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件看上去彼此矛盾的事,正在楊麗萍的舞團中接連發生:她在短視頻平台上尋找舞蹈演員,主動留言詢問心儀演員的基本情況——舞劇《孔雀》下半年有機會巡演,尚缺主演;就在不久前,她解散了《雲南映象》和《阿鵬找金花》兩個舞團,疫情壓力下,資金短缺,團隊無法繼續生存,楊麗萍直白地告訴《貴圈》,“沒錢了嘛,發不了工資了。”
《雲南映象》是常駐昆明的舞蹈表演,19年演了7000多場;《阿鵬找金花》2020年開始在大理駐演。過去,圍繞這兩支演出團隊,延伸出許多業務,學校、服裝、酒業,“但是這些都是蕭條的”。這些項目都依托於旅遊,“沒有旅遊,就沒有票房,對吧。”

2003年11月29日,楊麗萍總編導並領銜主演的《雲南映象》在杭州劇院首演,這是全國首部大型原生態歌舞集
解散團隊的消息是4月28日,楊麗萍在從藝50年的自述片《美的曆程》中發布的。她身穿一襲紅色連衣裙,一頂綴滿銀飾的紅帽子,胸前是一隻刺繡老虎。她輕盈地走進片場,身上的裝飾叮叮鐺鐺地響。64歲的楊麗萍特意囑咐攝像師,不要拍得太近,特別是“不要給特寫”,“因為年紀大了,老了,不能拍特寫”。
她坐下來,愣了一會兒:“我要說什麽?”然後輕輕歎了口氣,從50年前說起。說到第14分鍾,楊麗萍哽咽了:“因為疫情,讓我們又一次失去了舞台。整整兩年了,兩年多,我們一直在堅守著,不想放棄。”“這次的疫情真的是太殘酷了,太殘酷了,沒有了舞台,我們真的沒有辦法繼續生存下去了。所以,我們又一次解散了團隊。”

她在開會時將消息告訴演員們。演員們的反應,她不想細說。大部分演員已經跟了她19年,她知道他們“肯定不願意(解散)”。她稱他們為自己的“族人”“親人”,是她從田間地頭親自找來的——台柱子蝦嘎,在趕牛時遇到楊麗萍,被帶上舞台那年才17歲。月培在山寨跳豐收舞時被楊麗萍看中,從建水大山裏帶出來;彝族人羅羅拔四原本放牛為生,送侄子來楊麗萍這兒選拔,他在旁伴唱,結果被選上了。
2011年,在《三聯生活周刊》的采訪中,月培形容楊麗萍為“母係族長”。那時,她在楊麗萍身邊10年了,楊麗萍替她出中學學費,成年後,她和隊裏的彝族男演員結婚、生孩子,楊麗萍又幫她養孩子。
他們經曆過一次分離。那是2003年,《雲南映象》首演,遇上非典爆發,劇場隻允許上演一次。大幕拉開,台下隻有1名觀眾和3台攝像機。首演結束,眾人去昆明飯店吃自助餐,然後各自回鄉。

好在那次危機沒有持續太久,非典很快結束,演員們重新聚在一起。如今,他們再次四散而去。有人開了小餐館,有人賣起了茶葉,還有人回老家了。楊麗萍知道,這對演員來說,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出來了還回去很難的,他們已經習慣了那種生活。”楊麗萍對《貴圈》說,真正跳舞,靠演出費是賺不到什麽錢的,她更願意將演員們19年來的生活解釋為“熱愛”,或者“安定”,它與大多數工作類似,“真正的舞者,基本上都是窮苦的,都是體力勞動,滿身是傷”。
疫情讓舞蹈演員的日子更不好過。大約從兩年多前開始,十幾個國家的巡演被全部叫停。國內的巡演少之又少,楊麗萍舞團正在巡演的兩個新作品《十麵埋伏》和《春之祭》,眼下都經曆著演出的頻繁取消。最極端的情況,演員妝都化好了,馬上要上台了,演出被臨時取消。如今,《雲南映象》和《阿鵬找金花》兩個定點演出也全停了下來。演員和舞團的未來都充滿不確定。
楊麗萍“不喜歡抱怨”,
過去兩年,她想了很多辦法自救,想辦法借錢,再一次賣房子。她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驕傲地說:“我六七歲就知道賺錢。從雞窩裏拿出雞蛋到集市賣錢,然後買花布和食物。這是人的本能,是再自然不過的生態。”她知道在當下觀念裏,知名度和商業價值是有關聯的,最有名的人可以接商業溢價高的大牌廣告和品牌代言,而她這樣的藝術家,“最多代言一個鮮花餅”。但她相信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活著,“就得用雙手掙飯吃”。

央視主持人李蕾回憶采訪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采訪對象,提到楊麗萍教給她的關鍵詞是“賺錢”
2003年,《雲南映象》正式開演前,處境同樣困難重重。從開始準備到正式上演,中間經曆了3年,投資夥伴不出錢,她就把所有人養起來。《雲南映象》合作者之一殷曉健曾對媒體回憶,他幫楊麗萍聯係了幾個浙江的老板來拍廣告,浙江人在酒吧嫌燈黑,說看不清楚她漂亮不漂亮,“我當時就怒了,想把這幾個人趕走,可是她不讓,60多個人等著吃飯呢。”他說,她是個話少而天真的人。
楊麗萍自己也說:“那時候拿起孔雀裙就出門,上午飛去晚上飛回來,10萬塊到手,當時一個月全團夥食費才4萬塊,演員們可以吃三菜一湯,高興得很。拍廣告算什麽,說明我能賺錢啊。”
演員們的補助由最初的每月50元,漲到三四百元。到了400元,有些演員又想走了,“不是因為錢少,是因為在老家400塊就夠買頭牛了。”再後來,骨幹演員每月能掙4000元——這是11年前的數字。
《雲南映象》上演後,反響很好,10多年前在歐洲演出時便已票房過億。2014年,楊麗萍創辦的雲南楊麗萍文化傳播股份有限公司登陸新三板,從財報上可以看出,《雲南映象》一直是公司的主要收入來源。

截取自《雲南文化:2015年年度報告》
2020年疫情爆發後,《雲南映象》定點演出停演了小半年,7月才逐漸恢複,演出不能進行,演職人員的薪資還要照常開,年度管理費用增加了136萬。那年,這部舞劇的營業收入298萬元,營業成本570萬元,已經進入虧損狀態。2020年8月,楊麗萍在接受采訪時曾說“要破產了”,能演出後,上座率限製在30%,“幫不了大的忙”。她當時預測,再這樣一年多,可能就完蛋了。2021年,該劇虧損擴大,毛利率達到-219.89%。而楊麗萍的公司2021年淨虧損達到3985.03萬元,虧損同比擴大94.18%。
楊麗萍麵臨的狀況當然不是孤例。在她發布《美的曆程》視頻的同一天,著名現代舞團“陶身體劇場”因無力承擔運營成本,同樣宣布解散。
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發布的《2021全國演出市場年度報告》顯示,2021年,中國演出市場總體經濟規模為335.85億元,比2020年有所回升,但與2019年相比,仍同比降低41.31%。其中,全國舞蹈演出的總場次是4100場,票房收入5.65億元。《十麵埋伏》和《雲南映象》分列票房和場次綜合排名的第三名和第四名。
2022年第一季度,全國取消或延期的演出約為9000場,二季度或將麵臨更大幅度的縮減。

2021年12月19日,天津,楊麗萍創作的實驗性舞台作品《十麵埋伏》演出
楊麗萍對《貴圈》說,這次是她從藝50年來,遇到的“比較嚴重”的危機。但想了想又說,“這種災難從古到今都有,以前是天花、瘟疫,現在一樣嘛。”
難過是真難過,但還是要跳舞。她在短視頻平台上開賬號。無法上台演出,就拍視頻——2021年是《春牛圖》,應和牛年;2022年推出應景虎年的《虎嘯圖》,時長各十幾分鍾,被她歸為“生肖係列舞蹈片”。作品褒貶不一。有人覺得震撼,也有人感到怪誕——特效與精致設計的鏡頭剪切,似乎將楊麗萍舞蹈中那種原始的、自然的力量削弱了。

《虎嘯圖》
她稱這是在後疫情時代對於舞蹈觀演關係的新嚐試,是“新物種”“吃螃蟹”,要“慢慢來”,至於結果,她“不知道會怎麽樣。”
最近,她抓緊在短視頻平台上尋找新的演員,她告訴《貴圈》,這種方式,和在田間地頭尋找演員“挺一樣的,差不多”。她在一段孔雀舞的短視頻下留言,詢問視頻中女孩的基本情況;幾天後,她又在短視頻平台上相中了一個“男孔雀”。這些都是為即將複排的《孔雀》儲備的舞者。

5月12日,雲南藝術學院編導係老師在社交平台發布了一段學生畢業舞蹈視頻,楊麗萍在評論區兩次留言詢問視頻中女生的基本情況
《孔雀》2012年、2013年時演了幾百場,“舞劇的本身的票房有一億多
”,她強調,這在當年“是很紅火的。”要演,就要恢複,修改,“原來是我主演,現在變成年輕人主演了
”,那就要根據他們的身體重新調整。
有很多事情等著她做。一說起舞蹈,她語氣興奮起來。不同的肢體語言適合不同的舞蹈,她一一分析,《十麵埋伏》用的是古典舞派的演員;《春之祭》裏都是現代舞演員,他們身體自由,不受拘束;《雲南映象》是原生態的民間歌舞,要有力量。

2019年11月2日,福建福州,現代舞劇《春之祭》在福州海峽文化藝術中心上演
她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但極其敏感,對於美,對於自然中發生的一切都“特別有感覺”。2012年,《天下女人》節目現場,楊麗萍帶著侄女小彩旗接受采訪,主持人問起楊麗萍對小彩旗學習上的要求。小彩旗認真回答:“她就是經常讓我自學,然後多看一些書,她有時候也會讓我背詩啊什麽的。”
楊麗萍的反應卻是:“那我讓你看樹葉在陽光下被照得閃動你怎麽不說呢?”她一邊說,一邊舉起一隻手,白色的修長的指甲,仿佛陽光下亮閃閃的樹葉,又輕輕地向下撥,仿佛鳥兒拂過水麵,“我告訴你說小燕子劃過水麵它留下什麽了?其實你就沒記住這個,所以你到現在都沒感覺到一朵花開放是什麽感覺。”

她能看到雲海在滾動,看見懸崖邊的一棵樹仿佛一座雕塑。她向大自然學習如何舞蹈,反對一切司空見慣的東西。她曾進入中央民族歌舞團,又離開那兒,因為不願踮著腳尖跳芭蕾,“不是我的語言”。她身上有一種沒有被改造過的自然的、坦蕩的美,無所顧忌、驕傲、野蠻。她的舞蹈當中煥發出細節和生命,她的每一個動作,仿佛都是從土地裏長出來的。
如今,她一邊準備《孔雀》的重排工作,一邊將更多時間留給故鄉,在大理照看母親,照看花,她把這樣的生活拍成視頻,發到社交平台上,似乎希望借此表達“用智慧看清事情的本相”的態度:一邊結束些什麽,一邊繼續創造;一邊接受不可抗的消逝,一邊讚美那些不管不顧盡情盛開的生命。她打定主意,不因為眼前的困境就心灰意冷的,“人要戰勝,戰勝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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