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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呦呦鹿鳴黃誌傑
為了堅守信念,我們可以做一些什麽?
今天在朋友圈看到了一份《退賽聲明》:
退賽聲明
這裏是中國政法大學光明新聞傳播學院的立場。
如題所示,經過反複討論和慎重思考,本院將主動放棄本次中國政法大學 ” 論衡 · 辯才賽季 ” 的所有後續比賽。原因如下
:
在 2022 年 5 月 4 日,我院依計劃將進行一場比賽,辯題為:發 ” 災難財 ” 應當 /
不應當受到政府禁止,我院依安排應持 ” 不應當 “。
現在,上海每日新增少則幾千多則萬計,全國一些城市也在遭受著疫情帶來的巨大傷害。上海人民的生活,大家也都在各種渠道看到了。80
元一斤的白菜,幾百塊的蔬菜盲盒,天價跑腿費,人民在疫情和高漲的物價間痛苦地捱著這場災難。
作為辯手,捍衛我們的持方是辯論賦予我們的義務和使命。我們深知一旦站上辯論場,我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應該堅守我們的持方。但是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們更沒有辦法眼見同胞的苦難還能把
” 不應該禁止災難財 ” 這八個字說出口。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這道題在現今沒有脫離外部因素而純粹作為辯論題目存在的現實基礎。
因此。光明新聞傳播學院辯論隊選擇退賽。預祝其它友隊接下來的比賽順利。我們也很抱歉給學生會學術部和其它院隊帶來的困擾和不便。
祝論衡和法大學術越辦越好。
最後,我們做出這樣的選擇,或許是因為我們對辯題的認識還不夠深刻,能力還不足以處理如此複雜的問題;或許隻是簡單的理念不同。但不管怎樣,人的價值和尊嚴,是我們誓死捍衛的持方。
光明新聞傳播學院辯論隊全體,2022

▲上一屆比賽決賽現場

我查閱了中國政法大學 ” 論衡 · 辯才賽季 ” 的資料。這是第九屆,主辦方設置了 6 個辯題,分別為:
辯題 1:在危害公共利益案件中,親親相隱 / 大義滅親更應得到尊重
辯題 2:根據外來人口素質差異進行城市居住權利授予是合理的 / 不合理的
辯題 3:發 ” 災難財 ” 應當 / 不應當受到政府禁止
辯題 4:反恐中,利用無辜家庭逼迫恐怖分子就範可以接受 / 不可以接受
辯題 5:戰爭中,軍隊可以 / 不可以因保護自身安全而被迫殺害平民
辯題 6:死亡是 / 不是一項權力
這些辯題都有相當的衝擊力,在辯論賽設計裏,實屬上乘。
對陣圖顯示,整個辯論賽第一輪分為 A、B、C、D、E、F 組,其中兩場比賽 A1VSA3、B1VSB3 的辯題預先設定為辯題
3,涉及 4 個辯論隊(民商經濟法學院、國際法學院、光明新聞傳播學院隊、社會學院隊)。

光明新聞傳播學院隊跳了出來,跳到了賽季規則之外。
但,選擇退賽的隻是一個隊,換言之,其他 3 個隊都接受了這一辯題,至少還有一個隊抽簽抽到了與光明新聞傳播學院隊一樣的立場—— ”
發‘災難財’不應當受到政府禁止 ” ——但沒有選擇一樣的退賽態度。
誰做得對?
從常理,從一般規則來說,從辯論賽本身來說,退賽是錯誤的。
辯論賽的基本規則就是:辯論立場(正方或反方)由抽簽決定,辯論隊個人沒有立場,即便你是絕對讚同正方觀點的,如果抽到反方立場,那麽,一上辯論台,也必須全力以赴駁倒正方,決不能有任何模糊。
既然組成辯論隊,參加了辯論賽,就應該遵守這一套規則。如果賽季進行中忽然又說無法接受規則,就是不按套路出牌,就是 ” 掀桌子
“。
但是,如果您要問我,那麽我就會說:具體這一個例,這些年輕人,做得對!
今時今日,上海還沒有走出疫情管控階段,這是上海百年來未曾經曆的時刻,不少人(也不僅僅是上海)在麵對饑餓,麵對高價菜、劣質菜的壓迫與包圍。這是肉眼可見的苦難,作為中國同胞,我同樣也絕對無法把這幾個字說出口:”
政府不應該禁止災難財 “。
很多人在爭論 ” 有病毒共存還是清零 “,但我心中,有一個聲音是清晰的:絕不能和現今這撥 ” 發災難財 ”
的人共存。
說得直接一點:在我眼裏,與這批發災難財的人共存,遠比與新冠病毒共存來得可怕,來得凶狠。
上篇文章我放了一個貴州女子在上海哭訴饑餓的視頻,這幾天則看到另一個視頻,一直還梗在心裏:在另一個城市,一位打工者因為長期身處放空區無法找工作,沒錢吃飯,遇到一個店主贈送了烙餅,忍不住下跪感謝。救助者和受助者都是好人,但,這種情況為什麽一定要發生呢:
看到如此場景,要怎樣的鐵石心腸才能無動於衷?
我當然知道,有一些小區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是物質豐裕的,但我也同時還看到一些視頻,捐贈援滬的菜品,千辛萬苦送到上海,卻被扔掉,我還同時看到,一批明顯劣質的食品,長滿黴菌的罐頭、吃了拉肚子的醬鴨
…… 保供企業甚至在教上海市民 ” 龍口粉絲 ” 的 n 種寫法:龍仁粉絲、龍ㄈ粉絲、龍 D 粉絲、龍廿粉絲、尨口粉絲 ……
這樣劣質的供應鏈為什麽會在中國最現代化的城市冒將出來?

作為一個讀過一些書的人,我當然知道,在經濟學上,” 災難財 ” 具有重大意義。
比如說,最近,薛兆豐《經濟學講義》裏的一個觀點就廣為流傳:阻止別人發災難財,會讓遭受災難的人處境更糟。這大概也是政法大學辯論賽設定辯題時的背景之一。
邏輯也非常簡單:一個地方菜價高了,就傳遞出了這個地方的稀缺信號,就會吸引更多的人來參加競爭,於是,產量增加了,稀缺被緩解了,最後,價格下降了,市場平衡了,回到自然狀態。
在這裏,價格,就是亞當 . 斯密所說的那隻
“看不見的手”。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也有表述:”
人類的知識與智慧,分散在千百萬人的腦海與技能中,
市場機製與價格信號將擁有不同知識與智慧的人鏈接在一起,使其人力資源得到整合,共同發揮無限的創造力。”
但是,這種經濟論述具有一個基本前提:存在一個正常的、自由流動的市場競爭秩序。而現在的上海,恰恰是非常之時,並不存在正常的市場競爭。現在是什麽狀態呢,特許經營,物流有通行證、保供有名單,通行證和保供名單都非常有限。換言之:價格的信號傳遞作用被中斷了,高價格並不足以吸引足夠多的人來參與這個市場競爭,也很難促進市場價格平衡。
此災難財已非彼 ” 災難財 “。不同的體係,應該用不同的邏輯。控製競爭,卻放開價格,如果這個時候我們卻依然在大談 ”
政府不應該禁止災難財
“,那就把路走歪了。如果經濟學知識被用於為這波發災難財的人辯護,那麽,這樣的態度和立場,對於那些受害者,是何等的輕浮?站在這樣辯論台上,怎能不如坐針氈?怎能不如芒在背?
一個精神昂揚的大學生,怎麽能習慣苟且還得意於苟且,又怎能習慣黑暗還為黑暗辯護?
退賽,已是最溫和的選擇。可以卑微如塵土,不可扭曲如蛆蟲。
回到辯論賽本身,這個《退賽聲明》恰好也將 ” 辯論 ” 最原始的分岔路口展現在我們麵前。
政法大學這種 ” 辯論 ” 賽,可以追溯到古希臘善於雄辯術與修辭學的 ” 智者派
“。智者派所張揚的相對主義、懷疑主義等思想,對曆史做出很大貢獻,比如普羅泰戈拉的名言 ” 人是萬物的尺度
“,就傳播至今。可惜的是,在修辭學、雄辯術的競逐中,有一個支係走向了詭辯,他們向下墮落,追求說服聽眾的 ” 話術 ”
技巧,醉心於玩弄概念,習慣於混淆是非。對此,柏拉圖、亞裏士多德都曾痛心疾首,予以嚴厲批評。
現在,在歐美也有很多辯論社團。辯論作為一種語言競技,從社會、學術、倫理、政治、經濟真實環境中脫離出來,具備自己的獨立性。由此,這種辯論,不強調(甚至拒絕)對真理、立場、理想的追求,其核心是:通過雄辯術達到勝利。問題就在於,曆史曾經反複向我們提問:這種
” 勝利 ” 是真的勝利嗎?在辯論術之上,就沒有其他了嗎?
我們要重蹈覆轍嗎?
在今天,玩弄概念、混淆是非的 ” 詭辯派 ”
大有人在,土壤肥沃,流毒很深,有識者不能不思考:如此大規模的詭辯群體,是如何培養出來的?我們在重視 ” 技巧 ”
的同時,是不是忽略了什麽?混淆了什麽?遮掩了什麽?(上一篇文章《在包圍中》展現了其中一角)
看到有大學生如此鮮明地表達態度,我很欣慰,又不免有些矛盾,因為我從來不主張仍在成長的大學生 ” 衝鋒 ”
在前。我也很擔心,破壞了規則的辯論隊成員會不會因此被打上 ” 異類 “” 刺頭 ” 的標簽,以至於影響了自己尚未開啟的前途。
寫這篇文章,是想讓這些大學生感覺到來自社會的支持,是想明確地給他們傳遞一個信息:你們並不孤單,你們沒有做錯,你們的態度也是我的態度。年輕的人們,請相信,社會仍然是良善的、寬容的。(我畢業於另一所政法大學,雖然微不足道,但將來如果有機會,我將盡量給他們提供一些幫助。)
上一篇文章說,我們在這個荒原中期待一個參差多態的花園,而這樣的大學生就是參差多態中的一種。想到這裏,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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