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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盼解封,又怕解封!

他們是物質繁榮的一代,也是將遭遇前所未有的時代大考的一代

作者|曾於裏

青年文化評論者

幾天前公布的一季度經濟數據顯示,16-24 歲人口調查失業率為 16.0%。宏觀數據的背後,是多少年輕人的悲歡離合。

親戚的孩子今年研究生畢業,26
歲的他發現今年要找個好工作,真是前所未有的難。三年前因為考公失利,他選擇考研,希望把找工作的壓力往後推移——因為好工作對學曆的要求已經越來越高。不料三年後,又趕上了史上最難就業季。

據教育部數據顯示,2022 年我國高校畢業生規模預計 1076 萬人,同比增加 167
萬人,一舉創下兩個曆史之最:畢業生人數最多,畢業生人數增量最大。再加上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經濟發展的不確定性增大,失業率提升,就業更為困難。

當他問我該怎麽辦時,我也一時語塞。因為當前的困難可能不是暫時的。26 歲碩士畢業的他,是我們常說的 “Z 世代 ”
中第一批進入社會的人群。Z 世代,延續的是 X 世代(1965 — 1980)、Y 世代(1981 — 1995)以來的說法,指涉
“1996 至 2010 年出生的人 “。

數據顯示,2020 年中國 Z 世代人口總量約為 2.53
億人,他們出生、成長於一個與他們的父輩截然不同的時代語境中,也形成了獨屬於他們這一代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模式。當然,作為一個群體性概念,它的內部存在著懸殊而顯著的個體差異;我們從來不否認個案的廣泛存在,但本文聚焦的是群體的普遍性。

在 2020 年疫情泛濫之前,Z
世代仍然是普遍幸福的一代,他們是物質繁榮的一代,是生活在網絡中的一代,是追求更多個性化的一代,這是 Z 世代成長中的 A
麵;但疫情到來、中美之間衝突加劇、全球化瀕臨瓦解,讓這一代人遭遇前所未有的時代大考,Z
世代麵對的是一個下墜的、不確定的世界,這是他們成長中的 B 麵。

AB 麵的落差,Z 世代真的準備好了嗎?

A 麵:享受高速發展的互聯網世代

1995 年 7 月 11 日,世貿組織總理事會會議決定接納中國為觀察員。2001 年 12 月 11
日,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也迎來了黃金發展的十多年時間。

以 Z 世代涵蓋的 1996-2010 年來看,1996 年中國 GDP 增速為 9.9%,2001 年入世當年增速為
8.3%,2003 年增速為 10%,之後一直保持在 10% 以上的高位,2007 年更是高達 14.2%,2010 年是
10.6%。

Z 世代是在經濟高速增長的環境中長大的,中國經濟增速基本在兩位數上下徘徊。如此強勁的增長,首先意味著物質條件在不斷改善。1996
年中國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為 4839 元,到了 2010 年這個數字已經漲到了 19109 元,翻了整整兩番。

對於大部分 Z 世代來說,他們成長的年月裏衣食無憂,物質生活條件要比父輩優裕豐富。加之,很大一部分 Z
世代是獨生子女,作為家庭中唯一的孩子,從小就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長輩們不會在物質消費與享受上讓 Z
世代受委屈。

經濟高速發展,還意味著國力增長、意味著社會似乎一直在不斷變好。當 Z
世代一直在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他們不免對未來懷抱這樣的期待:當他們進入社會時,中國依然高速增長,他們的手中總是有大把機會。

除了享受經濟高速發展的紅利外,Z 世代另一個典型的特征是,他們屬於互聯網一代,人們普遍也將 Z 世代稱之為 ”
互聯網的原住民 “。

他們的成長幾乎與中國互聯網的發展同步進行。1994 年中國接入國際互聯網,1997-1999
年,網易、騰訊、新浪等門戶網站成立,2000 年,QQ2000 版本推出;最早一批 Z 世代讀小學的時候,QQ
發展得如火如荼,2003 年用戶注冊數達到 2 億,5 年後達到 8 億;等到第一批 Z 世代進入初中,2010
年前後,移動互聯網時代到來,2011 年微信推出;Z 世代進入大學並開始找工作時,移動互聯網如日中天 …… 互聯網嚴絲合縫地榫入 Z
世代成長的每個階段:” 他們不再‘上網’,而是‘活在網上’。”

《沒有工作的一年》劇照

互聯網也形塑了 Z 世代對世界與生活的認知。用涵化理論的說法,”
這種影響是一個長期的、潛移默化的、‘培養的’過程,它在不知不覺中製約著人們的現實觀 “。

互聯網中的世界,形勢一片大好。我們每時每刻都被成功人士的故事包圍,從抖音到小紅書,不斷宣揚一種中產階層的生活樣本:一棟別墅,陽光照射進來,漂亮的妻子做著家務,小孩在快樂地玩耍
…… 這是不少 Z 世代對生活最初的理解、也可能是最終的理解。

簡而言之,在正式踏入社會之前,Z 世代理解的現實大概率是 B 站 2020 年推出的宣傳片《後浪》裏所描述的,”
人類積攢了幾千年的財富,所有的知識、見識、智慧和藝術,像是專門為你們準備的禮物。科技繁榮、文化繁茂、城市繁華,現代文明的成果被層層打開,可以盡情的享用
“,” 你們擁有了我們曾經夢寐以求的權利:選擇的權利 “。

B 麵:發展降速與網絡幻影

當 Z
世代懷抱美好期待進入社會,開始找工作、開始工作時,會發現他們遭遇的現實,與他們成長過程中建立起的對現實的認知有著顯著落差。

落差不是一夜之間形成的,早有伏筆。2010 年是最後一批 Z 世代出生的年份,2010
年也是中國經濟發展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它意味著兩位數的高速增長已經過去。2011 年經濟進入個位數增長,2017 年之後進入經濟新常態
…… 直到 2020 年新冠肺炎疫情發生,經濟又進入一個全新的紀元。

在做大蛋糕的時代,100% 的付出或許就有 150% 的收獲,當經濟增速有所放緩,也許 150% 的付出也許才能換得 80%
的收益,” 內卷 ”
成為新的時代特征——個體在某一個領域付出更多時間、精力,投入更多資源,卻沒有收獲更多收益,許多人加入的是一場”
沒有發展的競爭 “。

具象而言,大學畢業生數量屢創新高:2017 年是 795 萬,2018 年是 820 萬,2020 年是 874 萬,2021
年是 909 萬,2022 年突破 1000 萬。找工作的 Z
世代越來越多,但社會上好崗位的增長速度卻低於畢業生的增量,Z
世代就必須付出更多努力、經受更嚴格的競爭,才能找到一個好工作。

《盛裝》劇照

但是,互聯網仍然在強化著高速增長的認知。為何互聯網上的世界一片大好?韓少功精辟地說道:”
在很多情況下,傳媒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公共領域,它生產哪些符號是由特定的投資者和特定的消費群決定的。”換言之,Z
世代在線上看到什麽、聽到什麽、感受到什麽,大概率受製於權力或資本,它們形塑了 Z 世代的認知。

消費主義總是想打造一個精致美好的 ” 景觀社會 “,鼓動 Z 世代通過買買買去想象、去接近、去實現。所以它總是熱情洋溢地謳歌 Z
世代,反複強調他們是最有消費能力的一代人。而算法對這種認知的加固更推波助瀾。

Z 世代在互聯網上認知的世界是殘缺不全的。戴錦華說,她曾在某問答社區看到一個提問:”
今天還有窮人麽?如果有的話為什麽我沒看見呢?” 這個問題,令她震動。她說:”
今天的中國和世界一樣,在經濟高速增長,生活與全球同步同軌的時候,我們也同樣快速地經曆社會分化的過程。”

互聯網上還有窮人麽?事實是:在線上我們可能看不到太多窮人——小紅書和抖音上沒太多窮人,國產劇裏也很久不曾出現真正的窮人
……很多 Z
世代在真正進入社會之前,他們對他們未來人生、對世界懷抱的是玫瑰色的想象。但是,生活並非一個可以隨時登上的金字塔塔尖,就像互聯網上簡化呈現出的那些成功人士一樣。

去年,小紅書發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 ” 打擊炫富 ” 運動,平台處置了大量炫富類筆記,並針對炫富識別的 AI
算法模型再次升級。事件的緣由是,小紅書因為濾鏡的失真,引發全網吐槽,有把廣州藝術博物館背景牆紙、拍攝成藝術回廊的;有把店麵窄小的咖啡廳,拍成國際大都市最時尚大片的
……

這個事件,是 Z 世代理想與現實、線上與線下落差的生動隱喻。理想是大片,現實是角落。

內卷而不得,躺平太奢侈

心高氣傲的 Z
世代或許會說,如果現實艱難,大不了就躺平唄;內卷太誇張,那麽我就反內卷。這的確是年輕人的一種流行心態,從網絡流行詞就可見一斑。

2016 年,喪文化、葛優躺紅極一時;2018 年,流行 ” 佛係 “;2021 年,” 躺平 ” 風頭無二。第一批進入社會的
Z 世代,是這些青年亞文化的擁躉。

不少谘詢機構關於 Z 世代的報告,不約而同指向了一點:Z
世代是自我意識更加鮮明,也更加注重自由的一代人。他們不僅在物質豐富的環境裏成長,家庭環境也相對包容開放,當然互聯網讓他們接觸到更多外麵的世界,因此他們
” 以更大的自由度追求個性,發展興趣愛好,甚至主導自己的重大人生選擇 “。

他們有信心躺平的另外一個原因是:父輩有著更多的原始積累,一部分 Z
世代哪怕不用太努力,日子也不會過得太糟糕。

《凪的新生活》劇照

國內評論者談及 Z 世代的躺平,常常將其與日本年輕人的 ” 低欲望 ” 相提並論。

日本消費觀察家三浦展將日本社會形容為 ” 下流社會 “。這裏的 ” 下流 “,指涉的是 ” 下等 ” 階層。上世紀 90
年代經濟危機之後,日本進入漫長的經濟萎靡期。年輕人的階層流動困難重重,從下流跨越到中流或上流很難,但從中流墮落到下流卻是分分鍾的事。日本年輕人的相對貧困率是日本社會最高的,一些年輕人幹脆就自甘
” 下流 “。反正社會的福利保障並不差,偶爾打打零工也餓不死,日本年輕人便選擇鬆鬆垮垮、吊兒郎當地活著,欲望普遍降低。

乍一看,我們的反內卷、主動躺平,與低欲望異曲同工,都是階層跨越不可得,大的幸福不可得,那麽幹脆以自我矮化、放低期待的方式來舒緩壓力、安定內心,尋求一種新的歸屬感和身份認同,實現對現實的某種柔軟抵抗。

可細究起來,Z 世代的這種姿態,勢必底氣不足。日本的低欲望,建立在經濟發達程度更高、社會保障更完備之上,年輕人的低欲望多少帶有
” 小確幸 ” 的底色,即不需要宏大的成功,固守一種小小的、穩定的幸福,也可以在個人小天地裏 ”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

而 Z 世代要捫心自問:假若家底不那麽厚實,你有躺平的資本嗎?我們仍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現實更可能是手停口就停。

去年年中,互聯網大廠的程序員們紛紛 ” 反內卷 “,抗議 ” 大小周 ”
的聲音此起彼伏。誰料在監管加緊以及中美衝突加劇的背景下,中概股在 2022 年遭遇如此腰斬式劫難,互聯網大廠紛紛裁員或者讓員工 ”
畢業
“,在日子還可以過下去的時候,年輕人反內卷,可以躺平;可當我們就是想內卷時也沒機會卷了,反內卷是不是成了一個空洞的口號?再疊加反複不定的疫情,已經進入下行周期的經濟愈發困難,Z
世代並沒有太多選擇。

《寬鬆世代又如何》劇照

此次上海疫情封城的種種,進一步讓 Z
世代感受到美麗新世界的虛妄——你以為這是一個國際大都市,你以為有價值千萬的房產生活無憂了,可城市一停擺,物流一中斷,無論富貴貧窮都要為搶菜忙活,生存仍是基本問題。

不得不佩服戴錦華的前瞻性,早在 2016 年她就指出,生活在線上的 Z 世代所擁有的便利生活的 ” 虛妄 “,”
當形成了宅文化、宅男宅女獨立而自足,因為我在網絡上享受著所有電商網購的供應,非常的自足,好像我可以封閉,卻忽略掉我們的個體性和個體生活越強大,我們的社會依賴性就越強。因為任何一個環節斷掉,我們就徹底完蛋了。其實社會以一個更強有力的看不見的手把你們全都整合在一個巨大的機器當中,你就取決於這個機器高速和順滑的運轉。一旦這個機器出現問題,我們沒有救助的可能。”

或許在之後的幾年裏,Z
世代將頻繁感受這句話的含義。他們要麵臨過山車式的起伏落差,他們會經曆想內卷而不得、想躺平卻發現那是奢侈,他們要比父輩更辛苦地為揾食忙碌,甚至體會
“996” 是 ” 福報 ” 了。

我們總會聽到每一代的人說:他們是最困難的一代人。當更多 Z
世代進入社會後,可能也會再次聽到這一說辭。站在這片土地上,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無可掙脫的宿命,任何大道理都顯得虛空,努力而正直地活著意味著一切。對於
Z 世代來說,從幻覺中醒來、從網絡中的形勢一片大好中醒來,腳踏現實堅硬的土地,仍然不算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