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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止了61天後街頭直擊,上海還能否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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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我帶上出門證,在一張空白表格上登記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電話之後,終於獲準走出小區。

我路過了超超果蔬店、蜀地冒菜、喜士多便利店、Fascino麵包店、喜而樂水果店、朋朋寵物店,依然關門。我看見一些保供商家比如胡子大廚、福福餅店、M2F咖啡隻能線上營業。

但更多更多的門都關著。

三棵櫻花樹在今年枯死了,白蟻飛到了十二樓。路燈下,幾百隻白蟻形成旋風,像雨點,像雪花,人們畏懼著繞道走開。一個騎著單車的孩子靠近,仰著頭問,這是什麽?為什麽現在出現在這裏?

6月1日起,上海進入全麵有序複工複產複市、恢複正常生產生活秩序階段。

撰文  萬千

編輯  謝丁

 

1

今天是5月31日,上海“全域靜態管理”兩個月。

人們在靜止的時間裏重新認識上海這座城市,就好像身在一間喧鬧、放肆的俱樂部裏,人們正在尋歡作樂,忽然集體收到停電的通知,在短暫的準備之後,伴隨著原先視線的消失,所有人都聽見了電閘被人拉下那一刻所發出的清晰無比的聲音。原先商業社會中熱鬧的店鋪、品牌、展覽、文化活動都悄無聲息了。在無聲的環境中,等待開始了,一分鍾、兩分鍾、十分鍾過去,仍未被告知何時才能複原。粘滯在黑暗中的人們開始不安地轉動身體,釋放自己的驚懼、不安、煩悶,同時又本能地與周圍人貼得更近,期待這樣能抵禦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可能發生的巨大風險。如同我們在這段時間裏和街區鄰居之間的關係。持續爆發的衝撞、爭吵,有人無法堪受這裏的環境,還有一些人在敲擊牆壁,發出呼喊。

然後終於等到了一絲光亮,工作人員說:“還沒恢複正常,但是我們找來了一根蠟燭。”

人們憑借微弱的光亮看見了周圍所處的一小片環境,焦慮的情緒被安撫成為耐心,仿佛俱樂部天花板垂吊下來的那顆綴滿玻璃碎片的燈球,已經不需要電力,便可自行旋轉起來。

 

2

我住在長寧區一條叫做法華鎮路的馬路上。

四月,當我們小區門口剛被封閉起來的時候,2020年使用過的快遞架又被搬了出來。不過這次人們更有經驗了,熟稔地劃分不同的區域,單號在左,雙號在右,避免領取快遞時產生的擁堵。但誰也沒有想到,快遞收不到了,外賣也暫停了。人們屏息凝神地過了四天,足不出戶,與外部徹底隔絕。然後因為短缺的生活物資和不斷增加的感染風險而陷入巨大的恐慌,開始自救、團購、拒絕暴露在風險中接受核酸檢測的安排。生活無限向內聚合,向構成生活的物質本身妥協。

比起餐館的名字,人們現在更熟悉食材本身,了解圓茄子、西葫蘆的不同烹飪方法,在家裏水培香蔥與白蘿卜,有人甚至學會逐一識別花壇裏可食用的野菜。身在上海的居民也不再選擇牛奶的牌子——隻要是能買到的鮮奶就可以,最好第二天可以送達。

原先熟悉的店鋪,與“團購”綁定著回歸到自己的生活中——番禺路上的Fascino麵包店,我常在他們家買奶油鹽麵包,10元一個,鹽粒顆顆分明地點綴在恰好焦黃的麵包表麵,咬開一口,內裏蓬鬆柔軟,散發黃油帶來的滿足香味——但因為小區裏湊不成50份的起訂量,所以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他們家的麵包了。

人們通過團購接觸了許多新品牌。我參加三次奶酪包的團購,一家我原先不曾聽說的位於蘇州的麵包公司,在這兩個月裏為我提供了甜分最高的食物。鄰居聯係上一家進口牛肉供應商,提供M3牛腱肉,在樓棟群裏拚單,每戶都按一千克一份的數量起訂,有人說要買十千克。我還第一次購買了“膳博士”的豬肉冰腸,價格昂貴,算起來要十四塊錢一根。但是在這樣的時期,我們心想還是要吃點好的,畢竟自己在家做飯總比外麵便宜。我查看了一下上月的信用卡賬號,發現還款額比往常少了至少一半。不過,隔壁六口之家的女主人說在四月份她們家光是花在食物上的支出就超過了一萬多。

 

3

我的房間在小區第二排的六樓,我所能看見的“外麵的世界”,是前排兩棟樓房之間的縫隙內露出的一小片馬路、一段黃色的馬路虛線、兩座紅色電話亭。

四月剛開始那幾天,沒有外賣,沒有快遞,沒有商戶在外麵營業,街道無比寂靜,深夜的時候幽靈一般開來一輛垃圾清運車停在馬路上,車燈射出一道凝重的光芒落在水泥地上。

每日,我重複麵對著小區第一排房屋,沉悶的米白色外牆、暗淡的棕紅色屋頂還有老虎窗。五月到了之後,對麵樓下的石榴樹開了花,茂密柔順的葉子像女人的發浪,上麵點綴著鮮麗的發卡。鬆鼠會在對麵樓的牆壁上沿著白色水管往上爬,在城市裏找尋食物。白頭鵯常在下午飛過窗外,偶爾停留在從我們家陽台延伸出去的固定晾衣架上,毫不畏懼地看著屋內的我。我已經熟悉對麵每一戶房間燈光的顏色,有的慘白,有的暖黃,有的發出藍紫色的光,對麵三樓有一戶人家總是半掩著暗紅色絨布窗簾,窗台上擺放著一盞正圓形極明顯的燈。

有時,我會羨慕前麵一排的住戶,他們的窗外可以直接看到馬路上的景象,能夠掌握外部發生的、新鮮的事情,比如今天門口停了哪些車,對麵小區是否已經在搬運物資了,早上有哪幾位領導站在小區門口交談,又或者轉運確診的大巴車是否停在街對麵。

夾雜在核酸通知、團購和鄰裏糾紛之間,我在小區群裏點開前排住戶拍攝的照片。街道的畫麵勾起我的貪婪,我用手指放大圖片,想要觀察外麵世界的細節。

原來街邊的行道樹香樟已經足以連起一片樹蔭,從樓上俯瞰,停在下方的轉運大巴隻露出指甲蓋大小的藍色車頂。封控發生之前,上海還是春天,香樟樹正在換葉,人行道上落滿掉落的黃色樟樹葉和黑色的香樟籽。現在已經是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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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側門的人

 

 

4

5月16日,樓長在群裏通知“好消息”:要發出門證了。

我們在上午做核酸時簽收了它,一張彩色印刷的卡片,上麵蓋了街道的紅色印章,寫著每家的房間號。上海每個街道都有不同的版本,我手裏拿到的這張背後是五月所有的日期,還畫著兩個穿白色防護服、戴藍色口罩的人背對背做射擊狀的卡通圖案。

早就聽說了上海“出門證”的第一條規定:一戶一人一天一次。

不過等到我真正將卡片拿到手的時候,發現一天出門一次的那行小字已經被黑色水筆塗黑了。我們直接得到新的通知:五天內一戶隻能出門兩次,每次一人。 後來,這個規定又升級成“十天兩次”。

我記下這些數字,如同牢記醫囑:放風對健康有益,但不可過量。

穩重、務實的居民得到出門證的當天詢問:外麵有什麽地方可以去?有人回答,店鋪都沒開門,可以出去散散步,不過外麵買不到吃的,最好隨身帶點幹糧在身上。

如果要去超市的話,我們附近有一家“家樂福”,人們可以憑借“邀請卡”入內。不過“邀請卡”一棟樓隻發配了兩張,往往謙讓給有車的鄰居,請他替大家逛超市、捎帶東西回來:鮮活鱸魚、兒童牙刷、紅腸、妙潔保鮮袋、白貓洗潔精。

我在一張空白表格上登記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電話之後,終於獲準走出小區。

在小區內生活了四十八天之後,我第一次重新回到街道。身上帶著背包出門的感覺已經變得極其陌生,推開樓棟的綠色鐵門時,我竟然感受到一絲緊張,仿佛此刻即將走出小區的自己是一個叛徒。

 

 

5

法華鎮路。古時這裏有一座法華禪寺,路名由此而來。

這條馬路的東邊,更靠近武康路、安福路區域。每到周末,無論幾點,永遠都有年輕人走在馬路上。人們在那個區域裏喝咖啡、逛書店、吃各國料理、看話劇,或者在無數隱蔽而獨特的小型城市空間裏看新奇的展覽。

馬路的西邊,我住的附近,更多是生活小店,密集分別著蔬菜店、水產店、水果店、炒貨店和便民超市。

以往每個早晨都可以看到老年人拖著小推車在一家家店門口仔細詢問,可以從東邊的清美超市一直走到西邊的楊宅菜場,仔細貨比三家之後,才會決定在哪一家購買。

我經常就在離家最近的菜店順手帶些菜回去。“超超果蔬店”的老板是江西人,店內的橫梁上掛著一幅財神圖案的十字繡,從右往左寫著“生意興榮”四個字。每天半夜是他們進貨的時候,一輛卡車停在門口,從後車廂裏卸下第二天要賣的蔬菜,翠綠新鮮的葉子菜。部分蔬菜的價格被老板寫在紙箱卡板上,插在菜袋裏:新鮮特價的菠菜10元2斤,太湖菜4元2斤。無論買多少,都可以問老板要一份免費的小蔥。

如果你淩晨一兩點鍾從外麵回來,他們家的白熾燈依然明亮。你停下來,買一袋上海青回去,店主絲毫不會覺得這個午夜出現的客人有什麽古怪的。她也記不住你的模樣,次日你再去店裏,她會繼續問你:“小姑娘,茭白剛到的,要不要買點回家?”

我還記得三月底的最後時刻,人們瘋狂買菜,應對當時宣布的四天“全域靜態”管理。我第一次見到超超果蔬店的一大半麵積被賣空了。我說要買十塊錢的蔥,老板說隻能給我五塊錢的,不然他自己沒有了。當時菜價也水漲船高,有人經過人滿為患的菜店,丟出一句帶有怨氣的話,“不知道老板賺了幾輩子的錢”。

現在,超超果蔬店的門口變得安靜,和其他店鋪一樣,緊緊拉著卷簾門。如果不是特別留意,我幾乎就要錯過這家店鋪了。

在點評軟件上,搜索新華街區附近的“餐廳”,可以看到206212個結果。在可以堂食的日子,我和住在附近的朋友卻常發出“熟地無風景”的喟歎,在網上挑來逃去,最後還是隻去熟悉的那幾家餐館吃飯。當我獨自一人想要吃點辛辣的口味時,會坐進“蜀地冒菜”的店內。他們的外賣生意比堂食火爆,每次路過,最外麵一排座位都是正在等待出餐的外賣員。

現在,我從外麵經過“蜀地冒菜”,可以看出裏麵被清掃過,幾張椅子倒扣擺放在深色木頭桌上。兩個人坐在裏麵,各自沉默地玩手機,應該是店主夫妻倆。從我家窗戶可以看到他們炒菜的後廚。四月,有幾次他們半夜很晚才燒飯,黑色巨大排煙扇運轉起來,發出轟鳴的聲音。一開始我還納罕這個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趴在窗口看,男人正在掂勺,火焰從灶台往上冒。

我們小區沿街的那一排樓棟的情況也是如此,一樓都是店鋪,前門營業,後門連通著小區。每一扇上都貼著加蓋紅章的封條,上麵早有預料似的表明封控日期從2022年4月1日至“解封之日”。

後來我邊走邊發現,在三月最後一天結束營業時,許多店家手寫貼在門口的告示幾乎都保持著已經過時的口吻。譬如延安西路高架下麵的“喜士多便利店”,隻告知人們“停業四天,5號正常營業”。至今它的店內依然漆黑一片,唯獨最裏麵的冷櫃還亮著光。

“胡子大廚”,是2022年新開的店鋪,很早就成為了保供的商家,專門做四川小炒。我之前從沒在這裏吃過飯。我的朋友也是,不過她獨自在家生活了兩個月,苦於不想繼續吃自己做的飯,當看到外賣軟件上可以點他們家的外賣時,下過幾次單,小炒肉配米飯。她和我說:“還是外賣好吃。”

現在,外賣人員等在門口。店門前還放了四張高腳椅子,出來放風的路人有時候也會坐那歇歇腳。

專賣菠蘿油的店鋪“福福餅店”的窗口內亮著燈光,裏麵有三個穿著廚師服的人在裏麵忙碌著,熱氣騰騰。經過的人都忍不住朝裏麵問一句:“可以買嗎?”店員擺擺手,說:“隻能線上下單,外賣配送,不做線下。”

Fascino麵包店依然沉寂,以前這裏每天端出新鮮麵包和裱花蛋糕。現在隻有店名還亮著白光,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有三把被人遺忘的雨傘和空無一物的櫃台。店門前的等待區原本仿造了一截埃菲爾鐵塔,現在全都隱沒在黑暗裏,看不清楚構造。

入夜之後,城市顯得更為沉默。

定西路南端,原先是一條熱鬧的夜宵街,火鍋、小龍蝦、鐵鍋燉、江湖菜館密集地分布在這裏。附近停車困難,“新夏季”的店員常以這點作為招攬客人的手段,手裏舉著“內有車位”的牌子,在門口也不管來人是不是要吃晚餐,就往裏麵迎。每個周末晚上,靠近延安西路的轉角站著坐著都是排隊吃火鍋的人,鴻姐老火鍋、熊貓老灶火鍋還有後來搬走的哥老官。乞討的老人知道這裏人多,經常拄著棍子出現在這裏,向路過的人搖動自己手裏放著硬幣的塑料碗。

此刻,亮燈的店鋪反而顯得突兀。有的店鋪內坐著三三兩兩的人,似乎在商議著什麽,但是尚未營業。外賣員等在保供網點的門口,食客們毫無收獲地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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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到下:外賣員在“胡子大廚”門口等待送餐;隻進行線上銷售的福福餅店;人們從保供網店內取貨;法華鎮路上關門的店鋪。**

 

 

6

“喜而樂”水果店的卷簾門上有人用手指抹開灰塵,寫出“關門”兩個字。

這家店主的兒子,十來歲,還在上初中,有些胖,但人很機靈,經常幫忙算賬。有時候晚上他坐在收銀台裏,玩王者榮耀,和隊友連麥,中途碰到客人提著水果來結賬,他不會戀戰,總是先把錢結算好了。封控前幾天晚上,水果店的景象仿佛過年,人人都在裏麵買東西,老板不斷把店內的水果堆在店門口,我曾前後路過幾次,眼看著店鋪一點點被買空,還剩下幾箱耙耙柑留在最後,等到下午五六點也被人挑走了。

“朋朋寵物店”的門口已經長出高過台階的野草。一位阿姨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路過,彎腳檢查著這些草葉,隨手一折,將有用的、可食用的部分摘進塑料袋內。附近居民有時候會在這裏張貼尋貓啟事。

“CONTESTA ROCK
HAIR理發店”的老板是一位意大利人。店內的牆壁上會懸掛藝術攝影作品,他在接受街區雜誌采訪的時候說:“我想把這家店打造成一個藝術會客廳。”現在這裏沒有開門。

“捷安特自行車”的門麵不大,顯得很低調。他們家門口總是放著一排自行車。老板本人是一個騎行愛好者,經常在顧客群裏組織騎行活動,召集人們從浦西騎五公裏路到浦東後灘公園,再返回來。五月,他們店鋪也發起過自行車的團購活動,一個小區購買十輛單車就可以送貨上門,海報主打的車型是為了迎接六一的兒童車。現在,在街坊群裏,有鄰居在問哪裏可以給自行車打氣。人們似乎準備在之後以騎行的方式更自由地去到這座城市裏更遠的地方。但這家店鋪還沒有真正恢複營業。

“我享花坊”,一間在這個街區已經開了八年的店鋪,在5月27日拿到街道的複工證,也許是上海第一批複工的花店之一,店鋪的保供網店號碼是第525號。三月的時候,花店老板徐女士在街坊群裏發起了兩次送花行動。在街坊雜誌的分享會上,她提到經曆過這一次之後,發覺自己是會在逆境中使出全身解數的人,“未來可能會更困難。”麵對即將到來的端午節,她組織了端午艾草的團購。

新華路上的“M2F咖啡”也是附近保供網店之一,可以在線上下單。店主是位台灣人,在這裏生活多年。因為這家店的門口設有木頭座位,所以經常坐著遛狗的人。去年店裏收養了一隻流浪貓當作“店員”,負責捕捉店內的老鼠。這是街區第一批複工的咖啡店,每天訂單都很多,店員穿著藍色防護服、戴著藍色防護帽在裏麵忙碌著。她說自己是受到居委通知才允許複工的。作為保供單位,每天都需要帶著陰性抗原的結果去做核酸,而且街道會核對複工的人數。店鋪收到過四次投訴,如果有客人在門口沒有戴口罩或者是自提咖啡,都會被舉報。

現在門口擺出兩張木頭桌子,用來擺放做好的外帶咖啡。年輕人帶著單車、滑板、飛盤坐在旁邊等待。有些不願意浪費時間的人,看到對麵街頭有理發攤子,便先排隊剪發,完工之後再去對麵取咖啡。

我以前常在M2F店內遇到讀書、複習的人。最裏麵鋪設了一張長木桌,有人坐定之後,從包裏掏出一本大部頭,多是考研、考公相關的,認真地看起來,一坐就是一下午。所以如果追求聊天舒適、自在的咖啡店,我會選擇幸福裏的“新參者”咖啡,幾個朋友可以坐在他們家的小庭院裏聊天。“新參者”不提供WIFI,我常忘記這件事,不過有時候反而在那裏打開電腦工作的效率更高。

但是,“新參者”在5月29日那天仍沒有得到複工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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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至下:朋朋寵物店門口的野草;等待入內的人們好奇詢問店內可以買到什麽;5月29日,允許排隊進入的清美鮮食店;人們在街道左邊的M2F等咖啡,在右邊的空地理發。

 

 

7

孟記炒貨,關門。

華茂文化用品店,關門。

湯包傳奇,關門。

紅蘋果水果大賣場,關門。運送水果的塑料筐子遮擋了一扇門。

西鎮百貨,關門。樹影倒映在白色卷簾門上。

繁榮手機店,亮燈,不營業。

Wagas,關門。

晨光文具,關門。

法華湯包,關門。

絕味鴨脖,門口貼上紅色的“福”字,關門。

永琪美容美發,關門。門口坐著一位看守,低頭玩手機。

威爾士健身中心,關門。以前每次經過都會看到玻璃窗內在跑步機上運動的大汗淋漓的人。

幸福集薈,關門。玻璃門上貼著四個花字,“幸福嗎你”。

芭比饅頭,“保供網店054”,卷簾門門開了一半,製作烤腸的機器在緩慢轉動。

聯想3C服務中心,“不戴口罩,禁止入內”,“封”。

溫度咖啡,關門。門口放著一床無人認領的被子。

康基地產,關門,寫著房屋租售信息的牌子掉在裏麵的地板上。

阿勇鹵肉飯,關門。白天門口站著排隊進入保供網點“清美鮮食”的人們,間隔一米排隊。

柳州螺螄粉店“粉家”,關門。門口忽閃著一盞白色的燈,時不時照亮寫著店名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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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至下:一些仍處於封閉狀態的店鋪

 

 

8

上海影城的門口擺放著層層壘起的磚塊。

這家運營了三十一年的影城,以往每年都是舉辦上海電影節的地方,在今年二月的時候宣布整修,很多人在最後一天去參加了告別放映,花 31
元的紀念票價看了水平一般的《尼羅河上的慘案》,觀眾每人手裏拿到一支紅色的玫瑰,很多人將戴著口罩的臉貼近,一起在門口留下合影。

現在影城門口一副寂寥的模樣,在過去的兩個月,門口的建設工程顯然與大部分企業一樣處於停擺的狀態。

幸福路上有一家愛爾蘭酒吧,“The Tipsy
Fiddler”。木頭紋飾的門麵,有一扇需要很用力才能推開的門。門內門外是兩個世界,每次推開門進去,都會立刻被裏麵熱鬧的聲浪包裹。許多住在附近的外國人喜歡在這裏碰麵。因為這家店的酒水相對便宜,一杯威士忌的價格也就是在四五十元上下,即使是雞尾酒也差不多如此。店內還有一隻肥碩的橘貓,有時候它會通過木頭樓梯爬到上麵儲貨的小空間內休憩,有時候就趴在長吧台上甩尾巴。

我記得有一天雨夜,我和朋友從愚園路往回走,因為喝了貴的,想再找便宜的地方續攤,一路走到這裏。他剛看完一場即興話劇,臨時問我時間,而我恰好被喜歡的人放了鴿子,正一個人苦悶地坐在外麵。最後我們都喝得醉醺醺地回去。

三月周末,我和朋友下午一起在公園散步,一路聊到晚上,最後在愛爾蘭酒吧繼續談論“女性主義”話題,我們大聲說話,因為周圍的人說得比我們還大聲。中途兩個住在附近的朋友加入了進來,我們又把問題辯了一輪。聊得口渴,問店家要水喝,店員直接把兩升裝的農夫山泉提給我們,讓我們自理。住得遠的朋友打車先走了,其餘的人又去附近吃了一輪宵夜。

不管是幾月,你總可以在店內發現新年的裝飾,沒人會刻意摘下它們,直到自然脫落。我的兩個朋友在這家店內一起跨年,先喝醉的人端著自己的酒杯向酒吧裏所有的陌生人一一祝福“Happy
New Year”。店內有一個小型舞台,留著長發,胡須拉碴的外國人會抱著自己的木吉他上去給大家彈唱英文歌曲。

即使店內關著,也有人坐在門口聊天。台階上留著煙盒和打火機。關閉的店門前用中英文強調了兩遍,“特殊敏感時期,萬望體諒小店生存不易,煩請勿在店門口聚集喧嘩”。

原本這條街上有一家酒吧,“Lucas
390”。剛住在這附近時,有時當我晚上經過這條街,常會看到繾綣的景象,男生擁抱在一起,有時候漏出一兩句情話進入路人的耳朵,在小小的一個區域裏,作為“時空伴隨者”的人們共享同一份心碎或者甜蜜。我見過打扮得極其張揚的男生,在夜裏穿著華麗外套從街對麵走進店內。但這家老牌酒吧從2020年就傳出關店的消息,一開始說是租金上漲,老板會另尋他址。後來好像也沒再聽說新店的消息。

後來,390號的位置變成了一家“鏈家”房產中介,綠白配色,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井井有條的座位。沒有人坐在裏麵。

再往前一點,是朋友居住的小區。路口有一家咖啡店,我們從沒真正進去過。那幢房子很神秘,開著高級西裝店。去年夏天,我們幾個不用坐班的朋友,經常在太陽快下山的時候約在他們家小區天台看雲。保安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把我們放進去。我們帶著野餐墊、食物和飲料,在天台鋪開自己的座位。有時候還會帶著書,但更多時候都在聊天。我也不知道我們怎麽有這麽多話說。不過不說話的時候,變換的傍晚天空也不會讓我們感到無聊。有時候我們要踩在天台的牆邊才能拍到完整的落日圖景,同時也可以看到樓下人家的陽台,點綴著小彩燈,還擺放著戶外桌椅。但我們從來沒遇到過有人從裏麵走出來,和我們在同一個時間裏躺在天台吹風。朋友的男友下班回來,會帶上家裏的音箱一起加入我們。

今年春天路過他們家小區門口的時候,我們都沒有多留意小區外麵的建築。現在,夏天已經到來了,房子外麵已經被濃密的爬山虎綠色占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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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至下:上海影城;暫不營業的愛爾蘭酒吧 The Tipsy Fiddler。

 

 

9

幸福路上,有四株櫻花樹,三月份的時候我常去看它。

櫻花都是染井吉野的品種,早早開放,先開淡粉色的櫻花,落完之後再長葉子。它們分別被栽種在兩個小區裏,據說也並非物業有意為之,但每年這個季節,道路兩邊的櫻花慢慢開放,在上頭交匯在一起。幾乎每個路過這裏的人都會停下來,拍一張照片。在城市裏生活有時候不會特意去記住時間,前幾年經常路過這條馬路,看見櫻花,才想起自己身處的季節。

今年三月,我最先聽到櫻花樹的消息是在街坊的微信群裏,有人上傳了照片,問幸福路東邊的三棵櫻花是不是枯死了?怎麽西邊的那一棵已經開花了,東邊三株一點動靜也沒有。我感到納悶,散步過去看樹。群裏大家說得沒有錯,西邊的那株櫻花已經開得非常繁茂了,但是東邊的一點跡象也沒有,黑黢黢的樹幹。實際上東邊的櫻花樹看起來樹齡更高,樹枝在天空張開的範圍也廣。不知道何處飄來的一隻口罩也掛在上頭。

網上有人說是2020年的環境消殺之後,東邊的三株櫻花樹就已經不行了。也有人說今年遭遇了白蟻,樹幹被吃空了,樹才死去的。

我還記得我站在路邊時,看到對麵也有一個人在看櫻花樹。我走過去,和她說話,才得知她是住在附近的日本文化愛好者,每年這個季節都會在上海不同的櫻花景點拍照。她向我展示手機裏的照片,去年也來過這裏,那時候左右兩邊的櫻花都開著。

現在,封控兩個月後,我再次路過這條馬路。周圍的店鋪和樹木一起,保持著靜悄悄的氛圍。我想起上次路過的人看到我們停在這株沒開花的櫻花樹前聊天,也會打量一下樹幹,老居民感歎“可惜”——這麽一株大樹,不知道要生長多少年,才能長成這副樣子,竟然今年說枯死就枯死了。

五月末的上海,住在十二樓的人,也在家裏捕到十幾隻飛蟲——那是白蟻。

人們提醒彼此,要在夜間關好門窗。華山綠地旁邊的路燈下,幾百隻盤旋飛著的白蟻形成旋風。淡淡白色的燈光下,這些飛蟲看起來像雨點,像雪花,但人們都畏懼著繞道走開,隻有一個騎著單車的孩子靠近,仰著頭問,這是什麽?為什麽現在出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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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至下:枯死的櫻花樹幹;華山綠地路燈下方的白蟻。

 

 

10

5月25日,我在外麵就這麽走走停停快到八點回到小區門口。門口還坐著工作人員,見我回來,詢問:“玩到現在才回來?”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的宿舍。坐在一側的夜班保安示意我將鞋底伸向他,他按下噴鈕,飄散而出的白色霧氣旋繞著我的鞋底。消毒。

踩著清潔的腳步,我回到小區裏。手機裏收到樓長通知,第二天一早繼續做核酸,當日不可出門。

我在29日又出了一次門。街邊的環衛工人多了起來,在綠化帶拔草。附近允許排隊的店鋪多了兩家,人們不知道裏麵什麽買得到,什麽買不到,也不知道隊伍要排多長時間,攔住工作人員詢問:“驅蚊液有沒有得買?”

5月30日,封控管理的六十天裏,我一共做了三十一次核酸。當日的核酸檢測結束之後,人們在小區裏收到通知:

“6月1日零時起,上海有序恢複住宅小區出入、公共交通運營和機動車通行。”

題圖:

計劃“(4月)5號正常營業”的喜士多便利店

所有圖片都由作者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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