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 1 月 17 日，剛剛才開播三天的《非誠勿擾》，來了一個平平無奇的男嘉賓 —— 趙晨。
他頂著鍋蓋頭出場，羞澀靦腆，隻有說起自己喜愛的自行車運動時，才會兩眼放光。
當時他有多平凡呢 ——他剛踏上舞台，台下啪啪直響，那是女嘉賓的滅燈聲。24 盞燈被滅得隻剩 5
盞，隻因為女嘉賓無法接受他的西瓜頭。
在他提及自己沒有工作以及騎自行車的愛好後，5 盞燈，又被滅得隻剩 2 盞。
麵對僅有的兩個欣賞自己的姑娘，小夥子倔強異常：
第一堅持找一個願意陪自己騎自行車的姑娘；
第二是堅持追求自己的心動女嘉賓馬諾。
馬諾是北京大妞，身材火辣而心直口快，麵對求愛放聲大笑：
我還是坐在寶馬車上哭吧！
此時場上的人員乃至電視機前的觀眾不得而知，這句在現場語境中尚稱得上幽默的婉拒，竟然會在短短幾天內，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架勢，引爆當時兩性關係之中最敏感的矛盾，在網上掀起“女性拜金”的大討論，並將《非誠勿擾》送上國內第一交友類節目的寶座。
當然，馬諾本人更是大紅特紅，但用現在的話講，是“黑紅”。
她名氣大了，名聲也毀了；進娛樂圈了，又被封殺了。
更麻煩的是，“拜金女鼻祖”的標簽緊緊貼著她，直到 12 年後的今天，仍然有人嘲笑她“最終也沒坐上寶馬”，以此看她笑話。
2019
年，不堪其擾的馬諾在微博憤怒澄清：當年那個轟動一時的名場麵，不過是導演的安排。
而她當了替罪羊，利用她的人如今坐擁大別墅。
遲來的發聲沒有引起多大的轟動。事實上，在那些被罵聲壓得苦不堪言的日子裏，馬諾不止一次尋找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但都沒能摘下外界的有色眼鏡。
而近日，一則據說曝光《非誠勿擾》後台內幕的視頻又將此事翻出重談。
視頻稱《非誠勿擾》是演出來的，女嘉賓明碼標價，情侶下台就散。
還有真實的女嘉賓在台上遲遲找不到真愛，節目組不想她繼續占用位置，便安排男嘉賓將她牽走，讓女嘉賓遭受到羞辱與傷害。
連續而又相互驗證的爆料讓人意識到，這檔以“誠”字做招牌的節目，所製造的受害者，恐怕遠不止馬諾一人。
作為一個並不熱愛收看相親節目的普通觀眾，我當年經曆過《非誠勿擾》霸屏電視的輝煌，也見證過全民怒罵馬諾的盛況。
跟大多數人一樣，在很長的時間裏，我都以為馬諾用羞辱的語氣向一位誠摯樸素的小夥子說出了那句“我寧願坐在寶馬車裏哭，也不願坐在自行車上笑”。
這一基於文字而想象出來的場景，甚至被影視劇用來塑造刻薄拜金女。
然而當我在 12 年後翻出原片，才發現節目情景與當時網傳的說法相去甚遠。
首先，馬諾並沒有說出“我寧願坐在寶馬車裏哭，也不願意坐在自行車上笑”這句話。
她說的是“我還是坐在寶馬車後哭吧”，來回應男嘉賓詢問她是否願意一起騎單車。
當然，馬諾話裏提及的“寶馬車”與“自行車”一對比，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貧富差距的氣息。
但這句話的前提是，男嘉賓除了沒有寶馬車，在其他方麵也不怎麽招人待見。
他留著一個怪怪的西瓜頭發型，不僅收入低且工作不穩定，個人愛好也對女性缺乏吸引力。
因此在一開始就慘遭大多數女生滅燈，馬諾甚至不是批評得最犀利的一個。
而馬諾之所以有機會說出金句，是因為男嘉賓在開頭就將她選為心動女生，才得到額外的發言機會。
事實上，在半小時不到的節目中，馬諾露麵跟發言的時間，加起來也不過短短幾分鍾。
如今已無從考據那句“我還是坐在寶馬車裏哭”是如何變成“寧願坐在寶馬車裏哭，也不願意坐在自行車上笑”，但這一微妙的延伸式改動，已經具備火爆話題的基本要素。
這句話傳開後，馬諾瞬間成為互聯網“反麵頂流”，名利伴隨著指責批評與謾罵，一起湧向她。
盡管罵聲已成鋪天蓋地之勢，但此時的馬諾，應該還是高興的。
對模特出身的馬諾而言，上節目表演，講驚人之語，除了掙一份收入，也要掙一些機會。
連張愛玲都讚成，出名得趁早。
這時的馬諾才 20 出頭，一夜之間人盡皆知。
這份禮物來得燙手，但並非全無價值。隻是馬諾還沒機會知道，命運暗中為它標注的價格，會如此昂貴。
節目播出後，馬諾手機被打爆，個人信息遭到泄露。
甚至有男嘉賓報名上節目，僅僅為了當眾羞辱她。
當這個男嘉賓帶著聲討馬諾的目的而站在台上，要求馬諾讓出那個位置時，節目組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態度，冷眼旁觀。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節目組似乎有意順著觀眾情緒去支持男嘉賓的行為，因為樂嘉對男嘉賓的點評是：
你內心有英雄情結。
孟非更是接話道：我覺得他對馬諾說的話有點替天行道的意思。
樂嘉緊接著誇起男嘉賓：你的替天行道比別人更富有社會使命和正義感。
當孟非點名馬諾最好的朋友，場上另一位女嘉賓馬伊咪評價男嘉賓的言論時，馬伊咪的回應竟是：我不想發表任何意見。
場上噓聲更甚，馬諾孤立無援，哽咽著說了一句：其實我不是大家想的那樣。
然後黯然退場。
如今再打開這段視頻，彈幕上仍然充斥著叫好聲。
在這之後，馬諾在節目上的發言更加大膽，並常常調侃“寶馬事件”，頗有破罐破摔的意味。
而此時的馬諾，已經是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存在了。
當年 10 月，某網站發表了一篇名為《富二代相親遇上史上最刻薄的拜金女》的文章，將馬諾封為“史上最刻薄拜金女”。
馬諾氣得狀告該網站，要求對方賠償並公開道歉。
不料法院認定這是這屬於“客觀評價”，而非“捏造事實”，不存在名譽權的侵犯。
等馬諾感覺到悔意時，一切已經太晚。
她在《非誠勿擾》上又待了一段時間，就匆匆牽手一個男嘉賓離開。
接著輾轉於各大節目，又進娛樂圈拍戲。
但所到之處，皆非坦途。
被央視點名批評，被嘉賓圍攻，被電影除名，被偷拍造謠，直到被傳封殺 ……
事業上再無起色的馬諾，卻還困在惡名遠揚的困境裏。
她一再申辯、澄清卻毫無作用，罵名如影隨形。
馬諾說，節目組覺得她說話不妥可以剪掉不播，輿論導向也不是她一個人帶起來的。
而選擇保留馬諾發言的《非誠勿擾》，收視率節節攀升。
如果隻談馬諾，很多人或許會覺得她活該，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那餘燕和王佳的遭遇，或許更能反映出節目的問題。
餘燕是《非誠勿擾》的“站神”。
她的職業是摔跤運動員，拿過兩屆江蘇省冠軍，也因此身材較胖。
抱著尋找一段真摯感情的餘燕，來到《非誠勿擾》，沒想到一站就將近一年。
餘燕給很多男嘉賓都留過燈，可惜最後都被拒絕。
在她第 62 次站上《非誠勿擾》的舞台時，一個叫張震的男嘉賓出現。
他對餘燕說：我覺得我就是為了等到這一刻來把你牽走。
一句話把餘燕跟觀眾感動得夠嗆。
可當餘燕歡歡喜喜下台奔赴愛情時，張震卻突然失聯，不見蹤影。
後來在 2016 年央視紀錄片《談婚論嫁》中，餘燕坦言，張震隻是“為了牽而牽”。
很多人猜測張震是節目組找的“托”，因為餘燕占用了太多檔期，節目組就派人把她牽走。
真正的內情或許隻有當事人知道，但餘燕卻因為這個打擊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變成輕度抑鬱症患者。
而王佳的人生，則可以用“慘烈”二字形容。
她參加《非誠勿擾》時已經 32 歲，年齡偏大的她想迫切想通過節目為自己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
當他終於如願以償地牽走一位心動男嘉賓時，不料卻是她悲劇人生的開端。
在台下，王佳遭遇了跟餘燕一樣的套路，那位自稱是某公司高管的男嘉賓，隨便找了個出國工作的理由，就逃之夭夭。
王佳陷入巨大的痛苦中，恰好此時有位粉絲從遠方打來電話，追求王佳。
帶著傷痛、不甘和感動，王佳與這位粉絲走到一起。
但即便與深愛自己的男子邁入婚姻，在《非誠勿擾》待過的王佳，也會忍不住陷入與其他女嘉賓攀比的困境。
誰誰誰牽手了富商在東南亞旅遊，誰誰誰被雜誌邀請，誰誰誰被簽約唱片公司，誰誰誰出版自傳大賣 ……
昔日在《非誠勿擾》結識的好友不斷地刺激著王佳，她變得越來越敏感，越來越多疑 ……
終於在婚後的某一天，懷著孕的她，拿起菜刀，揮向了身邊的丈夫 ……
據一位自稱參加過《非誠勿擾》的爆料者稱，這檔節目的真實度大概為 1/10。
大多數女嘉賓是被請來的演員，錄製一場價格大概是 1000 元 -2000 元，節目包吃住，一天甚至可以錄好幾場。
而真正的參賽者屈指可數，最終牽手成功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一則曝光的後台視頻顯示，疑似節目導演的男子正在訓斥女嘉賓：
你們麵前有一盞有形的燈是滅男嘉賓，你們身後有一盞無形的燈是我們滅你的，不要有心機沒演技，吃相那麽難看昭然若揭！
不少人看到曝光視頻後發出感慨：原來這麽多年收視長紅的原因，就是因為套路和劇本。
但反過來想，若沒有套路，這檔節目又怎麽能夠保證多年來的超高人氣？
據百度江蘇衛視吧數據，《非誠勿擾》第一期在 2010 年 1 月 15 日播出，首期收視率為 1.6%；
而在經曆了“馬諾事件”、“富二代劉雲超”等係列事件後，《非誠勿擾》收視率在當年 3 月 28 日，就飆到了
2.82%，位居中國內地周末節目收視冠軍。
此後的《非誠勿擾》，爭議不斷，猛料非凡，收視狂攬。
“馬諾二代”朱真芳在節目上語出驚人，聲稱自己的手隻給男友握，其他人要收費 20 萬。
接下來《非誠勿擾》便以 4.15% 創下衛視綜藝節目的新紀錄。
2010 年 5 月 16 日 27 期，《非誠勿擾》以 4.23%
的收視率再次刷新省級衛視收視的最高紀錄，這也是過去五年中國省級衛視電視節目收視率的峰值。
而在這個記錄出現的幾天前，《非誠勿擾》女嘉賓閆鳳嬌才被曝出“豔照門事件”。
到了 6 月，《非誠勿擾》周六、日兩檔節目已經分別以 4.4%、4.53% 的收視率連續 12
周奪得全國衛視周收視總冠軍，再一次刷新了省級衛視的最高收視紀錄，創下了難以置信的收視奇跡，僅次於央視一套新聞聯播，牢牢霸占著全國衛視所有上星節目每周收視第一的寶座。
《非誠勿擾》的收視率領先當周收視第二名將近 180%。
即便期間遭到央視的輪番批評，以及廣電總局的下令整改，《非誠勿擾》仍屢屢重生，火爆依舊。
主持人孟非與搭檔樂嘉身價更是水漲船高，孟非憑借《非誠勿擾》接連斬獲“年度最佳主持人”等大獎，還被國內多所大學的傳媒學院和新聞學院聘為客座教授；而樂嘉光是一本《色眼識人》就狂銷
100 萬本，多次重印。
在《非誠勿擾》霸屏電視那會，沒少挨批。
“托兒滿天飛”的質疑從節目開播就有。
知名主持人曹可凡直言，虛假比低俗更可怕，他寧願忍受電視節目的低俗，也不願意忍受虛假，因為虛假帶來的結果是消滅性的。
娛評人譚飛更是怒批，《非誠勿擾》讓“娛樂至死”進化到更可怕的高度 —— “娛樂至賤”：
每次節目播出都成了“華山論賤”，女嘉賓們猶如猶如妖孽粉墨登場，用妖言穢語當暗器射向觀眾。
從《非誠勿擾》開始，電視相親節目就開始騷擾觀眾。
節目上的女人為錢變賤，男人為女人變賤，欄目為噱頭變賤，在“賤”字催促下，女人成了最物質化的名詞。
《非誠勿擾》收視上的成功，讓“比賤”成了各衛視之間的競爭利器，相親節目成了被複製得最厲害的綜藝節目。
我們並不真的需要相親節目，那些社會的敏感點，本應得到疏導，但《非誠勿擾》卻用虛假與低俗，讓本可以成為緩解社會整體焦慮的節目，成了製造焦慮、加劇困境的源頭之一。
譚飛的點評雖然犀利，卻也精準無比。
因為在男嘉賓怒懟馬諾的視頻上，還充斥著“女人就是狗，有錢就牽走”等侮辱性評論。
甚至連美國《時代》周刊都表示疑惑：《中國電視相親節目：為錢還是為愛？》。
這些年來，當時那些語驚四座的女嘉賓，沒少被人拉出來反複鞭撻。
然而隨著節目信息的逐漸公開，批評節目的聲音，反而越來越少。
我們能看到當時年少無知的女嘉賓們，如今悔不當初的態度，但誰又能看到那些被節目誤導卻又無法發聲的沉默觀眾呢？
12 年前，曾有記者問及孟非，《非誠勿擾》是否含有欺騙成分。
孟非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把“作秀”的質疑歸結到嘉賓身上去，理由是“每個人在公眾場合都想展示出最好的一麵”。
他還點明，人們在高雅情趣方麵表現出來的趣味各有不同，但是人們在低俗領域裏麵表現出來的愛好大致相同。
好笑的是，如此深諳大眾心裏與傳播規律的他，卻在被問到如何看待馬諾爆料自己“被消費”時，露出不符水準的困惑：
馬諾走紅，我都不知道是為什麽！
他大概是忘了自己剛剛還在分析節目成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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