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考《紅樓夢》,曹雪芹考都得複讀？

昨天上午，高考作文題一出，立馬就成了熱點。尤其是全國甲卷《紅樓夢》一題迅速引起關注和討論，家長們普遍反映這題出得難，看不懂，甚至有人開玩笑說：”
曹雪芹考甲卷都得複讀。”

因為是中文係出身，又是紅樓迷，看到作文題的時候，我最先關注的就是甲卷作文。

說實話，初看到此題，我是很高興的，《紅樓夢》作為中國古典小說經典中的經典，是高中語文 ” 整本書閱讀 ”
的書目，它的重要性不言自明。它有太多精彩章節可以作為材料作文題了。

按照命題人所說，” 眾人給匾額題名，或直接移用，或借鑒化用，或根據情境獨創，產生了不同的藝術效果
“，從表層意思來看，這個藝術效果自然是有高下之分的，文中直接移用或借鑒化用不及 ” 根據情境之獨創 “。那麽，按照此思路，在 ”
更廣泛的領域 “” 結合自己的學習和生活經驗 ” 來寫兩種思路或做事方法、態度的差異，便屬切題。” 更廣泛的領域 ”
如優秀文化、科學技術、航空航天、思想理論等等話題，皆可發揮。至於學習和生活經驗裏的案例，則有藝術學習、創新等領域可寫。我一個朋友說，隻要抓住了題眼，”
這道題根本不需要讀過紅樓夢 ” 就可以寫。

真的是這樣嗎？不然。細讀過《紅樓夢》一書，對這一回十分熟悉的考生，可能會有更深入的思考。

材料作文選自《紅樓夢》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這一回主要講的是賈元春將要回賈府省親，賈政帶著一幫門客到處給大觀園景點題名的事，寶玉本來是不想來的，這段時間，他因為好友秦鍾的死深感悲痛，在園裏被父親偶然撞見，強行拉來作陪。

我們先來看材料對應的這段原文：

說著，進入石洞，隻見佳木蘢蔥，奇花爛漫，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雕甍繡檻，皆隱於山坳樹杪之間。俯而視之，但見青溪瀉玉，石磴穿雲，白石為欄，環抱池沼，石橋三港，獸麵銜吐。橋上有亭，賈政與諸人到亭內坐了，問：”
諸公以何題此？” 諸人都說：” 當日歐陽公《醉翁亭記》有雲：‘有亭翼然’，就名‘翼然’罷。” 賈政笑道：”
‘翼然’雖佳，但此亭壓水而成，還須偏於水題為稱。依我拙裁，歐陽公句：‘瀉於兩峰之間’，竟用他這一個‘瀉’字。” 有一客道：”
是極，是極。竟是‘瀉玉’二字妙。” 賈政拈須尋思，因叫寶玉也擬一個來。寶玉回道：”
老爺方才所說已是。但如今追究了去，似乎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瀉’字則妥，今日此泉也用‘瀉’字，似乎不妥。況此處既為省親別墅，亦當依應製之體，用此等字亦似粗陋不雅。求再擬蘊藉含蓄者。”
賈政笑道：” 諸公聽此論何如？方才眾人編新，你說‘不如述古’；如今我們述古，你又說粗陋不妥。你且說你的。” 寶玉道：”
用‘瀉玉’二字，則不若‘沁芳’二字，豈不新雅？” 賈政拈須點頭不語。眾人都忙迎合，稱讚寶玉才情不凡。

材料作文裏說，在賈寶玉取了 ” 沁芳 ” 一名後，” 賈政點頭默許 “，原文其實是賈政懟了寶玉，並且 ” 拈須點頭不語
“。要理解賈政此處的態度，我們必須了解十七回前一段寫了什麽。

在這段對話之前，賈寶玉和賈政及眾門客因為鏡麵白石的題名就有一個小爭論：

賈政抬頭忽見山上有鏡麵白石一塊，正是迎麵留題處。賈政回頭笑道：” 諸公請看，此處題以何名方妙？” 眾人聽說，也有說該題 ” 疊翠
” 二字的，也有說該題 ” 錦嶂 ” 的，又有說 ” 賽香爐 ” 的，又有說 ” 小終南 ”
的，種種名色，不止幾十個。原來眾客心中，早知賈政要試寶玉的才情，故此隻將些俗套敷衍。寶玉也知此意。賈政聽了，便回頭命寶玉擬來。寶玉道：”
嚐聽見古人說：‘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況這裏並非主山正景，原無可題，不過是探景的一進步耳。莫如直書古人‘曲徑通幽’這舊句在上，倒也大方。”
眾人聽了，讚道：” 是極，好極！二世兄天分高，才情遠，不似我們讀腐了書的。” 賈政笑道：”
不當過獎他。他年小的人，不過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罷了。再俟選擬。”

對於眾門客而言，” 早知賈政要試寶玉的才情，故此隻將些俗套敷衍。” 聰慧的寶玉也明白眾人的心思，所以小小年紀也就 ” 大言不慚
” 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了，便以 ” 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 ” 一論取了 ” 曲徑通幽 ”
一題，贏得了大家的激賞。賈政聽了此話，明顯是聽進去了。

材料作文裏的這節說的就是 ” 曲徑通幽 ”
的下一處景點。在賈政想出亭名之前，門客由此亭而想到彼亭，先提到了歐陽修的醉翁亭，出處是歐陽修的《醉翁亭記》名句：”
山行六七裏，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回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

門客用 ” 翼然 ” 來命新亭名，屬於 ” 述舊 “” 刻古 “，可以說，這名字取得平平，不好也不壞。這時候賈政卻別出心裁，稱
” 此亭壓水而成，還須偏於水題為稱 “，取 ” 瀉於兩峰之間 ” 一句將此亭命為 ” 瀉亭 “，這就不是平平，而是 ” 粗陋不雅 ”
了。一個 ” 瀉 ” 字，要什麽出處？比門客的名字還不如。賈政大俗而不知，門客卻還違心讚歎 ” 是極
“。唯有寶玉能依據情境之轉變，因地製宜，指出：

“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瀉’字則妥，今日此泉也用‘瀉’字，似乎不妥。況此處既為省親別墅，亦當依應製之體，用此等字亦似粗陋不雅。”

賈政還不服，說：” 方才眾人編新，你說‘不如述古’；如今我們述古，你又說粗陋不妥。” 明明是賈政一個人 ” 粗陋
“，他非要帶上門客一起。賈政言下之意，兔崽子你到底想要怎樣？

兩段對讀，賈政之迂腐，門客之狡邪，寶玉之聰明靈秀，形象個個都很分明了。

通讀了整本書尤其是細讀了文本的考生，對這段材料的理解就會比較準確，知道 ” 述舊 ” 有 ” 述舊 ” 的好，”
編新 ” 有 ” 編新 ” 的好，沒有以 ” 一知充十用 ” 的 ” 套路 ” 可用。最重要的是要 ” 實事求是
“，否則，便如寶玉所雲，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 ” 瀉 ” 字則妥，今日賈政此泉也用 ” 瀉 ” 字則不妥。妥與不妥，不在 ” 述舊 ”
或 ” 編新 ” 的高下之分，而在於 ” 適不適合 “，景不同，人情物理亦不同，豈能一根筋走到黑？

這則材料作文題很多人說看不懂，我想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材料對原文的概括有不嚴謹之處，比如對賈政態度的形容，與原文實際上是有區別的。二是，材料的
” 要求部分 ”
有點武斷，一定程度上限定了思路，即容易讓人覺得命題人的觀點是：直接移用——借鑒化用——情境獨創三者之間是有高下之分的。按照這個思路，這個材料的開放性便有限，無法更自由地評點，隻能按照命題人
” 引導 ” 的思路來。

我身邊的人對此作文題不滿的居多，普通讀者稱 ” 看不懂 “，專業研究者則稱 ” 出題應該從人物情節敘事等方麵考 “，而不是 ”
拿著《紅樓夢》生搬硬套
“。《紅樓夢》博大精深，進高考作文題是好事，但如何出卻是難題。這則作文題，我打 7 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