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自路 382 號
那個下午的上海剛下過一場大雨,天陰沉沉的,安徽宣城藍天救援隊隊長開車跨了三個區趕來,老遠就看見了那個紅色電話亭。
他下了車,在電話亭前蹲下身子,隔著玻璃,終於把裏頭看清楚——瘦瘦小小的一個人,抱腿屈身坐在地上,頭發黏糊地巴在臉上,看上去有些虛弱,正拚命跟他比劃著什麽。
那是 54 歲的袁玉萍,已經連著幾天沒吃東西了,腿也因為長時間彎曲變得腫脹。她是安徽寧國人,今年 2
月才在上海謀了份差事,在徐匯區當住家保姆,伺候 97 歲的老太。剛幹了一個月就遇上疫情,老太感染住進醫院,隔天她也進了方艙。
落到現在這步田地,要袁玉萍說,自己都稀裏糊塗的。4 月 20
日是袁玉萍出艙的日子,轉運車把她拉回小區,老太還在醫院,屋裏頭沒人,社區居委沒放她進,她找 110
來調解也不管用。後來警察帶她去小區旁的漢庭酒店,對方也說滿房了。無奈之下警察聯係了誌願者,送她去上海市救助管理站。
那天晚上 11 點多,大巴車把她在路邊放下,聽說是黃浦區,她嚇一跳。來上海這幾個月,袁玉萍就沒出過幾次門,眼前這是哪兒呀,”
人真的都呆掉了 “。
現在回頭看,袁玉萍興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地方了——黃浦江邊上的蒙自路,沿街都是店鋪,低矮的居民樓幾乎和行道樹一般高,籠罩在蒙蒙的雨霧中。
負責轉運的誌願者告訴她,救助站就在附近,天色太暗,司機找不著具體位置,隻能把她送到這裏了。臨走前還給袁玉萍指了一處地方,”
你看那裏不是有一個人(躲雨)嗎 “,要是找不到救助站,就在那裏避避雨,天亮再去。
袁玉萍跑近一看,果然,農業銀行的 ATM
機前有一個老頭盤坐著,約莫五六十歲。這處靠玻璃圍起的空間占地麵積隻有兩塊瓷磚那麽大,下雨天又濕又冷,老頭往地磚上鋪塊紙箱皮,身上就蓋了一塊地墊,露在外頭的一雙腳連襪子也沒有。
老頭告訴袁玉萍,自己早些日子從山東來上海找工作,第三天就碰上疫情封控,不僅工作沒著落也沒地方住,已經在銀行裏湊合了十幾天。他對這附近熟得很,領著袁玉萍去找救助站。
上海市救助管理站藏在蒙自路的深巷中。” 滿了
“,隔著一道鐵門,工作人員告訴她,類似的話,這天袁玉萍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遍。
山東老頭好心邀她去銀行歇腳,但那塊巴掌地哪能站得下,她光是一隻腳伸進去都夠嗆。
深夜 12
點的蒙自路幾乎看不到行人,鋪麵都緊鎖著。雨一直下,袁玉萍出來得急,身邊最厚的衣服不過是一件羊剪絨外套,她在路口凍得直發抖。
袁玉萍最終找到一個小區的門廊歇腳。城市的屋簷太窄,不僅兜不住她的行李包,人也護不周全。她在屋簷下凍得哆哆嗦嗦的時候,小區保安看她可憐,拿來一件棉襖,說是別人不要的,袁玉萍看到衣服外麵長了黴,但裏子是幹淨的,顧不得那麽多,趕忙往身上套。
保安大哥黑黑胖胖,北方人,說一口標準普通話。不多會兒工夫就端來一大碗饊子,他剛煮的。袁玉萍又餓又渴,可就是一點也吃不下,對方又燒了一壺水,她用瓶子接了灌下大半,才覺得撿回半條命。
那天晚上可真難熬啊,袁玉萍困得受不住,坐在借來的凳子上打瞌睡,沒留神,哐當一下栽倒在地。這樣下去不行,她又管保安大哥借來一把傘,想找個踏實的歇腳地。傘在雨裏撐開,半邊都是破的。
整個後半夜,袁玉萍就打著這半邊破傘在蒙自路穿行,從一個屋簷換到又一個屋簷下,雨水打濕了她的襖子,跑步又累出一身虛汗,貼身的衣服也濕答答的。
淩晨四點,天空漸漸露白,蒙自路 382
號附近,一個紅色電話亭引起了袁玉萍的注意。稀罕的是裏頭竟然立著個小夥子,袁玉萍大喊著朝街對麵揮手:” 小弟小弟——
“,沒得到回應,她徑直跑過去,躥進了電話亭的另一頭。

●蒙自路 382 號附近的電話亭
「方艙出來的,你不怕?」
和袁玉萍一樣,小弟也是個無家可歸的外鄉人,他原本在徐匯租房,因為疫情困在黃浦區,已經有七八天。對開式的電話亭,袁玉萍和小弟各占一間,空間局促,坐下伸不直腿,靠著鐵塊硌背,橫豎不舒服。
天亮以後,小弟離開了,袁玉萍把行李拖進了另一頭,她學著山東老頭的樣,把襖子脫了墊地上,脫鞋盤坐著。關起門來,眼前的蒙自路就被紅色的玻璃框劃成一格格。
袁玉萍上一次來上海,還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因為辦事順路,她光瞧了眼外灘,東方明珠都沒來得及看。這麽多年來,” 全球超級一線城市
“,一直是上海刻在她心裏的印象。
今年春節剛過完她就來這找活幹,人生地不熟,沒經驗,介紹所收了她一千塊,把她領到徐匯區的東安一村。袁玉萍說自己活這麽大歲數就沒看過那麽髒的房子——上世紀
70 年代建成的小區,兩室 0 廳的套房,住下了 97
歲老太一家三代。屋裏到處是藥罐子和破碎布,袁玉萍隻能睡在老太房裏的沙發上。
她給老太做飯洗衣,喂藥擦身,在屋裏悶頭幹了十幾天,借著買臉盆的功夫才第一次出門,發現全國有名的腫瘤醫院就在小區旁邊,往遠了去更是人群和高樓擠擠攘攘,這才反應過來,”
這裏竟然是市中心啊 “。
這裏也成為上海本輪疫情最早爆發的地區之一。3
月底,東安一村周邊開始出現零星病例,沒多久小區封閉多個入口,老太的兒子孫女困在閔行,屋裏頭就隻剩袁玉萍和老太兩個。
她很快就察覺到了老太的不對勁,” 平時不喝水,那幾天喉嚨發幹,一直要水喝 “。袁玉萍記得,4 月 2
日,她推著老太做完核酸後就接到社區打來的電話,” 叫我們不要出門,發現有點問題。”
具體的對方沒多說,但袁玉萍心裏有數。老太咳得厲害,一度下不來床,剛開始幾天,家裏一粒藥都沒有,袁玉萍連著幾天給居委會打電話,”
手都打麻了 “。老太不理解外麵的狀況,她問袁玉萍:有病怎麽不帶自己去看啊。手機上,老太兒子也交代她:必須照顧我媽到轉陰。
袁玉萍一個人哪能應付這種情況。來上海之前,她已經十幾年沒工作了,一直在家照顧生病的老媽,每天隻需要洗洗衣服、燒燒飯,這次出來本想找個輕鬆的活,攢點養老錢,不成想這般倒黴。
據袁玉萍說,拿到抗原試劑盒後,那十幾天裏她給自己測的結果都顯示一道杠,因此認定自己是陰性。這讓她心裏越發 ” 抖得很 ”
——聽說那個病容易落下後遺症,” 傷了肺哪裏是小事!”
她不想幹了,” 這病那麽厲害,不走就要被二次感染!”
後來她每天給居委會打電話哭,說一個陽一個陰,要分開隔離。為了保護自己,她把休息的地方從沙發換到了廚房,除了給老太喂藥做飯,其他時候她都躲在廚房,累了就蹭著灶台休息,困倒了再爬起來,一直耗到天亮。
電話連著打了十幾天,4 月 17 日,老太和她分別被送進醫院和方艙,入院證明上,她被確診為新冠肺炎無症狀。

●袁玉萍離開方艙時拿到的出院小結上,她曾被確診為新冠肺炎無症狀。講述者供圖
到現在袁玉萍也覺得方艙是她來上海之後待過最好的地方,” 不僅能睡好覺,還有水果吃,有牛奶喝
“。淩晨五點辦理完入住手續,袁玉萍倒頭就睡,睡了整整兩天。
連續兩次核酸顯示陰性,4 月 20 日她就出院了。這後來成了她最後悔的一件事,” 沒想到出來是這種結果,在街上流浪。”
在電話亭住下的第一天,找不著東西吃,她摸到銀行去找山東哥哥。” 我抓一把花生米給你吧
“,男人打了一把免洗手消毒液,搓著那雙大手。袁玉萍後來知道,山東哥哥在這裏十幾天,吃飯靠好心人接濟,用水全倚仗周邊店鋪,有時候成天都用不上水。
在電話亭遇到的那些人,袁玉萍說他們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人,” 隻有打工人才曉得我們打工人的苦
“。那天是幾個農民工哥哥給她抱來一桶純淨水,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工人們原本在電話亭對麵的工地做活,那天幾個人穿過馬路湊到跟前來打量她,知道袁玉萍急於給手機充電,二話不說接過她的手機和充電器。袁玉萍趕緊說:”
我方艙出來的,你不怕?”
” 我怕什麽?我不怕!” 農民工回答爽快。來上海這麽長時間,那是最讓她印象深刻的一句話,” 很普通的幾個字,真的打動人心。”
當天晚些時候她去工地取手機,工人們在噴漆,漫天的灰塵和機械聲裏,袁玉萍在一張髒兮兮的桌子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她注意到手機下墊了個榨菜袋子,顯然是他們為避免沾染油漆特意放置的。
她發誓要讓這玩意兒破碎掉
在電話亭裏過活遠比袁玉萍想象中艱難。第二天醒來,袁玉萍發現自己的腿腫了。
上廁所更是要命。最近的公廁走路要半個小時。頭兩天袁玉萍尋不到廁所,就是忍,一直忍到晚上偷偷找地方解。有一個白天,袁玉萍 ”
真的忍得遭不住了 “,她衝到離自己最近的花壇,一個小弟正在那裏吃麵包,她急得大喊 ”
小弟,對不起,讓一讓,我來不及了,我要解手!”
袁玉萍是個頂愛幹淨的人,在老太家再忙,她也要用抹布把地板擦仔細,老媽以前總說她那毛病是潔癖。住進電話亭後,她每天都要用好心人留下的消毒液,把電話亭裏裏外外噴一遍。現在這僅存的體麵也顧不上了。
上海的遭遇袁玉萍不敢告訴老媽,老爸走得早,老媽八十了,病了很多年,起初她隻敢跟老公和女兒說。女兒急得沒辦法,交代她:媽媽你去找派出所,就賴在那裏吧。老公開始嚐試向安徽藍天救援隊求助。
接到求助消息時,安徽省域藍天救援隊赴上海援助隊總指揮徐友勇已經在寶山區支援了幾天。他每天都會收到一些安徽老鄉的求助:求藥的、缺物資的、或者困在車裏無家可歸的。他們通常會根據當事人的緊急程度進行救援,徐友勇看來,袁玉萍當時情況很緊急,”
她焦躁不安,情緒波動大,甚至出現了放棄自己的苗頭 “。
徐友勇負責寶山區的消殺工作,不便跨區行動,求助信息又轉到宣城藍天救援隊的蘇成龍,後者在上海負責物資運送且持有通行證,當天蘇成龍帶上了泡麵和純淨水等物資,跨越三個區最終見到了電話亭裏的袁玉萍。
車子還沒停穩,袁玉萍就瞧見車身上 ” 宣城 ” 兩個字,她踉蹌著起身,如果不是被及時喊住,幾乎就要衝到車跟前去。
隔著電話亭玻璃,袁玉萍比劃著告訴蘇成龍,想找個能住的地方,她一個月沒洗過熱水澡了。但救援隊權限有限,隻能先承諾袁玉萍,想辦法為她搭一頂帳篷。臨走前,蘇成龍特意給袁玉萍留下一床毛毯,天氣預報說,晚上將有一場強降雨。
● 4 月 22 日,宣城藍天救援隊的蘇成龍第一次見到電話亭裏的袁玉萍。視頻由講述者提供
那晚的雨下得比前幾天還要大。電話亭裏灌風滲水,袁玉萍沒幹透的棉襖又潮了,鞋濕得能擠出水來。她熬不下去,又把行李箱拖出來,拉到上海救助管理站的大門前,裏麵還是沒有她的位置。
袁玉萍不曉得流了多少眼淚,嘴巴也叫得沒有力氣了,她邊哭邊拖著箱子離開,巷子老長,拉杆半路上還斷了。一個男人追了上來,那是救助站的門衛,把一個小鐵罐往她手裏塞,”
我也二十多天沒洗澡,沒有多少吃的,給你一瓶八寶粥吧。” 袁玉萍接下了,心裏是說不清的滋味。
灌水之後的電話亭已經不容許她坐著休息了。她強迫自己支撐著身體,一直站到頭發暈,雙腿發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最後直接倒在積水裏。
這場雨一直持續到 4 月 23
日上午。袁玉萍從濕寒中醒來,衣服上混合著黴味和汗臭味,鞋子更別說,來的第一天就是濕透的。她突然間發了狠,朝著電話亭的四壁又踢又打。
再也受不了了,她從電話亭裏爬起來,對著居民樓和四下無人的街道哭喊,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遭遇,或者更直接點,有個什麽人來把自己抓走,好歹有個地方住。
電話亭在外力的撞擊下發出巨大的響聲,依舊紋絲不動地立在那兒。袁玉萍更生氣了,她發瘋似地罵著,到處打轉,想找塊石頭,或者隨便什麽堅硬物件,她發誓要讓這玩意兒破碎掉。
平凡的人
那晚的雨下得徐友勇也心神不寧。他一直在微信上和袁玉萍保持溝通,明顯察覺到了袁玉萍情緒的異常。第二天早上 7
點,他剛醒來就收到袁玉萍的消息,語氣幾乎是在哀求:老鄉救救我 …… 下半夜突然變冷,毛毯太濕,我又坐一夜 ……
我不甘心把生命放棄在這裏!
當時,徐友勇已經幫袁玉萍借到了一頂帳篷,但他清楚,帳篷隻能救急,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還是要帶她回家或找到庇護所,這卻是救援隊職能範圍之外的,無奈之下,他把袁玉萍的處境發到了朋友圈。

● 4 月 23 日,袁玉萍在微信上跟藍天救援隊求援,徐友勇把她的處境發到朋友圈。講述者供圖
袁玉萍的遭遇引起了大量公益和愛心人士的關注,也被當地民政局和安徽省駐上海辦事處注意到。僅僅三個小時後,安徽省駐滬辦、共青團宣城市委駐上海工作委員會的介入下,一所由安徽老鄉開設的酒店表示願意接收袁玉萍入住。
4 月 23 日一整天,袁玉萍的手機幾乎就沒消停過。稀稀拉拉經過她電話亭前的人,” 這個甩一點(吃的),那個甩一點
“;還有居民樓上的安徽老鄉,透過鐵門托人把熱乎的飯菜送到跟前;她甚至接到好心人的電話說要接她去寶山,但袁玉萍說自己給搞怕了,”
我哪個都不相信,隻相信家鄉人。”
藍天救援隊帶她離開是當天下午四五點,袁玉萍蹲在電話亭盼啊盼,” 感覺眼睛都要望穿了
“。蘇成龍還記得,直到上了車,袁玉萍還是喜憂參半的,她不斷問,” 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裏去,我好怕你們到時候又不管我。”
蘇成龍一路上沒少安慰她。

● 4 月 23 日,袁玉萍被宣城藍天救援隊帶離電話亭。講述者供圖
居無定所一個多月,4 月 24 日,在浦東一家酒店,袁玉萍終於可以直直躺平,痛痛快快洗上熱水澡了。
接通視頻電話的時候,她躺在酒店的床上,頭發齊齊往後挽著,顴骨突出,眉頭鎖得緊緊的,沒說幾句話就把視頻電話掐了,換成語音,她說不歡喜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臉,”
老得不像是一個人 “。
住進酒店第一天她就發現了這一點,洗臉時無意中瞧了鏡子中的自己,嚇一跳——皮包骨、滿臉蠟黃,後來洗臉她都把眼睛閉著,”
自卑,也不敢回家見他們(家人)”。
閑的時候她跟一個江西妹妹聊天,對方也是保姆,在介紹所的時候,就數她倆人關係最好。江西妹妹如今也被困在雇主家裏頭了,她照顧一位中風病人,對方生起氣來總喊她滾,她在微信上跟袁玉萍說,等熬到解封了,要換家做事。即使這樣袁玉萍也覺得對方比自己幸運,至少有單獨的房間住,沒有在外頭受她這樣的罪。
離開雇主家後,老太的情況她再沒過問,她更放心不下的,是睡在農業銀行那個山東哥哥怎麽樣了?”
他太老實了,如果再在(銀行)裏麵,再好的身體也要受到傷害。”
袁玉萍還記得離開之前,她給對方送去麵包和泡麵,隨口一問才知道來上海這麽多天,他壓根沒做過幾次核酸,甚至不知道抗原是什麽,這把袁玉萍嚇得不輕。她飯也顧不上吃了,手把手教對方做抗原,直到看到試劑紙上浮現一條杠。
如今袁玉萍已經在酒店裏住了快一個月,唯一能讓她有點想頭的就是回家了。老家那邊的政策她托人去問了,說要
“7+7″,而且上海沒有直達寧國的火車,搭私家車她也沒這條件,” 關鍵是還要搞申請,我現在沒有力氣,不知道往哪裏跑。”
如果能順利回到老家,她想她再也不要來這傷心地了,就在家好好陪著老媽,也不怕到時候遭鄰居歧視,就像離開電話亭時給藍天救援隊說的:我是一個平凡的人,做住家保姆,是社會最底層的人,但我不髒,靠自己雙手掙的都是幹淨錢。
紅色電話亭在袁玉萍離開當天就恢複了往常的樣子,工作人員對周邊進行了消殺,她的生活痕跡也被清理幹淨。社交平台上,她的經曆一度引起不少討論和傳播,現在打開地圖找到蒙自路
382 號,還能看到網友留下的標注:2022 年 4
月,一位外地大姐被困電話亭數日,最後被家鄉救援隊解救。它飄在黃浦區縱橫交錯的街巷中,宛若一枚不會沉沒的浮標。

●百度地圖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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