵不能動,會覺得自己是一隻蟲。上海的早春,夜裏溫度還比較低,由於疫情,新風係統也關閉了。睡袋的保暖效果沒有很好,後半夜會有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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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發放的睡袋 林曦

不過我隻在睡袋裏度過了一晚。第二天六點半下班,晚上沒什麽事要做,趁著這段難得的空閑,我搬了家。我之前短租的房間很小,價格也不便宜,就在同一個小區換了更合適的房子。搬家規模不大,但也有不少東西需要整理。大約八點,我正在把大整理箱的東西往外拿的時候,新的室友告訴我,物業說今晚我們的小區會被封。我下樓問了一下,得到了肯定的答複。

那時我們部門90%的同事都被封在家裏,能到公司上班的人隻剩下了4個。我不知道小區要封多久,說是兩天,但後麵可能是無限的。我就在想,如果我被封在家裏,人又變少了,部門的工作會受影響,況且過幾天是我輪值。所以馬上開始打包行李,準備在小區封閉之前趕去公司。

行李收拾得比較匆忙,見到什麽就拿什麽。眼藥水是一定要記得帶的,因為我睡前習慣滴幾滴,還帶了一些護膚品。但是換洗衣服沒有帶夠,隻帶了一套。自己的電腦也忘記了。

收拾完行李,考慮到公司不方便洗澡,我抓緊時間洗了個澡,出門已經11點多了。居民區很多人在封閉前的最後時間出來采購,但是去公司的那條路很冷清,整條路都沒有人。我路過一家水果店,因為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還能再吃到水果,就進去買了一些橘子和火龍果,價格還算正常。

那天我們辦公樓還是可以進出的,很多不必要線下辦公的機構和部門已經開始居家,整棟大樓裏留下的人不多。接近午夜,燈亮得很少,樓下隻有我一個人,拎著兩個包和一個箱子,東西很重,我走到大廳裏,找保安看核酸報告。那個氛圍下還挺心酸的,但我也沒想太多,覺得特殊時期,自己來頂上應急調度,而且過幾天小區應該就解封了,也會有同事來替班。但我沒想到的是,小區到現在還被封著,公司大樓也封上了,我在公司一直住了13天,直到現在。

2

我們那一層樓有五六個人,大家找不同的地方睡。

我睡的是一個辦公室,推開門,兩步就走到了我的“床”,緊挨著“床”的左手邊有張辦公桌,晚上躺下來之後,腳朝的方向有一麵文件櫃、一個小立櫃,以及一個整理箱,我帶來的行李就放在地上。“床”的右邊是一盆一米多高的綠蘿,葉片很大、很多。辦公區域的燈我們是不能關的,躺下之後,光會從百葉窗的縫隙透進辦公室裏。幾乎每個同事駐場的第一晚都會因此失眠,因為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躺下,不讓它刺你的眼睛。幸好綠蘿幫我擋了一部分光,不至於太影響睡眠。

公司配備的物資很齊全,臉盆、毛巾、洗漱包,裏麵有沐浴露和洗發水。但是沒有地方洗澡,我們隻能用毛巾擦一擦,或者在衛生間裏,用盆把水往下倒,稍微衝洗一下,最多也隻能到這種程度了。對我來講,不能洗澡是最大的困難,如果能克服這一點,生活條件會好很多。不過可能因為我是北方人,勉強還能忍受,我們有廣東的同事,第三天不能洗澡的時候,整個人都很崩潰。我平時上班還習慣化點淡妝,現在已經完全不化了。不要說都市麗人了,這種時候“是個人”就好了,已經不會想那麽多了。

我們辦公樓下有一個食堂,園區的人基本都會來這邊吃飯。平時除了吃食堂,我偶爾也去外麵吃,但更多的時候會點外賣,因為點外賣吃得比較快,可以趁著午休的一個半小時,自己看一些喜歡的視頻。封樓之後,公司給我們配備了半個屋子的速食,比如泡麵、速凍水餃之類的,也有發放餐補。但後來疫情逐漸嚴重,很多外賣商家都被封了,要麽起送費很高,要麽不配送。我帶來的水果早就吃完了,公司一開始還會發一些水果,後來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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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囤的泡麵和水餃 林曦

劃江封控的通知很突然,發布消息時已經是晚上八九點了,住在浦東的很多人都出去買菜,我們小區和辦公樓也都臨時解封了一晚。我回家拿了兩套換洗衣服和電腦,但是搬家的幾個整理箱還是沒有來得及收完,就放在那了。因為要回公司住,我沒有去搶購物資。但聽我的室友說,那晚的菜市場和水果店基本都是隨口開價,她買了4樣水果,花了70多塊錢。公司的後勤人員去超市的時候,隻剩下泡麵和速凍水餃,什麽都沒來得及搶。

連吃了一周泡麵和水餃之後,我第一次吃到盒飯。好像是政府那邊幫我們解決的,兩葷兩素,雖然很鹹,但我這輩子都沒覺得盒飯這麽好吃。素菜沒有新鮮菜葉,隻有菜梆子,但是到了第三天,連菜梆子也沒有了,變成了兩個榨菜,可能因為青菜太難搶了,葷菜也從兩個變成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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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的盒飯很豐盛 林曦

平時如果下班回家早的話,我會自己做飯,煮湯,或者隨便炒一個菜,方便一個人吃。我的室友們現在要早上四點多起床,切換好幾個軟件搶貴價菜;好多居家辦公的同事根本買不到菜。住在公司就不用煩惱這一點,哪怕吃的再差,起碼生活是有保障的。

非工作時間的話,我一般會自己在屋裏玩手機,或者和我同事聊聊天。全部門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人駐場,我來的那天晚上,是他幫我鋪的床。正常來說,我們的交易結算活動會由三四個人主導、一兩個人配合。現在雖然其他同事遠程幫忙,但實際操作還是隻有我們兩個,工作量變得非常大,從早上九點開始,一直忙到晚上八點多,中間沒什麽休息時間。

他是第一批來值班的人,因為入職時間比較久,各項業務都比我熟悉,所以工作量比我還要大很多,偶爾會有點暴躁和埋怨。我們之前就在一個組,但沒有像現在這麽熟——每天都會聊天,聊工作,也聊自己的生活。當人們同時被封在一個地方,好像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會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以前晚上下班後,我經常去健身房。但現在被封在樓裏,隻能在有空的時候,找沒人的屋子簡單活動一下肩頸,或者打開Keep做幾組HIT。有時,我還會去天台吹風,從31層看下去,感覺能看盡整個浦東。夜景很美,遠處的高樓亮著燈,橙色、藍色、紅色都有;馬路空空蕩蕩,上麵隻有路燈,像一條很寬的黃色的帶子。也能看到三件套(注:指上海陸家嘴三高樓),上海中心大廈頂部的LED燈牌滾動著藍底白字,“上海
加油 我們的心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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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在天台看到的夜景 林曦

3

我本科是學傳媒的,但一直對金融感興趣。我覺得這些數字和背後的邏輯很有意思,就修讀了第二學位,也在碩士轉成了金融方向,去年畢業入職了這家證券公司。

我不是做客戶交易的,是做我們公司自己的一些投資交易,比如某個部門要買什麽股票、買什麽債券、用多少錢,我負責執行這些交易指令。企業交易需要保證資金安全,插銀行盾才能進行交付,帶回家操作是不合規的,所以我們必須保證人在現場。和對手方進行交易的時候,也要使用堡壘機,通過專門的平台提供的網站進行。

我的工作屬於中後台,對接業務部門和後台部門,類似公司內部的一種中介機構。工作內容可能不如跑業務那麽豐富有趣,但它需要嚴謹、準確的操作。涉及的範圍也很廣,除了交易,我們還負責發債,以及整個公司的資金使用,我覺得對整個人的提升還是很大的。

宣布劃江封控的那天晚上,我們公司也接到了上海證監會的通知,一定要保證開市正常。很多同事拎著行李趕過來,包括住在浦西的同事,也開車從家裏過來。目前整個公司有20多位同事駐場,包括一位後勤人員,還有一位本來就住在公司的保潔阿姨。駐場應該會有補貼,我們還沒公布,不過數額肯定沒有網上說的那麽多。

我也看到了網上的一些調侃,比如“一定要保證股民的正常虧損”。可能這個行業以外的人看到的是每天大盤漲跌,但在這裏麵,我們每一天、每一塊業務都有非常多筆內部和外部交易,有非常多結算活動,必須要去處理。無論是駐場還是居家,所有業務都在正常進行。不管遇到什麽樣的情況,這些工作都是不能停的。即便是在2020年的上海,大家因為疫情封閉的時候,也會有同事在家裏麵遠程操縱公司的電腦。

為了保證準確,每一筆交易都由我們人為進行。獨有的交易係統,也需要很多信息部門的人員來運營和維護。毫不誇張地講,如果這個係統崩了,整個經濟的損失將是不可估量的。這不隻是簡單的股票指數。我們的工作組成了經濟的一部分,不能說停就停了。但我其實沒想太多,更不會用這些宏大的意義來安慰自己,因為這就是我的本職工作,同事們都封在家裏,工作總要有人來做。我本來也是一個人住,現在在公司有吃有喝,有人可以聊天,還不用擔心搶菜,已經很幸運了。

我們隻有做核酸的時候才能出樓,每兩天一次,一般是中午,沒有固定的時間。留在辦公樓裏的人很少,做核酸也不用排隊。以前,公司樓下是幾隻小流浪貓的窩點,其中一隻白白胖胖,頭上有黑黃相間的花紋,特別喜歡蹲在大樓門口,有很多員工會喂它。但前兩天下樓的時候,看到它因為沒人喂,瘦了一大圈,我差點沒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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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核酸下樓看到的貓 林曦

如果能解封的話,我最想做的事是去見我男朋友。他在浦西工作,我們已經快兩周沒有見麵了。本來,我還和朋友們約定了去吃一家新加坡叻沙,還有一家港式的小吃店,一直沒能成行,這下也不知道哪天能吃到。

但其實吃東西還好一點,什麽時候去吃,它都還在。我最想做的事是出去看看花,上海的春天很好看,有一些公園,還有地鐵站的出站口,都有很多櫻花。我們公司附近就有一條路叫櫻花路,封樓的前一周,我出外勤時經過,遠遠地看過去,已經有開放的櫻花了。但是現在出不去,不知道還能不能趕在它們徹底凋謝之前看到。我去年就沒怎麽看花,如果今年看不到的話,又要再等一年了,很惋惜。

樓下的廣場中間,零星種了一兩棵我不知名的樹,在灌木叢中間開著粉白色的五瓣花。我隻能趁著下樓做核酸的時候,拍兩張照,看幾分鍾的春天。其實物質方麵的條件都不要緊,但是沒辦法出去看花,就會讓人覺得好像錯過了很重要的時刻,有一種春光不再的感覺。

文中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