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 2022年04月10日
很痛心。
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上海女孩給快遞小哥打賞200元而被網暴跳樓”的新聞,被證實為真。
其丈夫、母親,都陸續接受了采訪。
母親和丈夫的自述,不忍卒讀。
兩人的共識都是,這一次,他們不會輕易放過網暴者。

如果這次,網暴者們會受到一定的懲處。
那麽這次的事件,則是對治理網暴的一次良好的示範。
但無論維權會不會得到回響。
令人絕望的是,它始終改變不了一個無辜生命殞落的悲劇本質。

令無數人覺得心痛的是。
這場墜樓自殺的悲劇,本來始於一件好人好事。
4月4日,微博一位上海本地博主接到了一則粉絲投稿。

圖源:公眾號文章《熱淚盈眶!上海一叮咚小哥不取分文,單程27公裏給獨居聽障老人送食物!》
一位家住虹口的上海女孩,小區剛因為疫情被隔離,但她心係住在青浦區的父親。
老人有聽力障礙,無法收快遞,手腳也經常疼痛,平時三餐都是女兒每周燒好送過去。
現在特殊時期不能出門,她在家燒好飯菜、備好幹糧,就想聯係同城運送給送過去,誰知配送費加了100元都無人接單。



直到她碰運氣般問了前一天給自己送過菜的叮咚買菜的小哥。
從虹口到青浦父親的家,全程27公裏,騎電動車單程也需要2小時。
但善心的小哥覺得,女孩這麽孝順,而且疫情期間,許多老人處境也的確艱難,於是二話不說答應幫這個忙。
誰也沒想到,這一路會如此坎坷。
小哥經曆了電瓶沒電,部分路段被封,最後兩公裏隻能步行,到了小區還要聯係誌願者確保東西送到老人家門口……
從晚上7點到11點,做完這一切,花了足足四小時。
最後因為折騰太晚,回不了家,小哥回到叮咚買菜為騎手指定的賓館住下,休息時已經是淩晨2點。了解情況後的女孩感動到不行,同時又覺得過意不去。

她通過微信,支付寶,甚至網銀給小哥轉賬,卻都被拒絕了。
因為,小哥最初就不是為了錢而答應走這一趟。

圖源:上觀新聞《深夜疾馳27公裏送菜的外賣員:看到顧客被網暴,我難過得睡不著覺》
最後女孩隻好給他的手機充值200元話費,又為了表達感謝,她還發了朋友圈,想讓更多人看到這位平民英雄,也記住社會在嚴峻時期的一點小溫情。


這件事被報道後,叮咚買菜也對小哥的善意進行了嘉獎。
熱心溫暖的小哥叫餘中

圖源:新浪微博
從各個方麵去看,這都是再溫暖不過的一件事。
陌生人間的善意,能被彼此看見、回應、感恩。
本來,越是在環境艱巨,負麵情緒彌漫的時刻,越該珍惜那些穿過烏雲的光。
但你想不通一些藏在陰暗處的眼睛是多麽“刁鑽”。
這樣一件事,後續發展竟然是,女孩遭遇了網暴。
在發布這件事的博主評論區,一些聲音叫囂得越來越響。
200 善良這麽廉價嗎
人家不顧一切幫助你,你像打發乞丐

槽多無口
說無以為報,結果就轉了200
原來人可以這麽精明的嗎
我雖然窮起碼也會給個500
我一個大學生都覺得200少了,起碼500
……

這樣大規模充斥在評論區的指責,當事女孩自然看到了。(結果事情曝光後評論倒是都不見了)
一開始,她的反應是不斷地去解釋——
自己出麵回應,找發這件事情的博主澄清。



圖源:新浪微博
從回應裏可以看出,即便是反駁,當事女孩也不是抱著懟人的情緒,而是言辭懇切地在講道理。
諷刺的是,她把鍵盤後的網友們當作獨立的人去溝通,對方卻不願意做人。
女孩很快發現,無論她怎麽解釋,後麵總有一句懟在等著她。

甚至在出麵澄清暴露了自己的社交賬號後,被好事者翻出之前的生活記錄。
新的聲討又來了——
摳
有錢網購、抽王者水晶,這回沒錢了?


圖源:新浪微博
公共區的留言尚且如此刻薄,我們更想象不到私信又會是怎樣一番惡毒。
從4月3日到4月6日,短短3天,一個對世界還懷有最樸素的樂觀與善意的女生。
留下了聽力障礙的父親,留下了丈夫和7歲的孩子,從32樓縱身躍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圖源:穀雨實驗室《上海被網暴墜樓女孩的母親:我們想要討一個公正和公義》
女孩的丈夫後來接受采訪時說起:
“她在發生這個事情後,整個人的情緒變化是很明顯的。”
“整個人就像失了魂一樣。”

這兩天,女孩的丈夫和母親先後發聲,要收集證據,向網暴者提出訴訟,討一個公平正義。

但,諷刺的是,網絡上的爭吵還遠遠沒有結束。


有人說,上海女生的這場悲劇,是本就纖細敏感的人,在一個最糟糕的時間點,遭遇了整個互聯網的戾氣。
是的,除了早就肆虐的網暴外。
我覺得,這場悲劇的確還折射出了一些更“當下”的東西。
從2020年起,一輪輪疫情帶來的精神壓力。
高壓帶出了我們太多情緒的副產品。
當生活每天被負麵消息充斥,社交平台滿是吵架、對立、歧視。
每天打開朋友圈,都有人在說,想關掉微博。
焦慮、恐懼、易怒、沮喪……這些情緒在現實中無處宣泄,被一次次丟在網上,醞釀出惡意,再被生活裏的我們二次接收。
這是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
而疫情加劇了惡意的生產和循環。
因為,在重大災難和挑戰下,整個社會都必然會生出更多、更複雜的情緒。
但,我們要任由這類情緒主宰我們嗎?
我們要什麽都不做,任自己深陷其中情緒的惡性循環裏,再難脫開身嗎?
在網暴女孩的言論裏,有一類聲音也相當刺耳——揪著她上海人的身份嘲諷。

圖源:新浪微博
從上海這輪疫情爆發開始,輿論場類似的地域“梗”就開始肆虐。
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裏提到過,疾病是一種隱喻,是一種更麻煩的公民身份。
當一種不熟悉且沒那麽確定,容易給人們帶來未知感的疾病出現時,人們總是傾向於將內心深處最恐懼的東西與它畫上等號。
當患者被確診的那一刻開始,社會的成見、傷感、歧視、懲罰已然悄悄附加他們身上。
於是,“健康成了德行的證明,正如疾病成了墮落的證據”。
從個體到城市,健康占有了道德高地,生病使他們有了原罪。
疫情期間,有多少人陷在這種可怕的邏輯裏而不自知。
而忘了我們需要對抗的是病毒,而非得病的人。
要知道,除了破壞防疫規則的個別人(也會得到法律懲罰),疫情爆發區的其它人,都是無辜甚至無助的。
那是他們相對脆弱的時刻。
即便他們的求助,換不來人們對弱者最樸素的善意,也不該承擔冷漠者的看笑話,恐懼者打著道德幌子的惡意。
隻有共情才能換來共情。
把情緒打向夥伴的“內鬥”,隻會走向無人生還。
因為在病毒麵前,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會被選中。
而但凡有這類對立的存在,難保不會有一天,調轉頭來,道德高地的人會滑落,陷入自己出力製造的“萬劫不複”中。

被網暴女孩輕生的消息被證實為真之後。
施暴者們於情於理站不住腳,網上卻沒有聽到過一絲懺悔的聲音。
甚至有人因為自己產生的一絲惡意懺悔,反而遭到一些人的非議和攻擊。

圖源:新浪微博
發現了沒?
悲劇發生後,一手釀成悲劇的施暴者們做的是什麽?
他們開始為自己的惡行開罪。
而方式是,找替罪羊,然後進行一輪新的網暴。
另一位上海本地博主把網暴女孩的ID全部掛了出來。
還有一些急紅了眼的聲音,依舊不省自己,在盯著別人挑刺兒——
把悲劇歸咎於當事女子給200做得不夠好;
歸咎於她心理承受力太差;
甚至,歸咎於當初報道事件的博主措辭不夠嚴謹,有引導性。
“雖然你什麽都沒有說,但你卻沒有成功堵住他人的嘴。”

看到這,她姐簡直迷惑。
且不說這位博主有沒有控評、引導。
這種言論似乎就默認了,大眾就應該是蠢的,是該被引導的。
所以才會在他們被激發蠢病時,反而覺得他們無辜,是報道了真事的人的責任。
但這邏輯不吊詭嗎?
鍵盤俠回到現實也是獨立的人。
為什麽要要求他人有堵嘴能力,而不要求鍵盤後麵的人,有約束自己發言的能力?
難道敲打鍵盤的,都不是有自主意識和基本心智的人?
事實就是。
太多人在發聲前不願意了解全貌。
太多人其實都在打著道德譴責的幌子,去輸出惡意情緒。
但若言語純粹為情緒所趨,就是一把利刃。
放到匿名網絡裏,更會淪為一場亂鬥。
以網暴對待網暴,戾氣滋生。
就算釋放惡意發表了暴言,罪名最多也就是一句“烏合之眾”。
網暴者躲在“法不責眾”後麵。
如果有了更清晰的追責對象,隱匿在群體裏網暴者就能立即被脫罪。
因此,要治理網暴。
讓網暴者從模糊的群體性,恢複個體性,能對施暴者在法律上進行追責,才是解決網暴的有效方式。
當施暴者被單獨拎出來,他們才會有以人的姿態活在網絡輿論場上的意識。
他們才會以一個人的標準,來衡量自己的發言。
鍵盤後的每一個人,都應該是一個完整的獨立人,都應該以人的標準去自我衡量。
甚至,他們才會意識到,網暴這個行為,就是一個損人不利己的事。
網暴傷害的不僅僅是被網暴者。
對施暴者的人格健康,也同樣會造成損害。
有學者表明,每一次你在網絡上攻擊別人,都會加劇自身反社會的傾向,以及損傷自身的共情力,直接影響到日常生活中的社交行為。

圖源:《三聯生活周刊》
進而,每一次網暴,造成的都是群體性共情力的下降。
而疫情時期,幫助我們對抗疾病的陰影的,恰恰是人與人之間的同理心和友善。
每一次疫情中的互助、對生命的關懷,都是一次對未來信心的加強。
這些關懷,使人在恐懼、生存焦慮中,依然能保有人的尊嚴。
而隻有能還有尊嚴,人的基本良知才不會被輕易抹滅。
這關懷,可以是深圳疫情終於建了寵物方艙,為隔離的寵物頒發“抗疫小英雄”的牌子。

可以是各地馳援上海,以人的基本善意跨過疫區有罪論和地區對立。

它可以是大白們幫隔離無法出門的業主遛狗,讓每一個生命在疫情中都能盡可能地保有活著的尊嚴。

這些對生命,對他人,甚至是一隻寵物的需求、情感、難處的看見,才是我們渡過難關的軟性支撐。
這也是為什麽,第一個選擇看見寵物需求的深圳,很快就從病毒的猛擊中恢複了基本的秩序。
共情,對於疫情來說不是拖累,反而是一種力量。
而這次200元女孩網暴造成的最嚴重的後果,不僅是一個生命的隕落。
不僅是兩個家庭,在疫情的災難下,又失去了自己的至親。
不僅是一個退休金三千的聽障獨居老人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它更是一次對人性之善的扼殺和打擊。
女孩對父親的孝心,騎手對孝心的共情……
這些,都本是幫助人們成功渡過疫情的軟性力量。

圖源:《穀雨實驗室》
從前是怕被連累而不敢行善。
如今是,當不怕被連累的人,意識到善意也會連累人時。
那麽連這一部分更堅定的好人,麵對他人的困境時,都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圖源:《穀雨實驗室》
所以,這次事件,以抗疫的宏觀影響看,更是一次對集體希望的泯滅。
比病毒本身更可怕的,是病毒造成的恐懼,以及恐懼下的人性異化。
而,作為尚且願意在這恐懼中,努力守住基本的共情的我們。
如果下一次,看到網暴,以及其他群體性惡意事件時。
我們所要做的,就是走出來,替被施暴的個人的群體反駁那些施暴者。

圖源:《三聯生活周刊》
每一次善意的發言,都是對惡意的有效拉扯。
都是把被網暴者,從死亡、崩潰邊緣的拉回。 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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