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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跑腿:每天隻睡幾小時露宿街頭,日薪過萬

一桶油貴了四倍多

“也許你還不懂得,一個雞蛋如何能更頂餓。那就是帶殼煮,隻有這樣體積是最大的。”住在上海普陀區的劉瀟告訴《財經天下》周刊,自己用近半個月的居家隔離經驗,總結出來一個省糧方法。

最近幾天,劉瀟每天看著樓下武寧路橋運送物資的大卡車呼嘯而過,她依舊要每天按照大家總結出的搶菜攻略,定好鬧鍾蹲在叮咚買菜、盒馬、每日優鮮等APP拚手速。劉瀟說:“自己這輩子就沒這麽拚命過,但仍然連個菜葉子也沒搶到。”

雖然小區團購的菜比平時貴了很多,但為了不餓肚子,劉瀟咬咬牙還是參與了,沒想到4月11日起團購也終止了。

劉瀟原本是把希望寄托在京東上,4月8日得知京東能配送後,她火速下了5單,一口氣買了羊肉、速凍食品、餅幹等各種生活物資,原本訂單顯示4月15日能送達,沒想到後來配送時間一拖再拖,至今依然遙遙無期。劉瀟說,自己接下來的日子,隻能勒緊腰帶,省吃儉用。

像劉瀟這樣的消費者不在少數,他們的訂單配送時間一推再推,原定4月12日到4月14日能送到的貨,被推到4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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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受訪者提供

住在上海普陀的韓喬雖然每天能靠社區團購解決日常吃食,但她最大的困擾是,前段時間眼睛做了全飛秒激光手術,術後要持續用一兩個月的愛麗玻璃酸鈉滴眼液。4月2日是她複查的日子,結果她去不了醫院,也開不了藥。韓喬隻好在美團下了訂單,一盒二三十元的眼藥水,調度費加到50元,3天過去了還是沒人接單。

無奈之下,韓喬打了家附近1.5公裏外尚在營業的藥房老板的電話,想讓對方幫忙送藥,可是老板說店裏每天2000多件訂單,店員隻有2人,根本沒辦法送貨,讓韓喬叫跑腿的來取。4月10日早上八點多,韓喬在餓了麽成功叫到跑腿小哥,為自己買幾包衛生巾,在她的苦苦央求下,小哥答應順便跑一趟幫她取藥,還買了些牛奶麵包,一並送到韓喬手裏。

餓了麽平台顯示,這單跑腿費是16元,心裏過意不去的韓喬,加了小哥微信,發了100元的感謝紅包。現在韓喬提起這位小哥還是滿口感激,“畢竟如今叫個跑腿都得200元起了。”

住在上海長寧的沈重深有感觸,最近他叫了兩次跑腿,一次是買油,一次是買菜,5L裝的金龍魚調和油他花了348元才拿到手,比日常售價高了四倍多,“跑腿小哥說,店裏油的售價是230元,跑腿費和調度費是118元。”

菜也不便宜,10斤左右的甘藍、西紅柿、土豆等,最終花了270元。沈重懷疑說,估計這些東西小哥又賺了他100元。

每天隻睡幾小時

就是怕有人懷疑自己加價,跑腿小哥周星辰送完每單都會把自己的支付金額截圖發給對方,在他看來,“貴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能開門營業的都在坐地起價,雞蛋平時30個賣二三十元,現在賣五六十元。”

每天清晨6點,周星辰就騎著自己的電動車穿梭在上海楊浦區的大街小巷,看哪個店開門,周星辰進去把商品及價格拍到群裏,然後統計好再配送。一般3公裏以內,他一單收50元,如果再遠或者更重還得加錢,最高一單收100元,跨區的訂單不接。

周星辰不是專業幹跑腿的,他之前是健身教練,他所在的健身房還沒有被封鎖,沒人健身的這段日子,他幹起了配送的工作,最初在家附近的大潤發做臨時配送員,可幾天後,大潤發關門了。知道有個會員在找跑腿小哥後,他就幹起了跑腿小哥,還拉起了一個十幾人的微信群,沒過多久,群裏就有了150多人。

為了滿足這些人的需求,周星辰每天都在超負荷工作,頭兩天每天他隻睡不到三小時。他一般早晨六點起來開始跑,最晚的一次一直送到次日淩晨4點,隻睡了兩小時又起來跑。這十多天裏,周星辰每天要送二三十單,電動車電池一天要換兩三個,飯也顧不上吃,體重一下子從65kg跌到60kg。

萬山之前是送外賣的,因為要養兩個孩子,他不敢讓自己停下來,於是幹跑腿賺錢,幫人代購物資,一來二去他和幾個同事在長寧的知名度已經打開。萬山索性組建了一個跑腿小分隊,讓更多的小哥加入。

目前,萬山的隊伍已有近百人,能覆蓋浦西七個區約80%的小區,還有個供應商幫他們解決源頭物資供應問題,他們隻用送貨。

供應商一般會把訂單詳情通過微信發給萬山,當20噸到30噸的物資到達上海後,萬山會根據訂單情況進行調度,有人負責分揀,有人負責配送。

由於訂單量過大,跑腿小哥每天6點就要起床工作,忙到次日淩晨是常有的事,最晚要工作到淩晨三四點。因為怕小區出現陽性病例,通行證失效,小哥們隻能在街邊打地鋪或者睡橋洞,並且每48小時就要做一次核酸。

十幾天,很少有人吃過熱乎飯,餓了就蹲在路邊吃點幹糧。曾有位小哥,一天沒吃飯,下午回站點路上低血糖眩暈摔了一跤。“還好車速不快。”萬山有些後怕,之後便為這位騎手準備了糖果,讓他隨時放在身上。

萬山坦言,自己組建這個隊伍也有私心,幾天的時間,微信好友量暴增3000人,這對未來打算創業的萬山而言,是難得的資源。

十幾日下來,萬山體會到了人間百態,有人介紹來的小哥接了4單後,人帶物資一起失聯了。同時,他也收到不少來自消費者的感謝,自己和兄弟們也有了可觀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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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受訪者提供

日薪幾千上萬

萬山說:“配送小哥大概每天送50單到60單,日收入在1200元到1500元左右。”他明令禁止小哥私下收打賞費,“當前物資價格已經很貴了,能讓他們少花點是點,大家都不容易。”

周星辰覺得自己這段時間雖然很辛苦,但也很值,不僅解決了上百人的生活難題,自己也獲得了比做健身教練高得多的收入。“從4月9日到現在,我每天收入都能到一千元。”

日薪幾千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上海跑腿小哥的常態。一位上海的消費者向《財經天下》周刊感慨,最近幹跑腿的普遍賺大發了,“小哥給我們公司送物資,一家100元,50家就是5000元,而我們的員工數遠遠不止50個。”

多位上海的消費者透露,目前叫跑腿加價是常有的事,普遍比平時貴一倍,但問題是有錢也不一定有人接單。

4月9日,有網友在微博上求助,“有沒有能轉運動物的?路程5公裏,滴滴貨運和閃送都沒有人接單。”網友紛紛出謀劃策,讓其瘋狂加小費,總會有人接單。

4月11日,一位名為“小暉xiaohui”的博主,發文稱,自己幫上海朋友托人買了生活物資,共花了1588元,其中跑腿費就占700元。此外,還有網友稱,自己買60個雞蛋花了200元,花兩倍的價格買到了純淨水,買了十多斤水果花了291元。

一位跑腿小哥在一個微信群裏自曝4月9日偷懶還賺了3900元,第二天不突破8000元不休息。該跑腿小哥還表示,上海人舍得花錢,跑腿不接單對方就會加價,甚至有人加價800元,有個小哥一天賺了10200元。

周星辰向《財經天下》周刊透露,他幾天前和大潤發員工一起抽煙時聽說,有位大潤發員工私下接跑腿訂單,開口就要價1000元,他對此很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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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視覺中國

順豐小哥日薪過萬算是坐實了市場的傳言。一份截圖顯示,4月9日這天,一位順豐同城配送騎士共完成60單配送,總收入為10067.75元。兩天後,順豐同城官方對此進行了回應,表示騎手該筆收入是由3部分組成,其中基礎傭金534元,各類特殊獎勵約1678元,用戶打賞約7856元,也就是說單筆用戶打賞費用為131元。

據了解,順豐小哥日薪過萬的訂單是一個企業用戶下單的,目前無從得知其為何打賞這麽多錢,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不打賞很難有人接單。三言財經4月13日測試過,在閃送、美團、餓了麽、京東到家上加錢都沒有人接單。

《財經天下》周刊向多家平台核實日薪過萬是否普遍時,對方均強調這是個例。其中,閃送方麵透露,平台打賞金額是有限製的,每單總限額為100元,但由於最近訂單增加不少,用戶也會對小哥打賞感謝,因此小哥收入增加顯著。

美團方麵則表示,美團跑腿產品中,用戶可增加“小費”的最高限額為200元,同時平台會將用戶實際支付的小費全部給到騎手。在美團平台上,騎手私下向商家或用戶多收取運費、私下收取貨款屬於紅線違規行為,一經核實,該騎手賬號將被永久封禁。

但近期由於受疫情影響,上海跑腿訂單激增,同時跑單騎手緊缺,用戶會通過增加小費方式鼓勵騎手接單,美團跑腿也在重點關注此類訂單的合理治理。

運力嚴重不足

以上諸多現象的出現,說到底還是運力不足導致的。

去年6月有媒體報道稱,上海大大小小物流公司和外賣平台注冊的快遞員超過10萬人,他們像毛細血管一樣撲在上海街頭,將所需物品送到千家萬戶。而據周到上海報道,4月10日上海“最後一公裏”配送的小哥加起來還不到八千人,其從上海市郵政管理局獲悉的數據是,實現返崗的快遞小哥數是7706名。

鍾樹是京東通過眾包招募的配送員,主要在浦東新區站點服務。他告訴《財經天下》周刊,由於所處地方是管控區,自己“困在家裏”快一個月了。計件計薪的他,目前收入大幅下滑,日常所需的物資基本上都要靠同事代買,價格比日常也高出許多。

在上海,鍾樹麵臨的情況十分普遍。隨著上海疫情防控趨嚴,他估計,公司正常在崗的快遞員僅有三分之一。

“大部分快遞員都被封閉在家中,通行證也不好辦,運力非常非常緊缺。缺人,又缺車”。一個同樣被封閉在家中的上海快遞行業人士透露,除了同城配送業務,上海地區的快遞業務都已經“運轉不了了”。運力嚴重不足,直接影響了“最後一公裏”的配送。

這一點在京東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由於遲遲不配送導致其最近頻頻被罵。據財聯社記者了解,目前京東亞洲一號倉處於停擺,其在上海和昆山共有100多個大大小小的京東物流倉庫,也隻有一部分放開了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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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視覺中國

海豚社創始人李成東認為,現階段,京東要用平時三分之一的服務能力,滿足比平時增加三五十倍的訂單需求,“就算全員在崗,也送不完”。

他分析,在日常情況下,如果10個人中有1個人下單,那麽每天京東約有200萬單的配送需求。以人均每天100單的運送效率來看,則至少需要兩萬名快遞員參與。但在上海封控的特殊時期,“訂單量要比雙十一大很多,加上曆史積壓訂單,搞不好目前其在上海有5000萬到6000萬等待配送的訂單。”但與之相對應的,“配送運力未必有2萬人,人效也未必有100單。”

上述行業人士也補充稱,有一些網點老板會去組織一些沒有被封閉起來的快遞小哥,為當地的社區、街道提供一些類似跑腿等的誌願者服務。

不僅是快遞業,更廣泛地看,第三方運輸公司也受到較大影響。近日,貨車司機運輸受阻的消息登上熱搜。根據中國青年報報道,4月11日,附近物流公司的本地貨車及平日往來上海內外的外地貨車在上海閔行區景東路上停留,在此受困已超過10天。被困的司機約有15人,吃飯、睡覺都在車上。

一名被困的罐車司機表示,“他常年在上海開車,上海封控後,租住的地方不允許進入,所屬公司也不允許進入,隻好睡在車裏。”

這些問題也是張柏鬆麵臨的難題。他從事冷鏈運輸多年,深知眼下貨物運到上海的困難。張柏鬆說,“在全國各地跑”的司機多數存在行程卡“帶星”的問題,即便出示相關證明,但在前往貨源地裝貨時就會“不太順暢”。

“我們會與當地溝通,能不能讓我們司機不下車?裝貨後直接開走。這些溝通有時行得通,但有時就行不通。”他舉例稱,最近一次,原定在山西運送20車次的貨物,就因車輛和司機的原因,最終僅運送5個車次的貨物。

即便順利運出物資,送進上海的流程也較為繁瑣。有一次,貨車司機在昆山停留了4天,以等待進入上海市區。因為運送的是蔬菜、水果、肉類等低溫保存食品,“停留就需要不斷給車廂溫度進行打冷”,一旦時間過長,就會導致車內沒油,或者食物變質。

最重要的是,疫情瞬息萬變,司機也會擔心,運到上海後,“卸貨卸了兩天,還能不能順利出得來”。張柏鬆表示,多重因素下,“這兩天司機已經不願意去了”。司機少了,運輸成本也相應增加了。“目前跑一趟的溢價已經嚴重超過了市場價格,比平時價格高出40%-50%已經很正常了。”

多方協調支援上海

張柏鬆說,“目前最要緊的,是整個物流運輸的鏈條需要打通。”這也是目前各方正在著力解決的重心。

4月7日,上海市副市長、市疫情防控領導小組生活物資保障專班負責人陳通提出,上海支持保供企業在全國統籌調配資源,引進充實新的保供人員。允許非涉疫原因被封控在小區的快遞小哥等保供人員,走出封控區,回到保供崗位。同時統籌郵政快遞、順豐等物流資源,對接電商平台,補足配送力量,完成社區“最後一公裏”的配送任務。

4月12日的新聞發布會上,上海市商務委副主任劉敏再次強調,上海市政府已從加強貨源組織和推出保供套餐兩方麵推動電商平台增加外援力量。

據了解,阿裏巴巴旗下餓了麽、大潤發、盒馬、菜鳥等企業已積極組織符合條件的本地人員盡快重返保供崗位,並從外地調集增援力量,近期共計將新增抗疫保供人員3000人。

此外,京東也宣布加大配送力度。4月9日,在“致廣大用戶的一封信”中,京東稱,3月份以來,已從全國各大品牌商家、果蔬種植基地、1300多個倉庫組織了充足的貨源,同時也調撥了充足的運力,盡最大努力保障上海的物資供應。

京東新任CEO徐雷也兩度發文,強調京東在抗疫救援中“從來不惜力,從來不算賬”,已整裝待發,保證供應鏈各環節的穩定性和可靠性。

近兩天,京東從全國抽調快遞員支援上海,並且在上海本地通過眾包的形式招募,還從從全國多個城市緊急增調100餘台智能快遞車支援上海。

目前京東從浙江、江蘇、安徽等周邊省市增派的幾千名小哥已陸續前往上海。《財經天下》周刊了解到,對於這批奔赴上海的小哥,京東給出了較大激勵政策,福利和基礎運費都有一定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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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視覺中國

“因為疫情防控,公司的物流、快遞等業務還未恢複,後續會根據各區域的政策規定,陸續進行恢複工作”,德邦快遞向《財經天下》周刊表示,目前公司最主要的工作是根據政府、社區需求,配合轉運防疫物資及生活物資。同時,德邦將采取給予快遞員補貼、獎勵等措施,公司“後麵將陸續出台方案,目前不便對外披露。”

閃送方麵也在“不斷增加閃送員”。閃送稱,目前上海在外接單的閃送員有幾千名,目前仍在不斷增加中。

而在政策層麵,近期,《關於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意見》《關於加快推進冷鏈物流運輸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意見》等文件相繼出台,也不斷提振市場對於物流的信心。反映在二級市場上,4月13日,倉儲、物流運輸板塊走勢亮眼,10餘隻個股漲停。

張柏鬆也感覺到了這個變化。他說,最近兩天情況好一點了,物流、快遞在慢慢打開。

(文中劉瀟、韓喬、沈重、周星辰、萬山、鍾樹、張柏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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