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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大學裏的春天:吃飯洗澡,成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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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3月初起,很多上海的大學生就再沒有出過校門,而進入4月的封樓階段以後,活動範圍被進一步收窄為不到20平米的宿舍。

吃飯,洗澡。原本生活中最基本的需求,成為現在每天都要思考的問題,甚至是亟待去爭取的權利。飯菜裏的寄生蟲、關閉的公共浴室、遲來或分配不均的物資、樓道裏的攝像頭……關於生存權益的討價還價讓人感到疲憊,也進一步消磨著她們對大學生活那原本充滿可能性的想象。

青年誌和四位分別來自上海不同大學的同學,聊了聊從封校到封樓的生活狀況,以及她們在這段時間產生的焦慮與困惑。這其中還有作為密接被轉移到酒店的”幸運兒”,盡管酒店裏有著熱水和相對豐富的食物,但卻沒能讓她從被強行打斷的破碎狀態中複原如初。畢竟,人不能總是為了十天裏的第一個熱水澡、25天內的第一個蘋果而滿足,我們理應去感受更多。

就像受訪者鬆果說的,這是被疫情摧毀的第三個春天:

“有時我想,這不過是一個春天;更多時候,我忍不住想,我們的一生其實隻有幾十個春天。每一個春天,都很重要。”

01

“恰恰是信息的不透明,

造成了恐慌”

講述人:OD,社會學專業,大三在讀

這段時間,學校的口碑在我們學生心中不斷下降。

我能夠理解在物資緊張的情況下,飯菜供應不夠及時,比如中午一兩點送來午飯,晚上七八點才能吃上晚餐。食堂的工作人員都很辛苦。但在一個月的早餐都吃肉包以後(盡管還配上雞蛋和豆漿),你很難不會有意見。

每個宿舍對口的飯堂不太一樣,有的會好一些,有的會差一點。這段時間我看到宿舍樓內的大家在花菜裏吃到過蟲子,在包菜裏吃出了鋼絲,但都比不上最近出現的從豬肉裏吃出寄生蟲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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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陸續有同學從食堂送的飯盒裏的豬肉吃到了寄生蟲和豬毛,

從4月1日封樓至今,除了做核酸以外我就再也沒出過宿舍樓了。一開始我們收到了第一批校友捐贈物資,學校也會從教育超市調度分配到各個宿舍樓,然後學生在小程序上去搶購,並且物資還會限購。直到後來第二批校友捐贈的物資到了以後,短缺的情況才慢慢得到好轉,能收到水果這樣的東西。

但就像別的學校也常出現的狀況一樣,各棟宿舍樓收到的物資數量不一,因為需要等待消殺,也存在時間差,一些樓收到的物資,別的樓甚至要到一周以後才會收到。這導致了大家的不滿,紛紛在群裏向宿舍的老師和輔導員反映情況。我們這棟樓的管理還比較好,老師反應迅速,也很及時在和大家保持溝通,更新信息,但像別的一些樓,就和老師爆發了言語上的衝突。

我覺得矛盾的根源之一在於,學校一開始的信息就很閉塞,不跟學生公開說在校園裏出現了多少例陽性,具體的宿舍樓裏有什麽問題,總是臨時、挨個給人通知,然後你就會發現有人陽了,然後被拉走。比如我是臨時接到老師的電話,舍友是密接,但不會被拉去隔離,並且還專門告訴我,不要跟其他人講。

在這種等待被”裁定”的過程中,我個人的精神就處於內耗中,有一種不確定懸在那裏,好像隨時可能會陽,但又轉眼相安無事。

宿舍給我們每個人都發了溫度計,要求我們每天都上報自己的體溫。但隻要我感覺自己身體是正常的,體溫通常也不會有問題,所以大家最後也隻是隨便報一個數字上去。特別形式主義。

他們的初衷可能是為了避免大家恐慌,但我想恰恰是信息的不公開加劇了恐慌的蔓延,你隻有說出來,人們心裏才會有底氣。所以我忘了是哪一天,突然冒出來了一個宿舍樓情況的共享表格,是由學生自發創建的。在這個表格裏麵你可以把你所知道的宿舍樓情況填進去,這樣我們就可以從這些非官方的渠道中,去了解目前的狀況。

就我自己而言,目前的整體狀態尚可,雖然不是自己選擇的宅(盡管我是個不愛出門的人)。除了因為疫情的緣故,我不能去做田野調研,會比較耽誤學業的進度。大家會在共享表格上分享信息,也會分享影視資源,排解情緒。

我隻是希望學校能夠正視學生反映的問題,並及時、公開地回應與處理。

02

“我和學校

打了4通電話訴求洗澡”

講述人:餅餅,大四學生

10天了,我們還沒能洗上澡。

4月10日之後,我們學校就進行了全麵的封樓管理,除了做核酸的時間,所有人都不能出門,學校的食堂和超市全部停止營運。

洗澡的問題出現在四天之後,我們宿舍區的某棟樓出現了抗原異常的學生,後來被確診為陽性,宿舍樓隨之開啟了”緊急響應”狀態。在那天,為了防止”交叉感染”,學校關閉了浴室。但在當時,我們以為這是正常的關閉,以前也有過先例,最長時間是關閉浴室兩三天,還算是我們可以忍受的時間。

除了關閉浴室,學校還要求出現陽性的樓棟樓道一次性隻能出現一個人。由於我們宿舍樓的構造是一層設有盥洗室和廁所,一層是隔間的公共浴室。在這樣的情況下,意味著一次隻能有一個人去上廁所。所有人就要等這個人去完洗手間在群裏說”我回來了”,下一個人才能去。

但在三天之後,浴室依然沒有開放,我感到不對勁,擔心會關閉更長的時間。我便好奇這個政策是否有所謂的”科學依據”,就在網上查找相關資料。一番搜索下來,並沒有找到能夠驗證這個政策合理性的依據和資料。於此同時,我們還需要下樓做集體核酸,我對這個政策的態度就從好奇轉為了質疑。

第一種情況是,如果大家都戴著口罩,病毒沒有辦法傳播的話,就無所謂樓道上會出現多少人;第二種情況是,如果口罩無法完全隔絕病毒的傳播,但是樓層也並非每次學生上完廁所就會進行消殺,病毒依然有傳播的可能性。我的疑問就在於,如果這個措施並不實際地有成效,還對許多學生造成了困擾的情況下,是否是合理的。

帶著疑問,我給學校打了三通電話。第一通電話打給了學校宣傳部,據說是學校負責防疫的部門。但在我打過去之後,得到的回複是他們隻是宣傳部,並不負責防疫相關的工作。在詢問我的身份之後,就留下我的電話,聲稱會找人來聯係我。我擔心對方因為我是學生就不重視我的需求,於是我的第二通電話假裝成自己是媒體,打去了總值班室。並不意外,他們將皮球踢回給了宣傳部,表達了他們隻負責接收學校有無陽性人員的信息,並不負責其他工作。我聽得出來這位工作人員的聲音很疲憊,也許並沒有得到過很好的休息。

我隨後接到了學校學生處的來電,但是對方的態度比較強硬,和我說明不允許洗浴的政策是為了響應”足不出戶”的政策,同時質疑了我的身份。但在我的理解裏,為小區或公寓設置的”足不出戶”政策是否就對應著”學生不能出臥室”,我依然存在著疑問。當我問起是誰製定的政策時,得到的回複也是不予提供,在質疑我的身份後,強硬地把我的電話掛斷了。

在通話的過程中,我感到失望,原因不在於我的訴求沒有被滿足,而是我從未得到過一個合理的回應。我希望明確的是,我打電話和學校反複溝通,並不是想單純地爭取”我無論如何都要洗澡”,而是我希望學校能理解,今天學生能夠忍耐不洗澡這件事是在幫助防疫,讓疫情有所好轉,而不是一個所謂的無效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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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餅做的抗原項鏈

在沒有辦法洗澡的期間,我偶爾會拿濕巾擦一擦身子,但我也有聽說有的宿舍的學生在陽台搭了一個簡易洗澡棚。除了這兩種操作以外,就別無他法了。實際上,在我們夥食條件並不是很好的情況下,洗澡作為一件不那麽剛需的事,就變成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訴求。更多時候,大家的討論就停留在表達對洗澡的意願上,但很少有人會去細究為什麽我不能洗澡。

這兩天,宿舍重新開放了浴室,政策變為每個四人宿舍隻發一張洗澡卡,洗澡卡象征著洗澡的資格。我的同學和我傾訴道,她洗一回澡之後,得過整整三天才能輪到她再洗一次。而在昨日,上海下起了暴雨,在這個政策下,有許多因做核酸而淋了雨的同學也沒法洗澡,和誌願者起了衝突。

前段時間,我們還出現過一次學生大麵積腹瀉的情況,雖然沒有明確診斷這是食物中毒,但大麵積的學生吃飯後都普遍出現了不適的症狀,到了學校的胃藥都發完了的程度。喝水這件事也曾困擾過我。我是個飲水量比較大的人,但樓棟老師卻規定,要優先讓沒怎麽買過水的人買水,那些買過很多水的人則需要搶水。我的疑問就在於,會不會有一種情況是,買水不多的人本身對水的需求就不大呢?因為這個規定,我一度出現過水荒,好不容易才搶到了一桶。

其實在一開始,大家都以為封閉是暫時的,但是發現一直出不去以後,狀態逐漸崩塌。加之有陽性確診、無法出門和洗澡、物資匱乏等情況,情緒一度差到了極點。在這個期間,我和我的朋友都一頓暴哭過。

有一陣,學校的夥食實在太差了,像在發餿,完全入不了口。我之前確診了抑鬱,一直在吃藥,但我看到學校還沒開始發放其他食物,我的儲備物資和藥越來越少,人也越來越焦慮。那個晚上,我給我媽打電話一頓哭,覺得自己是不是要餓死在這裏,隻剩下絕望。

現在,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事做,情緒和狀態稍微能恢複。但說實話,能正常上班上課的人是極少的。為了調劑心情,我和家人、朋友組織了線上的活動,有大富翁、劇本殺和其他桌遊。我用騰訊會議和大家遠程鏈接,在遊戲、聊天的過程中,慢慢找回了一些安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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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餅種的蒜苗

03

“一個幸運的人

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

講述人:468,大三學生

上上周,也就是封校將近一個月的時候,宿舍樓裏出現了一位陽性,作為密接,我和整層樓的同學都被轉運去了江蘇鹽城。

轉運前,食堂送的飯量越來越少。剛開始封樓的時候,早餐一般是兩個包子、一隻雞蛋和一杯豆漿,後來就隻有一個包子或饅頭了。午餐和晚餐的菜品種類也在減少,沒什麽青菜,肉也不太新鮮。走之前那個晚上,我們又吃了一頓烏江榨菜炒雞蛋。

回想起通知封校那天,大家普遍認為頂多兩周就好了。並且包括我在內的大部分人,都沒有經曆過武漢封城,甚至沒體會過封控的滋味,所以麵臨那樣一種略顯緊張的”戰時狀態”,內心反而有點激動與好奇,就好像終於輪到我了。

一開始隻是封校,沒有劃分片區管理。你可以去教學樓自習,也可以去操場運動,還有人舉辦起了草地歌會。當時我發起了一個共享文檔,大家可以去分享日常的生活,記錄幾天之後,這裏就變成了同學們版聊的地方。學院裏好幾個人還說要把它做成校園論壇,就在這樣有些特殊的時期,校園BBS好像又文藝複興了一般。

可是封樓之後,大家就不怎麽往文檔上寫東西了。一開始說是7天,然後又是下一個7天。

學校的食物都是所在片區的食堂提供的,食堂有大鍋飯(盒飯),也有一些風味餐,比如麻辣香鍋、石鍋拌飯、鴨血粉絲湯。但是風味餐數量並不多。第一次封樓的時候,學校裏沒有病例,因此管控輕鬆一些,飯菜由工作人員送到一樓,再由每層的層長帶著同學下去取,放在樓梯口,再在群裏喊一句,然後大家出來領。

有的同學為了拿到風味餐,會在群裏看到層長召喚拿飯小分隊下樓領飯的時候,就去樓梯口等候。但有一天,層長們把飯拿上來的時候耽擱了一會兒,大家以為飯已經來了,幾乎所有人都從宿舍裏出來了,在樓道裏排隊等飯。

宿舍是”回”字形,中間是個天井,樓梯口在其中一個頂角,於是一橫一豎兩條走廊裏都站滿了人。那天上海下雨,風很大,特別冷,每個人都神情疲倦,裹緊了長長的毛絨睡衣,站在樓道裏一邊等飯,一邊躲著穿堂風。等了好久,站在前後的可能是不認識的人,也沒法說話,那一刻突然覺得自己特別像難民。飯來了,大家一哄而上,無數隻手在眼前穿來穿去。

每個宿舍樓的配置都不太一樣,我們情況還相對好一些,有獨立衛浴,隻不過因為是老房子,宿舍一直沒鋪熱水管,所以冬天洗臉洗衣服的時候手都會凍得失去知覺。以往我們是去樓下的大澡堂洗熱水澡,隨著校內疫情形勢的嚴峻,為了預防交叉感染,大澡堂關閉了,我們就偶爾去接水箱裏的熱水,再回宿舍洗頭。

但對於那些沒有獨立衛浴的宿舍樓來說就比較麻煩了。我所在的河東片區基本都是女生宿舍,隻有一棟是男女混住的。平時男生洗澡就要步行十分鍾,去到另一個片區的男生宿舍的公共澡堂。而在劃片區管理後,為了解決他們的洗澡問題,學校提出了男女共用那棟樓裏的公共浴室。

當時女生都很擔心,因為之前教學樓出現過女廁所偷拍現象,其他學校也有過偷窺澡堂的事件,所以女生很擔心隱私問題和安全問題;也有男生不願意使用女澡堂。一些同學就開始做問卷收集女生的想法,去跟老師反饋,爭取修改這個洗澡方案。但最後還是爭取無果,隻不過是從一開始的方案(女生在8點之前用,男生在8點-10點之間用),變成了男生用一天,女生用一天。

封樓之後,感覺大家的心情一點點壞掉了。比如一開始我們盼著三月底解封,去給舍友過生日、解封一定要去哪裏玩,再後來就不說了,誰也不說”解封後一定怎樣怎樣”的話,說了會刺痛自己。從心理學的角度說,封控是一個巨大的慢性壓力源,”沒有盡頭”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鬱悶。

心思也不在卡成PPT的網課上,並且課堂是隨時可以被核酸檢測打斷的,此刻似乎沒有比做核酸更為緊迫和要緊的事情。每天兩次抗原和一次核酸,有個同學第一次做抗原的時候被捅破了鼻子,但由於她捅鼻子的頻率遠遠大於鼻子恢複的速度,所以連著流了好幾天的鼻血。

前兩天有其他學校因為在澡堂前裝監控鬧出了一些爭議,其實我們宿舍的樓道也在加裝監控,隻不過沒有裝在澡堂前罷了。我昨天在朋友圈裏看到一個同學說,她不明白加裝監控的意義,她每天晚上都能在宿舍樓道聽到一些人哭泣和尖叫喊,大家此時的心理防線麵臨潰堤,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去做,為什麽有人以為多加一個攝像頭,問題就能被解決呢?

我挺認同她的,也不知道要配合到什麽程度,才能夠讓局麵明朗起來。在轉運的前幾天,不斷有陽性病例被查出來,並且一開始是沒有公開透明的信息告知,往往是樓長臨時通知某某校區出現核酸異常,然後所有人呆在樓內不要動。直到一些同學不斷向校方反映和施壓,後來才會公布校園內每日的新增。

轉運隔離那天,是錢文雄去世那天,南匯方艙在漏雨,有同事住進了方艙,是朋友圈裏憤怒無限堆積的那天。離開上海來到隔離酒店後,風雨停了,憤怒的聲音也主動或被迫地平息了下去。

酒店裏很安靜,房間很大,吃的也比在學校要多。一開始覺得精神百倍,工作+上網課幹了兩天。到周五的晚上,實習工作交接完,我把涼掉的盒飯從門外拿進來,坐在落地窗前開始吃,一邊吃一邊不知道該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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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窗外的夕陽

我突然開始問自己:你為什麽要到這裏來?不回家嗎?可和家隔著一段”不可能回”的距離;學校呢,你不是剛從那裏逃出來?你未來想做什麽工作,你最想去的城市是哪裏?我沒辦法回答這些問題,就好像突然失去了一切過去和未來,隻有現在——”密切接觸者”是唯一的身份。我感到自己碎掉了,需要修補。

其實我不太有資格破碎。這座城市裏、我的學校裏,有很多人過著不如我的生活。每次看到宿舍大群裏有人問飯怎麽還沒來,我都覺得很愧怍,好像不配做一個幸存者。在酒店隔離的我們也不敢發朋友圈分享,怕”激惹”還在宿舍裏的同學。

之前我在寫一篇小說,講追逐自由。但現在我感受不到自由了,我決定改寫這個故事,去寫封鎖。

04

“我逐漸被封閉管理所馴養”

講述人:鬆果,大四學生

這已經是封校的第45天、封樓的第30天了。3月13日,我們才剛開始封校,還可以在校園裏自由活動,走到陽光明媚的天空底下,大家在草地上野餐、彈琴、閱讀、劇本殺以及踢足球。好像除了沒有外賣與快遞,一切如常。在那時,校園還洋溢著生命力,大家努力地讓日子變得有趣。現在回想起來,焦慮是非常隱秘與不易察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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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封校時候,在學校草地上和玩具狗一起看書的男孩

當時我突然爆發了對泡麵的沉迷,一個一年隻吃不到10桶泡麵的人,在十天裏探索了各種各樣的泡麵,搭配不同的鹵蛋與香腸。一碗熱騰騰的泡麵,一定程度上是我”精神鴉片”,用以解救我那與食堂營業時間完全錯開的作息。

3月28日晚上,學校緊急通知了所有人:校區內有核酸異常。我匆匆趕回寢室後,就徹底封樓了。焦慮與恐懼變得不再躲藏,我也不再假裝封校對我的生活沒有造成大的影響。後知後覺地我才發現,月經已經推遲了半個月。

封樓一周後,出現了校內物資男女生分配不公的問題,還上了社會新聞熱點。學校讓我們填生活物資的清單,填完幾天之後物資才發下來,而且常常不齊。女生宿舍隻能填寫生活必需品,物資下來那天,部分女生宿舍樓連衛生巾都缺,有同學卻發現部分男生在炫耀宿舍裏堆滿的泡麵、零食和汽水。

在特殊時期,每個學生的心態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們和學校要求公平公開地說明物資的數量和去向,並希望能獲得一個公正的回應,否則隻能向社會發聲。而駐樓老師並沒有幫我們做實質的爭取,隻是反複教導保持”正能量”與”積極”。

之後,似乎是為了安撫我們,學校馬上就發放了一周前就填表但遲遲未到的采購物資。其中必需品包括每個寢室有一包抽紙和一包衛生巾。非必需品則按照樓層發放,總共54份,包括牛奶、酸奶、汽水和泡麵等。這些物資以抽獎的方式分發,被抽中的學生才能有資格購買。我們樓層有大約40個學生,這一輪,我們寢室抽中了一瓶可樂、兩瓶牛奶的購買資格。

在4月12日進入緊急狀態前,學生之間常常互通有無,交換物資,盡管以前樓群也常常交換閑置的二手物品。封樓之後,交換就變成了以物易物,大家開玩笑說,”錢失效了,一文不值”。我在群裏交換過話梅和泡泡糖,算是我味覺和心情的調劑品。

4月21日那天,學校給每個學生發了一個蘋果。那是自封樓的25天以來,第一次給我們發放水果。那可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蘋果,我真的好想念水果啊。當我咀嚼著這個蘋果的時候,細致地感受著甜美的汁水。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品味蘋果。

群裏的大家也都高興壞了,紛紛把蘋果供起來,甚至要切開一半,分成兩天吃。有些不喜歡吃蘋果的姐妹,動手把蘋果煮成了蘋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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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群裏分享吃蘋果的喜悅

大家還學會了到各大生活日用和食物品牌的官博下留言求助,這在群裏被笑稱為”互聯網要飯行為”。既然學校的物資緊缺,我們隻能選擇自救,而各大品牌也基本都有求必應,隻是物流比較慢,消殺也缺人手。剛封樓的一周內,某衛生巾品牌就給我們捐過衛生巾,後來我們也終於收到了心心念念的辣條,每個人都有一包。大家都興奮地在群裏發圖、用表情包代替言語和手舞足蹈。

當我的好朋友和她爸媽講起25天隻有一個蘋果的故事時,她爸媽都覺得,坐牢都比這日子過得好。我隻好無奈地笑,生命裏那些看似尋常的事物都變得不可得起來,許多欲望都在減退。

其實,學校很好地為我們免費提供了盒飯,也貼心地區分了是否清真。菜色主要是黃瓜、卷心菜、花菜、雞腿、速凍丸子這幾樣搭配組合,我們都非常感激工作人員的辛苦,也能理解特殊時期的物資匱乏。但食物的高度重複循環,真的令人難免厭倦、喪失食欲。大家也常常開玩笑用”蛋餃鯊人事件”來形容那種再次麵對它的心情。

4月12日,我們樓查出了陽性,開啟了緊急封控狀態,就不再允許我們在樓道走動。樓梯間裝有監控,一旦被看見出房門,就會被警告。

校區裏某些沒有獨衛的學生宿舍,出現了洗澡洗到一半就毫無預警停水的情況,澡房也不再開放。我的同學大熊隻能把舊的海報和廢棄塑料包裝在陽台圍成一個圈當作浴簾,在特別想洗澡的時候,用儲水簡單衝洗。

由於水房的關閉,以及純淨水的耗盡。我們度過了兩天沒法打水的日子,和學校反映之後,學校安排駐樓老師製訂打水的時間表,每天每個寢室隻能出門打水一次,每層樓打完水就要消殺一次。打水的早晚時間並不固定,我最近還在向學校反映能否給我們的物資增加熱水瓶這一項,否則大家缺少儲熱的裝置,隻有水杯,但是我們總不能一天隻喝一次水吧。

在足不出戶的期間,我們從下樓做核酸改為上門做。每天早上7點半會有誌願者敲醒寢室的門做一次抗原,完成拍照、上報體溫後,我又會倒頭繼續睡,9點又被叫醒排隊做核酸。下午4點,我們還需要做一次抗原檢測。睡眠被頻繁打斷,但漸漸地,我發覺我已經被馴養得有服從性了,我不再有那麽大的起床氣了,心髒也不再會因打斷而異常地快速跳動了。我感覺我的身體正在逐漸適應這種坐牢一般的日子。某一天,做核酸的醫護人員沒有準時上門,但我就像是被訓練過的動物一樣,在早晨突然驚醒,中途眯覺也難以心安,常常醒過來,心裏惦記著還沒有做核酸這件事。

事實上,封樓對我造成了不小的影響。我的情緒開始變得低落,隻能靠睡眠補給身體和情緒,一睡會睡到下午,整個人變得昏昏沉沉。在我原本的期待裏,這段時間,隻要論文差不多就可以安排畢業旅行,周末和朋友一起在公園玩飛盤。我太渴望用這一段大學最後的自由時光和朋友去探索川藏疆,但疫情打斷了我的計劃,甚至比打斷更殘忍,用”摧毀”會更加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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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封校時候,有同學在海棠花上放甄嬛的小像

在上海封控來第一次下雨的那天晚上,我不可抑製地痛哭。那個方艙淋雨的視頻在我打開的第一秒就擊潰了我。我突然覺得自己曾經對於未來的很多期望與想象,都變得非常的脆弱,遙遠。

作為即將畢業的應屆生,我並不知道要在什麽時候開始找房子,是不是要延畢?又要怎麽找工作呢?未來又變得迷霧重重起來。那天,當我試圖和輔導員溝通這些問題時,才知道他也被關在一個房間裏進行隔離。一開始封樓的時候,我還能夠從他的朋友圈裏感受到他積極的心態,但朝令夕改的政策折騰到現在,他說起他們的身體也快倒了,再這樣下去,就要幹不下去了。學校變得越來越混亂,也沒有具體的指導文件,據說校方每一天都在和疾控吵架。

也就是那一天,我放棄了向上溝通的希望,徹底躺平了。在各種為生存權益的鬥爭中感到疲憊,隻想做個”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的人。即使每一天都隻在宿舍的房間裏活動,但要應付論文、實習,還要拯救不斷襲來的”政治性抑鬱”,也已經自顧不暇。我不覺得有任何希望,解封的日子遙遙無期,新聞裏也隻會上演更差的現實。

也許等到畢業,也迎不來解封的那一天吧。

痛哭之後的兩三天裏,我的眼睛都很澀,一滴淚也沒有了。我感到自己開始變得平靜起來,不停告訴自己要堅韌一些,也開始慢慢自救。我會練習尤克裏裏,偶爾看看書、沉迷看劇。在還沒進入緊急狀態之前,我每天都會在走廊看看肆意生長的紫藤蘿。它們現在已經長得密密麻麻了。

整個校園也被新綠覆蓋,下樓做核酸的時候,那種綠色會刺著我的眼睛。我想,它們的生長需要的僅僅是陽光和空氣,我所需要的,也不過如此。這段日子裏,我卻隻能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一團被揉皺的紙巾,隨時準備著,被扔進垃圾桶。

對於大多數的新聞以及消息,我也不再一驚一乍,不像4月上旬那樣整夜整夜的失眠,痛苦地思考。我似乎已經在緩慢的、綿長的痛苦中接受了”解封遙遙無期”這件事。我也開始對社交媒體進行必要的戒斷,實在是需要一些專注與心力,來完成自己手上的任務與長久的目標。

奇怪的是,對於畢業,我好像也沒那麽焦慮了,可能覺得怎麽樣也不會更差了吧。我知道體內已經發生了一次又一次的變化,雖然其中的大多數還沒有被我意識到,但我確信,一些價值的序列在心中已悄然發生了變化,它們也終究會推動我命運的齒輪。

最近氣溫慢慢升起來了,常常熬到淩晨的我感覺天空也開始亮的越來越早,春天一邊來臨又一邊離去。有時我想,這不過是一個春天;更多時候,我忍不住想,我們的一生其實隻有幾十個春天。每一個春天,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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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校前學校裏開的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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