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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車上運送物資的50天:孤島遇見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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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魏榮歡

編輯| 毛翊君

「我叫他大爺,他叫我小李」

李光輝,網購平台司機,住車上已 50 天

三月底有天半夜,我在青浦區幹完活去測了個核酸,之後拐到 5 公裏左右的廢舊廠區,在門口水泥空地上停車睡了。

我主要是送蔬菜生鮮的,從郊區的大倉庫運到分散在小區附近的前置倉。疫情嚴重後單量開始往上翻,之前我一天送兩趟,現在四趟。給我排的是淩晨三點送,兩趟基本就送到早上八九點了,休息兩小時又去做核酸,下午三四點再送兩趟,一般夜裏零點結束。

我的小貨車 5 米 2,有的小區門口道路窄,再大的車進不去,主力就是我們這些小車。群裏大概有三四百輛,還跑不過來。量大時每天能跑
20 多個小時,等個紅綠燈都能睡著。犯困的時候什麽招都用過,我現在手上還有用煙燙的泡。

我習慣晚上就近找地方睡覺。那次附近路邊都不能停車,有巡邏的,直到看見這個工廠。大門被拆掉了,改用土磚封起來一道 1 米 5
的牆。廠區裏也拆平了,就剩一間門衛房,旁邊連著兩扇小門,被鐵絲拴著。

第二天早上六七點睡醒,突然發現門房裏坐著個頭發半白的大爺,我很意外。門口有一株會落花的樹,正好在他窗前。我戴上口罩下車,向開著的那扇窗走去。他看到我,從床上坐起來,也戴上口罩來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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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所在的門房。講述者供圖

他應該有 1 米
75,比我稍微矮點,大眼睛,皮膚挺黑的。那時候這片區域已經被封了十多天,我問他有沒有吃的,他說就剩米飯,三月疫情嚴重後村委會不讓出門。他說的是安徽方言,我隻有個別(詞)聽得懂。我車上還有一箱泡麵,就給了他
4 桶,加幾個麵包。他說我是好人。

他 71 歲了,比我爸爸年紀還大,安徽六安人,去年 10
月來上海的,在這看著大門不讓別人把垃圾倒進去。本來今年廠子要重建,但遇上疫情就沒申請下來。過完年後,他基本就一直在那住。

他房間正中有張雙人床,周圍一圈是各種長條的桌子,啥顏色都有,亂七八糟的。我向他借電熱壺燒水,泡了個麵就去送貨了。

我的配送範圍涉及上海各個區,路過的很多加油站都隻在白天開一會兒,偶爾碰到他們剛進貨還能買到一點吃的。我就趁這種時候備了兩箱泡麵、兩箱火腿,分別
110 塊和 216 塊。有的同事嫌貴沒要,後來再想要也沒了。

我飯量大,平時一頓兩盒泡麵都還不夠,點外賣總要多加 5
塊錢的麵。現在得算著吃,早上一個麵包,中午一盒泡麵,晚上基本隻喝水。我還在車上備了個大水壺,著急時候用來裝小便。我本來 160
斤,最近瘦到 140 多。

後來,我隻要到那邊送完貨,就去大爺門口睡覺。我一般就在他窗戶下的台階上泡麵,偶爾接點熱水在車廂裏擦擦身。基本隔個一兩天會去,每次聊個
10 分鍾左右,他說有兄妹 7
個,他是老大,早早出來,在工地幹了幾十年,是打樁的那種。我就跟他講現在市裏的疫情,也聊過幾句家裏的事。

他慢點說話,我也能聽懂了。我叫他大爺,他叫我小李。接觸幾次後,他要了我電話,說疫情過後請我吃飯。

後來,我會翻牆到廠區院子裏洗臉,那裏有水龍頭。他基本也是站在房門口跟我聊天,不靠近。廠區裏大概 20
畝,磚縫間長出一米多高的草。有些地麵壞了,露出泥土,被翻新種上了菜,幾個泡沫箱裏也是,據說有生菜、青菜,但都還沒發芽。

隻有門房門口 1 平米的地上長出來了開黃花的菜,他說都是過完年種的。疫情之前他不會燒飯,這一個多月就用電飯鍋做那 ” 黃花菜 ”
吃。有次他往我泡麵裏麵夾了一點,我覺得不好吃,沒味道。

四月全區封控,廠區的小門貼上了封條。有時候我白天過去,就看到他牽著小黃土狗在廠區轉,聽個收音機。本來他家人最近準備給他搞一個電視,還沒來得及裝。第一次見他時,小狗還衝我叫,後來我有時也喂它點麵包,現在都可以讓我牽著跑了。

平時我連同事都見不到,隻能在車上見到彼此的車。我看到大爺就很親切,如果是白天,隻要見我的車大爺就出來了。有時候早上我還沒睡醒,他就敲我車門,問我熱水還有沒有。我一走他會問我什麽時候再過來。到現在,我去大爺那裏
15 趟總歸有的。

四月中旬一個早上,我七八點在寶山送完貨,就專門開了將近 50
公裏去青浦那邊做核酸,順便看看大爺。兩三天沒過去了,那天我在超市買到了奧利奧,給了他兩袋,還有四袋純牛奶。因為他之前想讓我幫他買牛奶,但我買不到。

他說疫情過後要回家,不做了,跟他同齡的朋友都在家裏養老。我也鼓勵他,畢竟他每天還要量血壓、吃藥。我老家有一兒一女,家裏也不讓我跑,我答應了但還在跑。聊了幾分鍾,我又接著趕去
50 多公裏外的金山區廊下鎮裝貨。

這幾天我沒去那邊送貨,大爺天天給我打電話,就問一下在哪,怎麽樣。我問他吃的還有沒有,說個一兩分鍾。他總想讓我去陪他聊聊天,孤獨得很。

「那晚被喊了 6 次,換了 5 個地方。」

李乾坤,網購平台司機,住車上已 54 天

有些路被封後,繞道要 8、9 小時甚至 10 小時,比之前慢了一倍多。前陣子,晚上 8
點多公司臨時調我去金山區廊下鎮一個加工廠裝蔬菜,我選了導航顯示最快的一條路,把我帶到一個村子的小路上去了。沒想到那條路封了,卡點也找不到人。

我下車看了看黑暗的四周,又試著倒車退了大概 20
多米,從反光鏡裏發現車廂跟路旁停的小車挨得特別近。而另一邊是柳樹,樹枝很低,我就沒敢再動了。我給來過的同事打電話,但是他們給我指的還是這條路。

卡了一個多小時後,我看到一位大概 40
多歲的大哥騎著電瓶車過來。我平常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當時也顧不上什麽了,直接把大哥給攔下。他要求看我的核酸證明、健康碼和行程碼——這些都是進園區和廠區必須提供的,知道我是運送保供物資後,就指揮我倒出了車,還領著我把封控路段繞出去了。等我到加工廠時,已經
11 點半了。

我 3 月 5 號就開始住在車上,當時上海有部分區域封控,我怕不能出來幹活,就沒敢回浦東的家。

我之前是跑外地的,因為疫情,很難申請外出通行證,就暫時改跑市內了。我們一般從公司的大倉庫拉貨,但這個月初有的大倉所在區封控了,我們就得直接去供貨加工廠取貨,然後送到前置倉——也就是輻射小區的市內小倉庫,跳過中間的大倉環節。

封控導致加工廠的交貨時間延遲了一個多小時,我們裝車配送也就相應往後推,之前下午 3 點半到 4
點開始配送,每趟送固定的三四個倉,現在 5 點才從微信群裏知道該送哪兒,而且由於訂貨量增加,要比以前多跑一趟。

加工廠一般在郊區的工業園或物流園,從那到前置倉正常情況 4 小時,前置倉之間又隔了大概 3
公裏。現在路線也沒法固定了,哪裏需要我這個車型就得去哪裏。

我開的是跑外地貨運的 9 米 2
大貨車,有的市內路窄,就進不去。大多數時候,公司會挑選一些大路上的前置倉讓我去,偶爾實在調配不開,也送了幾回路窄的。車開不進去,隻能前置倉的同事過來卸貨,要再拉很遠才能到店裏,最久一次卸了
1 小時 20 分鍾。

裝車和卸貨時,我們不允許下車,車上有貼封條。其實窗戶也不允許搖下來,但我想喝熱水時會敲敲窗戶,然後指一下開水瓶,他們就明白了。之後我把窗戶開條縫遞瓶子出去,他們打了開水、消毒了瓶子再遞進來。趕得巧的話兩天能打上一瓶,不然一瓶得喝三天。

有時候著急上廁所,遇上裝貨比較慢,可能一等就是一兩小時,特別難受,在車上坐著也不敢亂動。

到了晚上,我不敢進停車場休息,那裏有的是為滯留在上海的車輛準備的,進去後可能就出不來了。但停在街上,巡邏的人就會來問,敲車門把我叫醒,查證查核酸,然後指定地方讓我去停。我不知道指定地是不是方便進出,也沒敢去,就每次挪個兩三公裏。3
月 18 號那天我被喊了 6 次,換了 5 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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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乾坤在車上睡覺的地方。講述者供圖

這個月初,我在青浦區找到一片荒地,旁邊是一個被封控的產業園區,後麵有條河,四處沒人,感覺挺安全的。晚上有青蛙叫,像小時候在家裏,但是實在困了再聽見這聲音,就很煩。

現在天氣熱,車裏比較悶,有時候睡著就給熱醒了,但也不敢開空調,怕出去會感冒。休息不好,晚上開車會打盹,這幾天都是這樣的。沒事的時候,我在車裏要麽用手機聽歌,要麽自己跟自己聊天,一問一答——等疫情結束之後去吃火鍋、燒烤,以後給小孩買房,買多大,在哪裏買,靠學校還是靠醫院近。等不困了之後,真覺得自己跟個傻子似的。

路上很少有車,幾乎碰不到什麽人,如果車出現故障就很麻煩。這個月下大雨的時候,我走青浦區外青鬆公路去送貨,左右大燈和邊燈突然都不亮了。我一直打電話給修車人員,還開視頻讓他遠程指導,也沒弄好。

等了 40
多分鍾,我終於看到一輛小車閃著燈過來。車上下來一個穿防護服的大哥,挺高挺壯的,說看到我車上貼著保供標識,就過來問問怎麽回事。他之前幹修理廠的,因為疫情店沒辦法開門,就做了誌願者。他
20 多分鍾就把線路修好了,我問他叫什麽名字,他也不說,我隻記得車牌號是魯 Q 開頭。那天真的挺幸運。

這一個多月住在車裏,跟同事們反而熟了。之前我們互不認識,也沒加微信,隻是同在一百多人的大群裏。後來漸漸熟了,我們私下成立了一個小群,裏麵十來個人都獨自住在車上,全拖家帶口在上海,最大的是
70 後。

有次餓了一天一夜,我真不想幹了。後來鬧鍾一響,我還是去做核酸了。做的時候又想做完就不幹了,找地方睡覺去,睡著了就不餓了,但做完後,我不知不覺又把車開去等貨了。

「現在每單能到一千甚至兩三千元」

沈飛,臨時貨車司機,住車上已 28 天

像我們這種自己跑的,都是幾個人成個小群體。大家互相叫著一起幹活,有的是同鄉,有的以前在同一家公司。因為每單都不止要一輛車,一個人也沒那麽多資源。我周圍幾個來自外省各地,我
88 年,算最大的。

自己幹相對自由一點,反正一個月賺一萬五六是有的,比以前在物流公司天天跑要強點,送的和以前一樣大多是食品。熟人介紹的活多些,也有那種發布物流需求的群,但比較少。浦西要實行封控的時候,我問他們怎麽打算,大家都覺得不行就住車上。

封之前一趟大概在五六百塊,現在每單能到一千元甚至兩三千。隻有幾個大的物流公司能申請通行證,我們必須掛靠一個公司才可以出來跑。我的通行證是上家公司給辦的,因為這段時間他們也缺車,好多司機被封控在家,訂單量又大增。

每天早上七八點到下午兩點,我先跑公司的單,主要是保供蔬菜,往鬆江、浦東這些地方送,大概要送 20
個小區。下午五點我會再送一趟自己接的單,送那些團購的蔬菜、水果和肉製品,基本到晚上 10
點多鍾就結束了。有的人肯多跑一點,就會繼續。

一般到小區門口,把東西放到一個地方之後就走人,大白會過來拿走。我都會拍個照,發到公司群裏或者發給找我用車的那個人,給一個反饋。以前我們需要核對數量品類,人家簽字你才能走。現在人家會跟你說,卸完趕緊走。

這五年來,我一直是跑市內的,開的是 4 米 2
的小貨車,經常跑小區,路線比較熟。比如一看南門封掉了,再往前麵走就是西門,不行再繞一圈換個門。

以前路上人山人海的,現在沒車了,隨便停車都沒人問,小區也變得安安靜靜。有條路上有家麵館賣紅燒牛肉麵,之前早上送貨我都會去吃點,前些天路過看它關了。

我們幾個經常送完貨了,就約著到哪裏集合,把車子停在那邊上。有的人在路上買到吃的,我們就湊在一起吃。上周我聽說有路邊盒飯,可以從窗子裏悄悄遞出來,60
塊一份,不過我沒見過。

這段時間好久沒躺在床上睡過覺了。你說不煩嗎?也煩。你說煩,好像也沒有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就希望疫情早點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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