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進入“靜態管理”整整 30 天了。
當一座 2500
萬人口的城市停擺,人類需要麵對生存挑戰。快遞和外賣受限,足不出戶的居民依賴持續的物資供應;疫情前的上海平均每天接待 74 萬門診及
7000 台手術,緊急就醫需求是不得不麵對的挑戰;上海還是最”老”的大型城市,60 歲以上人口達到了 36%。
在過去的一個月裏,人們學會了在手機上搶購一顆蔬菜,調侃用化妝品交換可樂的荒謬,也在小區樓下聽到過 120
急救車旁的哭嚎。身穿防護服的是辛苦竭力的誌願者,也可能是向一隻柯基和一個男子施以暴力的“大白”。車輛行駛在空無一人的街道,運載著物資,或轉運往方艙的人。大多數上海人還在封控之中,在小區、宿舍、車站、酒店、方艙、隔離點、或城市裏其它的暗角。而一些人,在這個春天永遠地離開了。
一切堅固的都煙消雲散了。在「例外狀態」的上海,在沮喪、焦慮、無助、憤怒和哀慟的情緒下,我們還很難完整地描述這個春天對上海、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麽。我們隻能選擇記錄。這是一個真實發生過的春天,這是我們公共記憶的一部分。
第一部分是三十日的時間線,第二部分是我們整理的一些聲音和故事。

我們整理了這三十日在上海發生的幾十個故事和聲音,來自官方發布、醫護人員、跑腿騎手、物流快遞員、貨車司機、日結零工、獨居老人、大學生、小區鄰居、外國居民、團長、住在方艙的感染者、個體記錄者、媒體和藝術家等。
“辟謠”
3 月 22 日網上傳言,“國務院督查組到上海後,上海擬出台大動作,將封城 7
天”。經上海網絡辟謠平台向本市權威部門求證,封城傳言不屬實。據了解,為從嚴從實抓好疫情防控和處置工作,國務院聯防聯控機製近日向全國
10
個省份派出了督查組開展督查工作,上海是其中之一。下一步,上海將堅決貫徹落實黨中央、國務院部署,進一步從嚴從緊、從細從實抓好疫情防控工作,希望廣大市民不信謠、不傳謠,也不要搶購囤積食物等生活用品。
“隔離點沒有房間,120 沒有車”
4 月 1
日,一市民與浦東疾控中心傳染病防治科科長的通話錄音在網絡上流傳。該市民向疾控反應,父母目前作為密接在隔離酒店隔離,健康雲上最新的核酸檢測結果顯示陰性,但疾控中心電話表示他們是陽性,要被轉移到方艙集中隔離。
這名科長一開始直接讓他找 12345
投訴健康雲信息虛假。在市民的不斷提問下,她表示,目前疾控中心、醫療資源、12345、健康雲都是分裂的,健康雲的陰性信息不準確,去了方艙也沒辦法治療,“我現在告訴你一個事實,就是病房很緊張,隔離點沒有房間,120
沒有車。”最後市民提醒道,自己正在錄音,這位疾控中心領導提議:“這樣,你把我的錄音放出去,可以的。”
“求救!!!”
媒體人 stormzhang
發出的求救信《求救!!!》在朋友圈瘋轉,文章講述了“疫情之下,上海人民的真實生存現狀”:物資稀缺,主要靠自救,搶菜難,不會網購的老人則麵臨更大的難題。最後,他呼籲“在任何災難發生時,請停止你的正能量,給求救信號讓路”。文章被
404 後,引發了大量文章的迷因式傳播,《上海求救
404?繼續求救,瘋狂求救!》、《請尊重上海人的“求救”》等文章延續了上海人在朋友圈的“求救”。
“我是來支援的,無償的,但是我連溫飽都解決不了”
4 月 2
日清晨,一援物資貨車司機抵達上海,但遲遲無人對接。他表示,自己水也沒得喝,吃也沒得吃,來上海無償支援物資卻連溫飽也解決不了。疫情期間,有不少卡車司機被封控在路上,吃喝拉撒睡都需要在車上或野外解決。有網友在看到給援護卡車司機貼封條、禁止卡車司機下車的圖文後感歎“這個世界,他們是人啊!”
“所有人都在搶,搶米飯搶被子”
4 月 5
日,社交媒體上流傳著來自南匯方艙的各種文字、視頻求助。求助者表示,南匯方艙沒有醫護人員管理、沒有熱水、沒有被子,吃飯靠搶。一名女士的視頻中,她哽咽著說,“所有人都在搶”,看到大家都在搶米飯、搶被子,自己和媽媽搶不到東西,隻搶到了一箱水。4
月 9 日,入住未完工方艙的感染者同樣表示,所有人都在搶被子、搶床,廁所也沒有地方上,有的人直接睡在了地板上。
“求不要把我 94 歲的外婆拉去方艙”
4 月 18 日晚,有網友發起求救:
“我外婆 94 歲了,陽性後有一點咳嗽,沒有其他症狀。她足不出戶,在家喝水休息。自 16
日開始,連續三天自測抗原已經轉陰。現在宜川街道居委會以“政策從昨日開始改變,按照應收盡收原則”,要求我 94
歲的外婆馬上收拾東西上大巴去普陀方艙。具體地點不詳。至於隔壁 97
歲的已經不會走路的陽性老太太,他們說“用擔架抬走。”我希望有關部門能夠盡快核實,不要將我94歲的已經轉陰的外婆拉去方艙醫院!”
4 月 19
日,原發帖者在朋友圈表示,淩晨兩點半左右外婆家門被撬開,工作人員要將外婆拖走,舅舅怕老人出事,就幫外婆穿好衣服,約三點半時外婆被帶走。
“難道你們是草菅人命嗎?”
一對誤判陽性夫妻在轉運人員上門時崩潰,錄音中他們表示醫院檢測信息出錯,已經打電話重新核實了他們是陰性,申請了複核但始終沒人來做檢測。麵對夫妻二人的反複解釋,轉運人員重複自己是在執行疾控中心下發的指令,“你就是陽性”,“我接到疾控中心指令,就是你現在必須,要求你們兩個必須跟我走”,如有異議,到方艙以後再申訴。夫妻二人幾度瀕臨崩潰:“你們要把陰性逼成陽性嗎?”“難道你們是草菅人命嗎?”最後,執行者表示若不配合將強製執行,這對夫妻最終妥協。
“NEGATIVE MEANS NOTHING”
一位外國人在方艙醫院的留言,稱其為“COVID PRISON
22”的圖片得到傳播。在方艙的隔離生活一直惹人注目,在基礎設施構建得不夠完備的前提下,方艙漏雨、男女混住、無法妥善照顧自己的老人、核酸結果陰性與陽性同住、搶物資種種情況頻頻出現。
“上海之大,容不下一隻柯基了嗎?”
主人被帶走隔離,寵物柯基在追出來時,被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拍打至死,這一幕被居民錄下,視頻中柯基發出慘叫,最後倒地無法動彈。有人發文質問:“上海之大,已容不下一隻小柯基了麽?”
“Don’t eat me”
在 4 月 6 日流傳的某小區群聊截圖中,一位家住 504
的居民說:“那我們吃什麽?吃七樓那個黑人嘛?”,隨後該外國人在下麵回複道:“Don’t eat me.”隨後這句話成為 memes
在全球互聯網上傳播,並被印在T恤上銷售。疫情封控中,上海的外國居民大多依靠微信的翻譯功能,了解居委會通知和小區群聊。
“請控製靈魂對自由的渴望”
在 4 月 5
日流傳的一個視頻裏,上海鬆江九亭社區居民開窗向居委會喊要物資,一架無人機在小區樓層間盤旋並反複播放:“請控製靈魂對自由的渴望”。
“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一位老先生和居委工作人員的電話錄音流出。在錄音中,老先生詢問可否給他送去藥品,工作人員表示無法做到,雙方都表達了無奈的情緒。老先生問道:“為什麽呀?為什麽上海會變成這個樣子?”,工作人員回答:“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救救他吧!”
4 月 22 日淩晨,上海靜安區延長中路 700
號左右,臨近久樂苑北門的地方,一個外賣小哥發生了車禍,他騎著電瓶車不小心撞向了路邊,電瓶車摔倒在非機動車道上,他的頭狠狠的撞向了路邊的樹幹後倒在人行道上,鮮血不斷的湧出來,流了一地。封城的夜裏,路上人煙稀少,警察趕到了,後來小哥的妻子也趕到了,但唯獨
120 遲遲未來。妻子在孤獨和絕望中痛哭大喊“救救他吧”,在出事一個小時後,120
終於來了,外賣小哥被宣告死亡。(來源:公眾號「辣味醬」)
騎車 20 多公裏給員工發工資
4 月 25 日,56 歲的張強醫生拿著居委會的出門條,從位於靜安區的家騎到了閔行區的辦公室,拿到落在辦公室的 U
盾,給幾十位員工發放延遲了 15 天的工資。
“一夜兩命”
一名叫小章的網友發帖稱,他 52 歲的父親於 4 月 24
日當晚在寶山區富長路方艙隔離點死亡,生前並無基礎疾病。而當晚幾乎同一時段,該隔離點一名 30 歲的男子也在摔倒被 120
帶走不治身亡。他要求相關部門調查這次“一夜兩命”的事件。
“我明明很善良,可是人間疾苦沒有一樣會放過我”
公眾號“恰帕斯東風電鑽”采訪了在地下通道居住的日結工人小年。小年在疫情前做日結零工,4 月 11
日,他不幸感染。在方艙隔離結束後,他隻能搬到上海南站地下通道居住。封城後,他失去了穩定的收入來源,攢下的錢已經快要花完,不舍得點天價外賣,泡麵也要省著吃,他在朋友圈寫:“我明明很善良,見乞丐會給錢,傳單都接,會給老人孕婦讓座,做什麽都會說謝謝,可是人間疾苦沒有一樣會放過我!”(來源:公眾號「恰帕斯東風電鑽」)
“抱歉不會轉賬,隻能付現金”
31.74 萬獨居老人,成為上海本輪疫情中,最脆弱的人群之一。4 月 8
日,一篇《幫幫老人小區》的文章出現在許多人的朋友圈時間線上,文章中寥寥幾段文字透露著老人在疫情封控下真實的生存處境:因不熟悉使用社交軟件和購物平台,難以參與物資團購,麵臨斷糧的風險;體弱多病,甚至患有重症,但醫療資源緊缺,無從買藥與及時就醫;對信息掌握不足,容易陷入未知的恐懼之中。一位叫“鄭建華”的長者向鄰居手寫字條留言,希望能以現金支付代購物資。

“我的團長我的團”
“上海靠什麽活著——團長!”
“上海最可愛的人——團長!”
自上海封城以來,常規渠道無法供應物資後,團購成為很多上海居民獲得物資的關鍵渠道。而打通這個渠道的,正是千千萬萬原本作為普通居民的團購“團長”。每一個團長,都是疫情封控下居民生活難題的解決者。而擔當起“團長”的職責並不容易,常常需要麵對貨源不穩定、貨物分發與消殺等問題。據統計,在做團長的人員中,90%都是女性。
“我們有人,可以送,但使不上力”
在網絡流傳的一份短信截圖裏,京東快遞小哥向收件人道歉,稱無法進入康城社區配送。“我們全國各地來支援的京東小哥無法進入小區為你們配送”,上海康城社區於
19 日辟謠稱,訂單未經消殺,京東短信所述不實。
“自殺式物流”
4 月中旬,有消息稱京東通過“自殺式物流”方式向上海運送物資,共有 14 批次小哥。據第一財經報道,京東物流調派的小哥不止 14
批次。所有被調派的小哥都已打過疫苗,進入上海後不必就地隔離。全國多地約 3000 名快遞小哥將陸續抵達上海。
“想為我的學校發聲”
從 3 月初起,很多上海的大學生就再沒有出過校門,而進入 4 月的封樓階段以後,活動範圍被進一步收窄為不到 20
平米的宿舍。吃飯,喝水,洗澡,原本生活中最基本的需求,成為現在每天都要思考的問題,甚至是亟待去爭取的權利。飯菜裏的寄生蟲、關閉的公共浴室、遲來或分配不均的物資、樓道裏的攝像頭、建在宿舍樓隔壁的方艙……關於生存權益的討價還價讓人感到疲憊,也進一步消磨著她們對大學生活那原本充滿可能性的想象。也是在這個期間,源源不斷有學生在試圖提出自己的訴求,維護自己的尊嚴與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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