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當天,上海新增新冠肺炎確診病例1015例,無症狀感染者22609例。自上海疫情爆發以來,染疫人數已超過13萬。在大規模封控措施之下,絕大部分上海居民不出小區、不下樓、不能出家門。往昔視為平常的城市生活開始變得遙不可及,生活物資的獲得成為懸在頭上的難題。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小區團購,一種自發性的“自救”開始在上海成百上千個小區內蓬勃出現。
從清明節假期開始,居住在上海浦西徐家匯街道的安薇成為了一名小區團購的團長。她形容這份工作,“不是人幹的”,不過總的來說,跟這世上的大多數工作一樣,好壞參半。她在朋友圈寫,(當團長)看到了很多好人好事:統計錯誤時善意的理解、幫隔壁老人團購的熱心居民、互相交換物品的鄰居、自發捐贈保安的感謝費……但同時,也經曆或聽聞了很多讓人無奈的事情:團購貨物遲遲未到大吵特吵的、錯收他人物資不聞不問直接拿著吃了的、團購物品到貨被禁止分發爛了的……
安薇安薇應該是上海疫情期間急缺食物的人們喜歡的那種團長。她年輕,正在一家公關公司實習,還沒有正式步入社會,對社交媒體使用自如,總能找到團購渠道,統計數據、做表格對她來說輕而易舉,同時還有幫助他人的熱情。
安薇的小區有三棟樓,15名左右的團長,自3.28日出現陽性病例被封控以來,她已經很少打開手機軟件個人搶菜了,而是不自覺地依賴自發的團購過活,這在上海也不是孤例。在居委會、個人搶菜失效的情況下,由團長組織,小區居民向供應商集體拿貨,成為了疫情期間很多上海小區自救的方式。在安薇看來,快速生長起來的團購算是一種上海特質,“上海雖然抱怨,但要主動出手拯救自己的命運。”
以下是安薇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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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徐家匯,小區自3月中旬隻許外出買菜,28號出現陽性開始封控。
隻允許外出買菜時,去附近的菜市場和盒馬已經買不到什麽好菜了,隻能以馬鈴薯、胡蘿卜這種耐儲存的優先,然後付款要排兩三個小時的隊。手機上搶菜很難的,比如我每天早晨六點開始搶美團,基本上我五點五十八開始點下單鍵,但是它很奇妙的就是永遠點不進去。我兩次成功都是點了大概10分鍾。
搶成功的那一刻心情會有些複雜。一方麵是終於搶到東西了很激動,但當你終於緩過神來看你搶到了哪些東西,你會發現真正需要的那些比如葉菜類或者肉類,是沒有的。比如我搶到了必品閣的餃子、牛奶、一些零食,都是隻有年輕人才會搶的東西。
28號早上一醒來收到居委會發的通知,說小區有一例陽性,直接封控了。3月31號浦西集體封控前,居委會給我們發了一份充滿歎號的告知書,讓我們“不叫不動,叫到即動”。整個過程居委會沒有出來過,也沒有告訴我們現在是一個什麽情況,大家全靠業主自己分享信息。
小區發布的告知書
安薇
四月初就有人自發地找一些團購渠道。清明節之前,我家裏快沒菜了,我就在社交平台上搜一些買菜渠道,看到一個價格很不錯的蔬菜包,加對方微信一問,發現是個比較大的供應商。我本來想丟給業主群裏一個之前做過團長的人,但是他太忙了,我隻好自己上了。
我先要了那個供應商的信息,發給我做過團長的朋友看,感覺挺靠譜。然後因為業主群裏我也有標注我的門牌號信息,大家知道有我這麽一號人,而且可能那時候真的很急缺物資,比起說損失那麽50塊錢,大家更抱著想試一試的心態,所以團就組起來了。
後來蔬菜沒團成,沒貨了,先組了一個豬肉團,268一套,六斤多,有八種豬肉,價格肯定比平時高,但沒到不合理的地步。下單後我自己先墊付了8000塊錢,這時候團購的第一步困難開始了,統計信息。
它純粹是一個耗時間的、瑣碎的工作。首先微信群接龍是有bug的,經常性的,有新人接龍之後,前麵的人沒有了,或者接龍發起人改變了,導致前麵團過的人無法修改內容。後來我們開始嚐試共享文檔,但是又會發生兩個人同時搶同一行輸入,或者把別人的那一行刪了的情況。與此同時,你還要統計所有人的群昵稱,用來收款,有的群經常就一片紅包轉賬,信息特別容易遺漏。
統計信息工作極其繁瑣
安薇
清明節三天,我從睜眼睛到閉眼睛都耗在翻大家的聊天記錄、整理團購信息上,同時我還要不停回複別人的信息,因為不斷有新進群的人,問一些我已經回答了第N次的問題。或者一些年紀比較大的人,他不知道怎麽看群公告,我隻能再回答一次。
我們幾個團長開玩笑,說自己像客服一樣,全天候24小時,你問我就答。結果還真有一天有人在群裏艾特我,說客服怎麽怎麽樣。當時我真是盡量壓抑我的怒火,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說,我不是客服,沒有客服。因為我在公關公司實習,每天對客戶都很忍耐,形成習慣了,盡量還是要求自己言辭溫和,忍住自己的脾氣。(笑)
礦泉水團購
安薇
有一天組織團的鮮牛奶是大概晚上11點送到的。保安配送的時候出了一個差錯,把一戶的牛奶送到了另一戶。第二天,團了牛奶的人發現沒有收到,就來問我,我一問保安發現送錯了,保安上門詢問,對方說,我拿到了,已經喝了,多少錢,我買。
那天我真的特別生氣。就是他明明有問的方式,但是他不問,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能僥幸地拿到一份物資很不容易。後來我就在群裏說:咱現在各個團團了不少東西,保安辛苦偶爾送錯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哪一家沒訂卻收到了,來本樓群問一下是基本的禮儀吧!這不是簡單的付個錢就可以解決的好吧……不點名道姓了,但大家都是鄰居,互相諒解一下,謝謝了。
那個人當然沒有回複。
安薇2
四月份的前幾天,我們小區的居民都在關注一輛物資車。它停在小區旁賓館後麵的一片空地上,上麵掛著大橫幅,寫著共患難之類的話,應該是其他省市送來的物資,據說有青菜。然後那些物資就放在那,沒有人管,淋了一天雨,吹了兩天風,總共三天。
物資車
安薇
最開始,我們都以為那是給我們的物資,一直都沒有給我們,大家開始慢慢質疑這個東西是不是給我們的,再到最後大家都知道這東西想也不用想,到了肯定壞了。
三天後,我向12345反映問題,大概隔了兩天還是一天,有人回電了。對方解釋現在所有的物資都是由市裏發放的,他們沒有收到這些物資的備案,他說會去問一問。第二天,我收到附近小區業主實拍圖,物資被運送到旁邊的一個小學裏,等於是放到室內去,又過了一天來了倆垃圾車。
垃圾車
安薇
據我所知不止這一處,所以物資到底有多少是這樣白白糟蹋浪費了的!
我朋友的小區群裏有人因為團的蔬菜遲遲不來就在群裏破口大罵,可能就是心情不好,要采取這樣的方式疏解情緒吧。還有一個朋友的小區團購的物品到貨了,但是被禁止分配,然後就爛掉了。
我覺得發達的網絡信息與良好的社群環境給予了我們自助求生的機會,但團購不應該是解決這場危機的終點。居民基礎需求是需要居委會解決的,比如上海發布說每個區或者每個街道有對口的大型超市。但是這個東西是需要居委去對的,我們作為業主沒有辦法對,我們從來就沒有獲得過這樣的渠道。
但做團長期間也有很多溫暖的事:
有人開始注意到獨居老人,老人被拉進群後,他可以直接在群裏吆喝一聲,就說,我要什麽,一份,會有人主動幫他接龍。這幾天大家還在群裏自發統計需要配藥的老年人名單,互相分享買藥渠道,也會把自己多餘的藥送給別人,但也僅限業主自己在想辦法,居委會依舊消失。還有很多互相交換物品的鄰居。因為所有團購的物資都需要保安配送,大家自發地提出給保安一些感謝費:送牛奶兩塊錢,水一份五塊,如果十個人團十份水,那就是五十。
群友接龍為老人找藥
安薇
前幾天有公號發了一條封控中的上海人,裏麵有一條說上海人很精致,拿著紅酒杯去排核酸,還有什麽在外麵聽黑膠、泡咖啡,我覺得這不是真正的上海。這次疫情從我個人的角度,特別上海的是,第一點上海人的自我保護意識真的很強,坐電梯都自己帶點酒精或者消毒的用品噴一噴,排核酸的時候,人家說排一米我們排兩米,這種自主保護的意識很強。另外一方麵,大部分的居民都抱著一種積極求生的態度。雖然抱怨,但不會盲目相信居委會、街道,不會等,而是要主動出手拯救自己的命運。
團完第一單豬肉後,有人不斷在群裏向供應商提需求,我既然不是特別忙,就想在能力範圍內幫大家做點事情,繼續當團長。
其實相比較上海現在很多完全吃不到菜的小區,我們算是還比較安逸的。我們團過新鮮和常溫的牛奶,水果、肉、米、油、礦泉水,最近也有一些美團叮咚的大禮包。我已經很久沒有打開買菜軟件了,搶不到,而且好像完全習慣了依賴團長和團購過活,我們小區目前有十五個團長,而且真的是,你每天會參加一堆團購,都忘了自己買過什麽那種。
這裏我想吐槽一下,當一個小區它的整個體係和流程趨於完備的時候,大家都會產生一種非常安逸的心理,然後他們開始奢求基礎需求之外的東西了。比如今天有人問能不能團可樂,更離譜的,有人問能不能團冰淇淋,還有麥當勞肯德基。
我說實話,我也很想吃肯德基。但作為團長,我們收到的一些信息是這個安逸隨時可能會被打破。另外你每天團了很多大米、油,這些十斤、二十斤的東西,保安挨家挨戶配送已經非常辛苦了。雖然他們有感謝費,但他的勞動力真的是靠錢可以解決的嗎?如果你團了肯德基,為了不讓食物冷掉,他們第一時間就要配送,而且就防疫來說,沒法消毒,也不安全。所以真的,有一些東西你可以忍一忍,就先忍一忍,等疫情之後再說。
靜下心來想這幾天當團長,是一段很奇妙也很突然的經曆。是開心的。一方麵從自我出發,我幫到了人。另一方麵是認識了很多很好的人,因為疫情,大家被隔離,但好像又近了。其實在我們這種高樓大廈裏麵居住的人平時是不會有來往的,你根本不知道誰是誰。剛進業主群的時候很陌生,現在大家好像都處出感情了。每天都能看到這些頭像,每天都能互相鼓勵,互相問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助的東西,甚至有些已經開始約起來,節後可以見一麵。現在好像能感受到一點老一輩說的那種鄰裏親戚的感情了。
但又很不一樣的是,你跟鄰居們都很熟悉了,但你根本不知道他們長什麽樣。因為我們每次互助物資,都是呼叫保安來送。有次團大米,有一位我們樓的鄰居想要團兩袋,但那個時候已經截單了,我就把自己那份給了她。然後她非常感謝我,後來她怕我每天工作忙錯過其他團購,經常問我有沒有需要的,告訴我在哪可以買水果,我們就聊了很多天。我知道她住哪戶,懷著二胎,大女兒7歲,丈夫不在家裏,每天她父母燒菜。但對她本人的感知呢隻有微信頭像,這種還是蠻神奇的。不知道疫情結束後大家見麵會是什麽樣,會不會社恐(笑)。
還記得我剛才說的那輛物資車嗎?我們盯著它盼了好幾天,我還發朋友圈,結果發現我一個幾乎不聯係的小學同學就住在隔壁小區,我們曾共同注視過那輛物資車。然後這幾天就開始重新聯係起來,分享各自的近況,還約定疫情結束要見麵。
大概是4號還是5號的時候,我們樓棟出現了一例20人混檢異常,然後這20個人自發地在業主群裏說這件事,提醒大家注意,並且自己做了抗原。後來確定了誰是陽性,這個人就把自己關在家裏,不開火,不使用抽油煙機,不接受任何物資,和大家說抱歉,但業主群當天全是安慰他的,說的都是“沒關係”,“一定會沒事的。”,還問他“家裏東西夠不夠?”
因為大家都了解到方艙那邊的居住條件非常得不好,基本上能想到什麽都去提醒他。雖然他再三說不用,還是有鄰居放了水果在他家門口。
他去方艙的時候,群裏說的全是,“鄰居保重,早日歸來。”
安薇
◦ 為保護采訪對象的隱私,安薇為化名。頭圖來源於人民視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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