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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女權專家:公眾對性別暴力事件無解感到絕望

“唐山打人事件”再次引發各界對中國社會性別暴力的關注,中國女權專家呂頻告訴德國之聲,雖然中國一連串性別暴力事件引起公眾的覺醒,但隨之而來的是對問題無解所產生的絕望與無力感。

德國之聲:部分外國媒體將“唐山打人事件”與中國的“Metoo”運動做連結。您認為“唐山打人事件”可以被視為是“Metoo”議題嗎?

呂頻:狹義的“Metoo”並不是關於這種事情的,因為狹義的“Metoo”是關注性暴力的,所以這件事很難說是跟“Metoo”有關,當然它可能跟女權有關,這是肯定的,它是一個性別暴力的問題。它是關於女性在公共空間裏安全的問題,所以這當然是跟女權有關。

德國之聲:“唐山打人事件”是否突顯中國社會長期存在男性認為他們能如何對待女性的現象?

呂頻:這就是為何這是性別暴力的事件,因為它牽扯到男人與女人之間的權力關係。這個社會為男人與女人個別設置了什麽樣的規範,而這些規範又是如何被兩性所習得。男性可以隨意在公共場合騷擾女性,而女性不順從,他們便可以打女性,這是這個社會所許可的性別規範。

德國之聲:事發後,中國網上普遍的反應是憤怒的。您認為這是否反映過去這幾年來,中國社會中對於男女權力的認知有所改變?

呂頻:這個事情不好講。首先,我們得承認這是一個社交媒體事件,若沒有這些視頻如此賦予感官刺激地去呈現這個事情,這個事件不可能發展到這麽大,也不可能喚起這麽多人強烈的情感。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看到這個事情本身是個視頻直接衝擊的結果。

但這個視頻拍攝本身,其實也是對當事人是殘忍的行為。發生時,有人以手機承擔起的責任,本身也是很冷酷的一部份。所以我們如何去理解被視覺所喚起的強烈情緒?我們必須知道這隻是冰山一角,在這個視頻外有很多其他暴力沒有被記錄下來,或是被看見或聽見。知道這點是非常重要的。

視頻是不賦權的,你在裏麵無法聽到女性的聲音。它不能提供任何背景。所以這個視頻本身是以很狹窄的方式挑起人的情緒,但事實上,在中國新聞已死的年代,到現在我們除了這些片段的視頻,我們幾乎不了解這個事情其他的情境,我們也不知道受害者是誰。

我指的是,人們的情緒是被點燃的,但人們在信息方麵的賦權是非常不足的。若沒有一個無可質疑與證據確鑿的視頻,很多女性的訴求是無法表達的。所以若說從這個事情是否能看到中國社會對男女權力關係在認知上的變化,我覺得其實很難判斷,因為人們對性別暴力是累積了很多不滿,然後女性有很多想表達的,但說普羅大眾的意識有成長多少,我其實不是特別確定。

德國之聲:事件發生後,有數百個微博帳號被以“挑起性別對立”封號。您如何看待中國政府雖然第一時間逮捕嫌犯,但又以這樣的方式做網絡上的審查?

呂頻:我們看這個事情是一個性別暴力的議題,但對中國政府來說,這個事件主要是一個輿論所引起的社會動蕩。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的是要如何避免這個輿論震蕩製造社會不安的危機。我覺得這是中國政府看待這件事的框架,這跟我們看待這件事的框架是不同的。

若我們想藉機發聲,我們必須去對這件事背後係統性的問題提出一個更廣泛的討論,我們希望輿論能持續動蕩,隻有這樣才能引起社會正視女性的感受,我們希望社會感到不安與危機。但這是政府反對的,所以他們非常快地去處理這個事情,他們希望藉此消除輿論。

第二個方法是去規範人們的框架,不斷告訴人們這件事不是性別暴力的問題,是一個極少數壞人作惡的問題。這個方法必須配合第三種方法,便是審查,刪除那些把這件事框架為性別暴力的內容。這三種方法必須同時使用。

德國之聲:從前陣子的鎖鏈女到唐山打人事件,近期在中國發生女性被虐待的事件,似乎都有在社交媒體上引起一段時間的討論跟關注。這樣的趨勢是受到視覺震撼的反應,還是這確實顯示中國公眾的傳統概念漸漸受到這些事件的衝擊?

呂頻:我感覺當人們的情緒一次又一次被這些事件帶到一個憤怒高峰時,我覺得這個社會反而變得越來越絕望與無力。人們被這些殘酷暴力事情衝擊情緒時,人們的狀態其實是非常耗解的。這些事件最後耗盡人們的關注與精力,但最後到底留下多少有建設性的遺產?其實非常少。

不管是我們關注鐵鏈女或唐山的事情,但有多少人相信這些關注能帶來可靠的變化?好像看不見。這是一個循環,而人們越來越憤怒是因為他們的憤怒中包含這種無力感。像鐵鏈女的事件時,很多人都感慨14億人的關注,都無法救出一個女性。而今天就是14億人的關注就隻是把幾個小混混抓起來。

我們有多少精力來關注中國無數的暴力事件呢?這是不可能的,這意味著我們的情緒在這樣一次次的波動中耗解,但暴力的現象卻幾乎被安置於不可治理的狀態。我們的社會越來越無力,無法打破這個循環。

人們當然有在覺醒,他們意識到這個事情是一個性別暴力的事情,他們意識到這不僅僅是個人的問題,而是一個製度、社會與文化的問題。女性認知到這個社會對我們非常不友好,而且我們是屬於一個被剝奪的狀態。你可以說這是一個意識的覺醒。但意識的覺醒後,我們下一步能怎麽做?

若人們覺得無處可去,他們會感到非常失望,也會相互攻擊,也會變成冷嘲,所有這些都在發生。意識跟情緒都非常重要,但我們接下來看不到各種出口,這些出口是被封閉的。

呂頻是中國女權主義行動家與性別研究學者,她也是“女權之聲”的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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