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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被西方牽著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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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7日晚到8日,馬裏烏波爾市亞速鋼鐵廠遭到俄軍猛烈炮擊。

【編者按】

當俄烏戰事陷入拉鋸、談判停止,同時俄羅斯又遭到西方全麵製裁後,也有不少聲音在質疑,普京發動戰爭是不是得不償失?因為即使從俄方的利益出發,這場特別軍事行動也不是非打不可。那麽普京這次的決策,是否出現了問題?

還有很多人關心,俄烏衝突會不會影響到美國對華政策?比方說,現在美國已經表現出來,更頻繁地打“台灣牌”、挑戰“一中”底線,台海危機會不會提前爆發?中國是不是要做最壞的打算?從這次俄烏危機中,中國又能得到哪些戰略啟示?

為此,我訪問了國際戰略學者黃靖教授。他曾經在美國布魯金斯學會作研究員,也曾和普京本人麵對麵交流。特別是,黃靖教授從他以往在俄羅斯的活動當中,也發現了很多不同尋常的蛛絲馬跡。

以下是專訪實錄。

黃靖教授訪談實錄(下 )

直新聞:您是在論壇的時候,跟普京本人有麵對麵交流過是嗎?

國際戰略學者 黃靖:對!在瓦爾代論壇交流過兩次,一次是2013年,和普京在一起吃飯;還有一次是2015年,我坐在第一排,他在台上講話,講話以後,他認出我來了,還跟我打了個招呼。

直新聞:您對他印象怎麽樣?

國際戰略學者 黃靖:我對他印象是,一個非常敏銳的人。你看他講話,從來不講外國語,都是講俄語,但是他聽得懂英語,德語也聽得懂。你會發現,他是個非常敏銳的人。

第二點,他是一個很霸氣的領導人,他一到場,他一講話,旁邊那些跟隨的人,像拉夫羅夫(俄外長),本來拉夫羅夫也是很厲害的,還有紹伊古(俄防長),都是氣場很大的,但普京的氣場更大。普京一進來,他們那種氣場就沒了,所以他是鎮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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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新聞:普京發動的這場特別軍事行動,您是否覺得很有必要?

國際戰略學者 黃靖:實際上這個事情是有爭議的,我個人的觀點,我認為普京是犯了一個戰略錯誤,但是也有可能他沒有,因為他的戰略目標不一樣。

當初大多數國家的人,包括我個人在內,都認為他不會打,都認為美國在那瞎說。但是他打了以後,我們就要考慮,是我們笨,還是普京笨?我寧願相信可能是我笨,就是我們沒有理解普京的戰略意圖。

我第一次見到普京是在2009年,因為瓦爾代論壇他每年都去。我們近距離交流也有兩三次。後來我覺得,可能是我們誤解了他的戰略意圖。

我先給你講這樣一件事,我的幾個美國朋友就一直說,以中國的情報能力,並且普京他去了北京,中國怎麽會不知道普京要打仗?

我是這麽跟他們講的,我說,假如說中美有同樣的情報能力,而且美國得到的情報和中國得到的情報是一樣的,但為什麽美國說普京一定會打,而中國說普京一定不會打?是因為大家的戰略判斷不一樣。就是大家得到的情報一樣,我們判斷說,普京不會打。因為什麽?因為當時大家認為,普京已經達到了自己的戰略目的。

自從普京在2008年和美方正式破裂以來,普京就把一個戰略緩衝帶,作為俄羅斯國家安全的底線。也就是,從白俄羅斯到烏克蘭一直到哈薩克,這一條是俄羅斯它的戰略緩衝帶。它可以使俄羅斯將自己的戰略威脅維持在2000公裏以外,如果失去了這條戰略緩衝帶,對俄羅斯戰略威脅就在800公裏以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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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到了拜登上台,普京為什麽展開攻勢?因為普京是個戰略家,他敏銳地看到,在拜登的對外政策當中,有巨大的內在矛盾。也就是,拜登把中國作為他第一競爭對手,他要集中所有的力量來對付中國。

再一個,普京自己也知道,留給他操作的時間也不多了。他認為,斯拉夫民族在1991年以後,實際上已經被西方成功地分裂肢解、弱化了。

你看從科索沃戰爭開始,普京認為,美西方他們是要肢解俄羅斯斯拉夫民族,包括在政治上瓦解,讓斯拉夫越來越弱,然後又要給你肢解開,最後斯拉夫完了。用普京的“導師”杜金的表達,斯拉夫民族到了一個生死存亡的關頭。

這一點我想是對的。因為2013年瓦爾代會議的題目就是“俄羅斯的民族認同”。

當時有一個比較高規格的私人晚宴,在這個晚宴上,一位俄羅斯領導人和我有一段非常令人難忘的交流。

他說,黃教授,你們中國人知不知道,什麽是俄羅斯夢?我說什麽是俄羅斯夢?他就說,俄羅斯夢很簡單,“we want to be
accepted and respected as Europeans. But those bastards never gave
us that, even though we saved them twice。”
翻成中文就說,我們俄羅斯想要被接受為歐洲人,並像歐洲人那樣受到尊重。但是那些混蛋就是不肯,盡管我們救了他們兩次。這兩次,一次拿破侖,一次希特勒,都是俄羅斯人把歐洲人救了。

所以現在聯想起那個話,這位領導人認為,他們斯拉夫人被人看不起,被人踩在腳下。

所以這一次打這個仗的目的,用普京的話來說,就是要成立一個新俄羅斯。用杜金的話講,叫大俄羅斯。杜金說,大俄羅斯要成為我們斯拉夫人共同的家園,我們一起生一起死、一起繁榮、一起成長,打出一個斯拉夫人在世界民族之林裏的獨立地位,打出一個大國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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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普京的戰略目的,就看得出來了,他要去軍事化,就是要把烏克蘭打得沒有保衛自己的能力。接受中立的烏克蘭,必須在俄羅斯的掌握之下,去納粹化,就是把反對俄羅斯的烏克蘭人全部趕走。

所以普京以這個為目的,是要把烏克蘭、白俄羅斯這些所謂東斯拉夫人的家園,統一在一個新的俄羅斯裏。所以他認為,這是民族複興之戰。

所以如果這樣來看的話,我認為普京有三個誤判。第一個大的誤判,他完全低估了烏克蘭反抗的意誌和決心,你要別人命,別人也會要你的命。

第二點,他沒有料想到,美國也在準備挑逗他打,隻要你一打,我就利用一切手段把你徹底打垮。

第三點,他可能沒有意識到,2013到2017年的軍事改革,給俄軍造成了極大傷害。俄羅斯前後兩任國防部長都要搞軍事改革,最後卻都沒有錢搞不下去。

也就是,第一低估了烏克蘭,第二低估了美國歐洲支援烏克蘭的意誌,第三高估了自己軍隊的作戰能力。

因此,俄方一上了戰場就表現出三個嚴重不足。第一,戰場感知嚴重不足。第二,後勤保障係統糟糕,後勤上不去。第三,戰場指揮不靈,所以大量的高級軍官不得不到一線去指揮,因為前線指揮官不行。

大量的高級軍官到一線指揮後,就給敵人製造了機會,再加上你戰場感知不行,更加大了被對手狙擊的危險,結果俄羅斯被殺掉六七個將軍。

直新聞:那麽在您看來,俄羅斯當時有沒有可能不打仗就能達到戰略目的?

國際戰略學者 黃靖:有,並且實際上已經有諾曼底協議,在2月16號,諾曼底會談已經達成了停火協議。當時諾曼底會談,德國、法國、俄羅斯、烏克蘭,把美國北約排在外麵。所以我們以為,普京就可以不打了。但現在看來,他要打的目的就是,他真的是有更大的戰略目標,他的戰略目標,就是我剛才說的,民族複興之戰,打出一個斯拉夫人的家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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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新聞:也就是說,他的這一次軍事冒險,還是受到了杜金“重建大俄羅斯帝國”的思想的影響?可能不光是普京個人,整個俄國內的精英,可能都深受這個思想的影響?

國際戰略學者 黃靖:對。與其說是杜金的影響,不如說是杜金揣摩到了普京的意思來做的。

現在我看來,這就像你說的,整個俄羅斯的精英,都有這樣的一種思想,所以說俄烏衝突為什麽會打起來。

俄烏打起來了,西方的判斷是,如果俄羅斯打不贏,戰場上受挫了,內部就分裂,就要搞反戰運動,普京就要下台。但現在卻是,俄羅斯打得越不好,內部越團結,普京的支持率越高。

所以叫普京一定要打下去,不能半途而廢的,肯定是一群人。

我們回到普京目前的狀態來看,能夠做到大國領袖的人,一定是非常聰明,各方麵素質都很高的人,要不然走不到這一步。那他在重大戰略上出現了誤判,隻有一個原因,就是他的信息管道受到了阻塞,拿到了錯誤的信息和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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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新聞: 現在俄羅斯已經陷入到某種困境,就像您說的,隻能靠以拖待變,那是不是意味著,普京的戰略實際上受到很大的挫折?中國從這裏能夠得到什麽借鑒嗎?

國際戰略學者 黃靖:我覺得,首先,普京的戰略是不是受到挫折,這個還要看,為什麽?戰場上的得失,我認為還不能拿來當判斷的依據,因為對於普京來說,重要的不是這場戰能不能打勝,而是讓全世界讓西方知道,你不能小看俄羅斯,他隻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夠了。畢竟俄羅斯是個資源性大國,隻要它不垮,它的大國雄心仍在,它的民族自豪感仍然旺盛,它是起得來的。

我認為對中國的教訓,如果中國要借鑒的,是有這麽幾點:

第一點,絕對不能被別人牽著鼻子走,普京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被西方牽著鼻子走。西方用北約東擴一直牽著它,實際上,普京是用最強烈的戰略手段,來保持最基本的戰略底線。他保的就是叫戰略安全帶。

所以我認為,我們第一個啟示就是,按照自己的戰略謀劃,要有定力,一定要有定力。

第二點,千萬不能替他人做統戰。俄方做得最糟糕的一點,就是把歐洲和美國放在一起。盡管俄羅斯也想離間雙方,但是失敗了。但現在實際上,歐洲美國包括日本在內,他們中間有大量的矛盾。

我們要善於發現這些矛盾,我們要爭取的不是叫歐洲、日本站到我們這一邊,那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們要做的就是,要叫這些國家不要死心塌地跟著美國跑。

比如說東盟,我們就要爭取東盟保持中立,我們就贏了,為什麽?美國是渡海來作戰,它不可能在航空母艦上跟你打一場戰爭,它必須要東盟這些國家站在它那一邊。隻要這些國家不站在它那一邊,如果美國在我們的家門口打仗,我們就贏了。

所以第二個啟示,我們真的是不要替他人做統戰。我今天還在一個群裏說,動不動說“歐洲也是敵人,日本也是壞蛋,都是要打我們的”,一竿子全部把他們打到敵方那邊。

我們要真正做好統戰工作。我們的目的,不一定是要把自己的朋友搞得很多,我們的目的,是要叫美國的朋友很少就夠了。

第三個啟示,真的是要注意,在任何時候要保持自己的理性,不要讓那些激進的人占上風。一個最要注意的,要容許不同意見不同觀點,不要動不動就上綱上線。現在最怕就刀刃內卷,抓“第五縱隊”,說這個是“舔美派”,那個是“跪美派”,要堅決打擊鬥爭。
我們要學習,不能使內部的不同觀點,變化成不可愈合的內部矛盾。

所以出現任何重大的問題,比如說俄烏衝突,比如說台灣問題,比如說經濟發展問題,任何重大的問題,黨內、國內有不同的意見、不同的觀點,是非常正常的現象。

總的來說,在幾乎所有問題上,都會有不同意見這一客觀事實。兼聽則明,有容乃大。否則,一旦出現不可調和的內部矛盾,那將是難以彌補的重大戰略失誤。

【編者後記】

在這次訪談中,讓我特別有共鳴的是,引發這場衝突的導火索,可能是北約東擴危及俄羅斯的戰略安全和利益。但換個視角,這二十年來,所謂“建立一個新俄羅斯”的理念,一直被放大和鼓吹,某種程度上是不是也在不斷發酵著“烏克蘭危機”?的確值得反思。

5月9號,俄羅斯舉行衛國戰爭勝利77周年紀念日閱兵,此前,俄新社發文稱,在烏克蘭的這場危機中,“如果不能取勝,俄羅斯也將不複存在”。這種破釜沉舟的表達,令人震撼之餘,也不免令人更對局勢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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