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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父親與沉迷網遊兒子的戰鬥:12 年,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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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書騎行的車上掛著”網絡遊戲就是精神鴉片”的標語(攝影/陳銀霞)

“我努力了十幾年,孩子的情況反而越來越差。”鄭立書說。

一開始通過騎行來反對網絡遊戲,鄭立書是為了把自己從無力感中拉出來——他不知道麵對著沉迷網絡遊戲12年,至今躺在家中不做事、不說話的兒子,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2021年8月到2022年4月,鄭立書騎行了大半個中國,宣傳網絡遊戲的危害,呼籲關閉網絡遊戲。過程中,51歲的他曾與幾位家長一起,前往北京多個部門反映情況,遞交了400多份受害案例。

騎行結束回到家裏,鄭立書把自己一路上最重要的裝備——頭盔——擺在一樓客廳電視櫃顯眼的位置上,就像一個戰士對待自己的盔甲一樣。但在樓上的房間裏,他的兒子鄭釗仍躺在床上打遊戲,如8個月前一樣。他們像是身處於兩個平行世界。

到現在,鄭立書也不清楚兒子為什麽會這樣,12年來,在嚐試了各種辦法無效後,他還在試圖找人上門給鄭釗”做工作”,希望能解開”謎底”。

相比鄭立書的講述,在對鄭釗的母親,老師、同學以及親戚的采訪中我們發現了一個與父親視角不太相同的鄭釗的世界。如同文中心理科醫生所講,沉迷網絡遊戲的成因通常是複雜的,如遊戲本身的吸引力,家庭、學校等社會因素,以及青少年本人的基礎問題等。這很難靠打一場”硬仗”來解決。

深一度視頻:鄭立書騎行反對網絡遊戲

“奮力嘶吼”

“遠離毒品,遠離網絡遊戲,網絡遊戲就是精神鴉片……全民參與關閉網絡遊戲,救救我們的孩子!”

4月3日,安徽省精神衛生中心門口,一輛自行車上的喇叭循環播放著這段口號。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旁邊。他身穿紅色馬甲,頭盔上綁著”林則徐轉世”小橫幅,馬甲上還印有”禁止網絡遊戲,關愛網癮家人”的字樣。他叫鄭立書,今年51歲,一個26歲孩子的父親。

有個年輕人走來,讓鄭立書關掉喇叭,說”聽著心裏煩!”看他麵色灰暗,鄭立書判定,又是一個長期打遊戲的孩子——他說自己在路上遇見了很多類似的孩子。鄭立書關掉了喇叭。

之後,他去了安徽省農科院,在門衛室給副院長趙皖平寫留言。在鄭立書的了解中,趙皖平曾在今年的兩會中呼籲關注農村兒童沉迷網絡遊戲現象。傍晚,鄭立書在附近花了2塊錢買了倆燒餅,騎車前往七八公裏外的家庭旅館住宿,一晚50元。

還有2天就是清明,父母生前曾叮囑,即使傾家蕩產,也要治好孫子的網癮。現在家財耗盡,兒子鄭釗的網癮有增無減。

2020年疫情後,輟學在家的鄭釗一直窩在床上看手機,不說話、不做事,幾乎不踏出房門半步。飯是母親陳田紅盛好端上去的,房間無論白天黑夜都拉著窗簾。小舅舅說,鄭釗好像活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那個世界非常安靜。即使打遊戲時也沒有任何聲音。必要的交流,鄭釗主要靠點頭和搖頭來完成,村裏形容他為”木頭人”。鄭立書說,現在兒子打遊戲都不笑了,人瘦得皮包骨頭,胸前的骨頭一高一低。”我們要白發人送黑發人,活得沒意思。”

2021年8月底,鄭立書從老家湖北麻城出發,前往全國各地騎行,宣傳反網絡遊戲(後簡稱”反遊”)。他希望政府部門能夠徹底關停網絡遊戲,希望其他家長能夠引以為戒,更希望自己能在外麵找到救孩子的新出路。

“出來喊一喊,心裏舒服一些。”鄭立書先去了武漢。為了讓更多人看到,去年9月初,他開始琢磨拍視頻。在街上騎行時,想到句視頻口號,他就趕緊記在手機裏:”十字路口,奮力嘶吼,關閉網絡遊戲是我不變的追求!””騎行全中國,義務宣傳網絡遊戲的危害性!”朋友戲稱其為打油詩。

9月24日,長春,鄭立書對著鏡頭說,”我是一個農民,自從兒子玩遊戲上了癮,我跟網絡遊戲鬥爭了十幾年的光陰,我求過醫、拜過神、看過心理醫生……”

確切地說,他跟網絡遊戲鬥爭的時間是12年,從一向成績優異的兒子突然間不願去上學的那天開始。

2010年正月開學那天,鄭立書早早起床,喊正在念初二的兒子鄭釗洗澡去學校。鄭立書說,那時兒子已經幾天沒洗頭,頭發有些油膩。鄭釗正對著電腦玩遊戲,先是”等一下”,後來不再理睬。出門的時間一延再延。”為什麽不願意去?”他問了幾遍,得不到回應。

鄭立書很意外,兒子一向懂事,成績優異,怎麽會不願上學?

吃過午飯,等了一上午的鄭立書把兒子拉上車。學校對麵有個理發店,”頭發這麽長又不洗,同學看到不好。”鄭立書讓車裏的兒子去理發,鄭釗沒動。他伸手去拉,沒拉下來。

“今天剪了頭發,我就不上學!”這是鄭立書印象中鄭釗第一次說不想上學。鄭立書沒有在意,使勁拉兒子下車,推他進了理發店。一坐到椅子上,鄭釗身子一鬆,放棄了反抗。

妻子陳田紅記得,兒子從小就不愛理發,電推剪的響聲到耳邊,他就擺頭哭。她每次隻能慢慢勸,”強行讓他做事是不可能的”,他跟他爸一樣倔強。

理完發,鄭釗對上學更加抵觸。下車時,他緊緊抱住駕駛座位靠背,鄭立書和車上的鄰居一人拉一人扳手指,才把他拽下車。但鄭釗不肯進教室,隻好又被帶回了家。

回來後,鄭釗不吃不喝,在客廳幹坐了一晚,誰都不理。第二天晚上,在奶奶的勸導下他才回房睡覺,並反鎖了房門。鄭立書發現後,把合葉弄斷,卸掉了門——他看到兒子側躺在床上,沒有反應。直到現在,鄭釗的房間都沒有裝鎖。

陳田紅聽鄭釗奶奶說,他們夫婦不在家時兒子會到客廳走一走,吃點東西。他們一回來,鄭釗就又縮回房間。她想不通孩子為什麽會這樣。在最難過的時候,她曾想過死,但終究不忍心孩子受苦,”我三歲就沒了媽媽,我不想孩子也沒有媽媽。”

鄭立書也感受到了和兒子之間那種隔閡,在此後的12年裏,這種隔閡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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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釗書櫃裏的輔導書和他小時候的照片(攝影/陳銀霞)

輟學,再次輟學

“多回去陪陪你兒子吧””你的教育方式有問題””我兒子也是這樣”,晚上回到賓館,鄭立書一條條翻看視頻評論。

從武漢到東三省,再到江浙一帶,一路上有很多家長向他傾訴類似的遭遇,把他當作樹洞。在這個過程中他才了解到,有孩子因沉迷網絡遊戲幾次住進精神病醫院,有的會毆打父母,也有人甚至因此失去了生命。這加深了他對網絡遊戲的恨,也堅定了他”反遊”的決心。

也有反對的聲音。有人曾質問他,遊戲要是關了,你讓我們怎麽生存?當鄭立書爭取家長加入”反遊”隊伍時,他也被看成過騙子。但他總不厭其煩地跟這些家長說:在孩子沉迷遊戲前,趕緊製止,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轍。

鄭釗一開始玩遊戲的電腦,是鄭立書買的,他一直因此自責。2009年前後的湖北農村,有一台電腦屬於稀罕事,更沒什麽人聽說過”網絡成癮”。兒子初一時,鄭立書在村裏做挖沙生意,因工作需要買了電腦。一開始,鄭釗放假回家,寫完作業後,會用電腦玩一兩個小時的遊戲。

初二上學期,因為玩遊戲,鄭釗的睡覺時間慢慢從晚上8點推遲到11點。鄭立書不得不強行斷電,讓兒子上床睡覺。他記得自己有次睡著沒斷電,兒子玩了一個通宵。這種狀態持續一個寒假後,鄭釗不願去上學了。

鄭立書停掉了寬帶,鄭釗就天天待在客廳看電視。鄭立書把打印好的網絡遊戲成癮症10條症狀遞給鄭釗——這原本是朋友在網上找到給鄭立書的,他發現兒子符合上麵的8條,包括不想上學、推遲吃飯、推遲睡覺時間等,但鄭釗沒理睬,一直盯著電視。

鄭立書發現,兒子總看電視上的台球節目,於是買了台球桌,找來兒子的朋友叫鄭釗一起打台球。那段時間裏,鄭立書記得,兒子漸漸從屋裏走出來了,臉上也有了笑容。但打了一陣,鄭釗又不出來了。

鄭立書找來兒子的老師、同學給鄭釗”做工作”,勸他回去上學。但大家都沒能問出鄭釗內心的想法。發小鄭仕元猜測,這可能與父子間的矛盾有關——父親斷電讓他不開心,”他脾氣倔強,又處於叛逆期,可能就不願上學了。”

除了四處燒香,聽算命先生的話新蓋房屋,鄭立書還假借旅遊的名義帶鄭釗去做心理谘詢。但過程並不順利,全程鄭釗沒說一句話。”他的心理方麵肯定有障礙,但不清楚是哪方麵。”谘詢師告訴鄭立書。

那時在鄭立書的村子裏,初中輟學的情況並不罕見。考慮到兒子還小,鄭立書沒有太擔心。

第二年春,鄭釗表示願意返校讀初二下學期,但要求換一所學校。鄭立書給鄭釗轉到鎮上的公立中學——南湖中學,那裏環境相對寬鬆,每周可以回家一次。

來到新學校,鄭立書記得,兒子一直是年級第一。放假回來,鄭立書開始允許兒子玩遊戲。”就跟交易一樣,你去學校學習,就給你玩遊戲。”但鄭釗經常玩起遊戲來就不願回學校。

“每次他回來我就提心吊膽,擔心他不去學校。”在家裏,陳田紅負責照顧孩子的生活,孩子的教育交由父親負責。兒子不喜歡洗頭洗澡,去學校之前,陳田紅要把衣服備好,喊他洗頭洗澡去學校。每次他坐著不動,陳田紅就著急,為了控製情緒她會出去轉一圈再回來,再說。

初二下學期期末考試前,鄭釗再次輟學。被鄭立書沒收手機後,鄭釗以絕食反抗,被父親從樓梯上踢下來。”我的心在滴血”,鄭立書說,六七歲看病時醫生將整片指甲拔下來兒子也沒哭,那次鄭釗卻哭了。最終,鄭立書把手機給了兒子。

鄭釗的再次輟學,讓鄭立書下決心讓兒子戒除網絡遊戲成癮。2012年初,他把鄭釗騙到江西廬山的一所戒網癮學校”卓爾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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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陳田紅和鄭釗在本子上的對話(攝影/陳銀霞)

“爸爸媽媽我愛你”

去”卓爾學校”一個多星期後,鄭立書收到了兒子的信。信中,他說自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會逐步改正,這讓鄭立書很高興。看到兒子在信中說”爸爸媽媽我愛你”,陳田紅也十分欣喜,她以前從沒聽兒子這樣說過。之後的幾封信,內容雷同。

2012年7月底,因戒網癮效果不錯,鄭釗被接回家中。鄭立書發現兒子真的變好了:他主動說要去念書,也聽話很多,會跟父母一起逛街、走親戚,也會跟朋友出門玩兒。考慮到鄭釗不好意思回去麵對此前公立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鄭立書送兒子去了新學校城東中學念初三。

也就在那時,兒子告訴父親,之前寄回家的信,是按照”卓爾學校”老師提供的模板寫的,並非發自真心。”戒網癮學校需要使用一些手段製服孩子,就像勞改,隻要不受傷就行。”鄭立書認為這些手段都是可以理解的。

那期間,鄭釗往返”卓爾學校”都有鄭立書好友鄭勝利參與接送。在鄭勝利的印象中,老師一喊”鄭釗!”鄭釗就立刻”到!”並且站得筆直,手貼著褲縫。”這像當兵的嘞!”鄭勝利說,說難聽點兒,就像服刑回來一樣。陳田紅也發現,兒子回家後坐姿、站姿筆直,她以為兒子身體變好了。

在新學校,鄭釗還是頻繁曠課。鄭立書從未放棄給兒子”做工作”,講網絡遊戲的危害性和讀書的重要性,但都沒得到回應。身邊的朋友勸他繼續溝通,不要把孩子再丟給戒網癮學校。他說,他們沒有親身經曆,沒法理解。

受到信件的啟發,陳田紅嚐試跟孩子用文字溝通。在巴掌大的本子上,她寫下:”你還想休息多久才去學校?”

鄭釗在本子上回複:

知道卓爾(學校)是怎樣的嗎?那是一個讓人麻木的地方,先是麻木肉體,再是麻木精神。每天隻慶幸不要違紀,免受什麽額外的懲罰。

知道讓別人逼著每天做些又苦又累又不情願做的事的感覺嗎?先是想反抗,結果打又打不過,再是想逃跑,但沒那個膽兒,最後隻有讓自己麻木,沒想到還撐下來了。

知道讓一個體質一般的少年連續(無)休般鍛煉,就像勞改犯一樣地過五個月是什麽感覺嗎?哪裏會有什麽多的感受,那是憑空捏造的。(沒看那些信一個星期一封,而且都在周末寫的麽,是規定好的任務。)

哪裏會有好精神,那是咬牙硬挺過來的。哪裏會鍛煉什麽意誌力,那是讓人冷血無情的煉獄。

這種程度的鍛煉,隻有體格強健的、有軍人潛質的人,才能堅持下去而內心不受絲毫影響,否則隻會讓人恐懼、讓人扭曲。

我所思念的家,終究隻是我心中的那個”家”罷了。

這個星期有一場考試,最遲周三13:00得出發,這個星期我思緒很糾結,一條線穿來繞去的,就是我不(僅)頭疼,心更累!累,累,累。

透過文字,鄭立書隻感受到了兒子的無奈,認為其他都很正常。鄭立書這樣理解兒子關於”家”的那句話:他不滿意現實的家,心裏想著遊戲裏的家,混淆了虛擬和現實。

寫下這些話不久,因為第三次輟學,鄭釗再次被送入”卓爾學校”。回來後不久,他又回到了床上。之後,他斷斷續續念了一所普通高中和兩所文武學校,才完成初高中學業。

高考後,有一次陳田紅的朋友帶鄭釗去配眼鏡,才發現他已經近視700多度。高一時陳田紅就發現兒子已經近視,但他不願配眼鏡。鄭立書記不清兒子以前有沒有配眼鏡。他隻記得,兒子讀初三時,他讓老師把鄭釗的座位換到後麵,怕他離老師太近,緊張。

2016年8月,鄭釗以300多分的高考成績收到了武漢工程科技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他決定去讀。在鄭立書眼裏,兒子沒考好——他一直記得,有老師說過鄭釗是有希望考上清華北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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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釗上學期間獲得的獎狀(攝影/陳銀霞)

兩個世界

2021年10月,鄭立書騎行去了清華北大。”心情很複雜,”鄭立書說,”兒子的成績一直都是重點學校年級第一名,老師說保持穩定,就會走進清華北大的校門……”

在鄭立書的世界裏,兒子一直成績優異,總是年級第一,隻有在村小時成績差些,沒拿回過獎狀。那時夫妻二人一直在外地打工,兒子三年級下學期,鄭立書回家做挖沙生意,聽說私立學校學習抓得緊,他琢磨著將兒子送過去。

不過,村小的同班同學鄭浩說,鄭釗很聰明,在班裏一直是第一名。學弟鄭仕元也還記得,在全校表彰時,他經常聽到鄭釗的名字。他們也都是鄭釗的發小。”那時家裏的一麵牆都被獎狀貼滿了。”媽媽陳田紅說。

在最初拒絕之後,鄭釗答應父親去私立學校。私立學校實行寄宿製,雙周放2天假,鄭立書記得兒子曾覺得”抓得太緊,不好玩”。進入私立學校之後,鄭立書回憶,兒子第一個學期期末就拿回了7張獎狀,一直是年級前三名。

不到半學期,鄭釗的成績從中等躍升到年級前十,語文成績更是從80分出頭提升到90多分,擠入年級前五。班主任徐金玲見證了這一進步,”他學習非常認真,字不算漂亮但非常工整,基礎知識從不出錯。”

在徐金玲看來,那時的鄭釗乖巧認真、成績優異,總是安安靜靜的。她記得,鄭釗發燒回家,還沒好就回到學校。”我覺得在家裏沒意思啊,在學校還好一些。”徐金玲印象中鄭釗曾這樣說。她還記得,鄭釗喜歡下棋、看書,不像其他學生一樣追逐打鬧玩得滿頭大汗。同學跟老師講話,他總是躲在後麵,不會主動說話。

“可能他感覺壓力大,要學習。”那時陳田紅在外打工回來時發現兒子總在埋頭寫作業、練字帖。丈夫給他買了一些輔導書,他自己也買了很多字帖、詞典。”那時候我倒希望他玩,真的。但他很少出去玩,老在家學習,看起來很累。”陳田紅說。

那時,鄭立書剛做挖沙生意不久,很忙,設備出了問題,熬夜也要修好。”沒有想過搞親子關係,”鄭立書說,有空他就去學校看看鄭釗,他記得父子倆的聊天內容大多是”在學校還習慣嗎?學習有沒有困難?與同學相處怎麽樣?”印象中兒子都回答:還好。

他感覺到,兒子去寄宿學校後變得安靜、內斂、不愛玩了。暑假想帶他去外麵玩兒,他一反往常地拒絕了。”因為是玩的事情,沒有太在意。”鄭立書認為這是兒子愛學習、更成熟的表現。

四年級末,鄭立書看到兒子在日記裏寫道,父親對他的學習成績挺滿意的。

“鄭釗跟班長總是暗暗較勁誰考第一,比賽誰能解出留在黑板上的難題,”私立學校四年級數學老師李建國說,”班長會略勝一籌。”鄭立書記得,他們的競爭一直持續到初中。舅舅也依稀記得,有一次考試,鄭釗說了大話,結果成績落在別人後麵。鄭釗自尊心很強,舅舅猜測,他也許因此失去了讀書的興趣。

在鄭立書的描述裏,在私立學校(小學、初中)裏,兒子一直是年級第一名。

但在采訪中,鄭釗的老師給出了不同於父親的描述。從私立學校直升進入初中後,在班主任李偉鋒的印象裏,鄭釗在班裏屬於不被注意的中等生,成績在班級一二十名、年級二三十名左右。

2009年10月,第一次輟學前一個學期,鄭釗因感染甲型HINI流感住院。返校後,李偉鋒發現他的精神麵貌和學習狀態都差了一些,成績也略有下降。鄭立書記得兒子住院一周後便返回學校,但李偉鋒印象裏,鄭釗有近一個月沒來學校。”他可能產生了自卑,跟同學也慢慢疏遠,逃避到遊戲中去。”李偉鋒說。

初二下學期轉到環境相對較輕鬆的南湖中學後,班主任周老師記得自己經常需要出麵處理鄭釗生活上的小問題。在她的印象裏,鄭釗不是很會與同學相處,有些孤僻,生活自理能力也不足。周老師曾勸鄭立書,教育方式不要總是命令式的”不要他做”,她認為不好。

在鄭立書決心幫兒子解除網癮,並將鄭釗送到戒網癮學校後,他們之間的隔閡似乎越來越難以彌合。

“鄭釗對他的父親有很多不理解,對父親的各種要求、對他玩遊戲的幹預,心裏有些叛逆。”江西西山文武學校高中副班主任肖老師說,鄭釗不想讀書,他爸爸逼著他一定要讀書。肖老師跟他交流時,他隻會蹦一兩個字,如,嗯、啊、可以,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人,”完全沒有自信”。肖老師說,高中期間,鄭釗都不會主動跟同學溝通,沒有朋友,他幾乎是了解鄭釗最多的人。

在大學,鄭釗因曠課掛了10多門課。輔導員付思瑤曾找他談話,她感覺,鄭釗可能在初高中階段碰到了一個大的轉折點,家裏沒注意,他也沒有調整好,就出現了大問題。

2018年,鄭釗大學休學,在父母的足療店裏幫忙。陳田紅說,後來因為不喜歡洗頭洗澡,他爸爸經常說他,慢慢地,他又宅在房間什麽也不做了。也就是在那段時間,鄭立書發現自己跟兒子之間溝通的橋梁完全斷開了,”以前開心時候還會回一句,後麵隻有偶爾點頭搖頭。”

2020年8月,在離家百米處的朋友家,一位17歲少年跳樓自殺。鄭立書了解到,起因是孩子玩手機遊戲與家長發生了矛盾。這給他極大的刺激,他知道網絡遊戲的危害,但沒想到如此嚴重。他決心去外麵騎行,宣傳網絡遊戲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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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釗在房間裏打遊戲(攝影/陳銀霞)

還是要尋找希望

騎行途中,鄭立書曾給我發來一段話:

自從他不願意讀書之後,我們也是一直在跟孩子交流,想找出他心裏在想什麽,包括有沒有在學校被別人欺負啊?但是就是了解不到結果。我這麽多年的探討中啊,真的是被遊戲把魂給勾住了。

2022年5月,我在麻城古城村的家裏見到了鄭立書。他比視頻裏更加弱小,臉色蒼白,語氣微弱。視頻裏呈現的自信、鬥誌和慷慨激昂,在家裏煙消雲散。

家裏到處都是鄭立書騎行的裝備。客廳裏擺放著他帶回的國旗、自行車和照片。電視櫃上與香台並排放的,是他騎行中戴的頭盔——上麵仍插著那麵寫著”林則徐轉世”的紅色小橫幅。

清明節回家後,因為疫情,鄭立書隻在麻城市騎行。空閑時,他有時待在樓下客廳看書,大部分時間是私聊家長,壯大”反遊”隊伍。

去年年底,一天有一兩百個家長私信他,很多時候會聊到淩晨一兩點。包括鄭立書在內的幾位家長曾多次到北京多個部門反映情況,遞交了他們搜集來的400份網絡成癮受害案例。

在鄭立書的了解中,願意像他這樣去”行動”的家長很少,因為家長們都有自己的顧慮。但他的行動也讓很多家長看到了希望,他們會跟他傾訴,給他點讚,還有人線下給他送飲料、水果、鮮花。

采訪中,鄭立書數次提起江蘇泰州一位52歲的媽媽,她的一雙兒女都沉迷遊戲,丈夫因此患上焦慮症,三四年沒有工作,全家靠她一個人撐著。鄭立書總開導她,一定要撐下去,你要是崩潰這個家就完了。

鄭立書有時也覺得要撐不下去。孩子變成這樣的原因,他越想越想不通,路也越想越窄。所以隻要天氣允許,他都會去城區騎行,讓自己每天都能碰到說話的人。騎行”反遊”讓內向的鄭立書被迫外向。

“騎行前是絕望,現在也是絕望,但現在是絕望中尋找希望,還是要尋找希望。”鄭立書說。

陳田紅現在在城區一家足療店工作,每天騎三輪車往返。曾經活潑愛笑的她笑容少了很多,但家庭氛圍並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凝重。她和丈夫在學著將目光適當地從兒子身上移開,盡量讓生活平靜起來。

電視機前的透明玻璃瓶裏,插著兩隻鮮紅的玫瑰,那是鄭立書在”520″那天給妻子買的禮物。夫妻二人感情很好,結婚20多年幾乎沒有吵過架。

最近,鄭立書決定在城區租一間房子,以避免妻子來回奔波。這個想法很早就有,因兒子不配合而擱置。這兩年,妻子騎車路上出了兩次車禍,”要兒子還是要老婆?你必須做出選擇。”鄭立書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兒子不願去城區,就讓他自食其力,他們兩三天來看一次。”沒有辦法,我們要生存。”

去年摔傷後,陳田紅也意識到,自己沒法兒照顧孩子一輩子。她開始培養兒子的自理能力:把米洗好放在電飯鍋裏,叫他按”快速煮飯”,再按”開始”。有時她故意不燒開水,讓兒子去燒。去年,她買了一株吊蘭放到鄭釗的房間裏,叮囑他”要經常澆水哦,不然就幹死了”。

吊蘭長得很好,今年春天時還抽了新枝。

陳田紅說,兒子還是有感情的,隻是不願表露。陳田紅發燒時,他會專門燒壺開水放在她床邊。他經常逗的小貓意外死亡,陳田紅在他眼裏看到了悲傷。

鄭釗沒有斷掉與母親的聯係,比如發信息讓她驗證微信、買手機,或是打電話跟她說自己被關在門外了。但他從不回複父親的信息。

我隨著鄭立書的介紹走進了鄭釗的房間。鄭釗有些瘦,穿著一件藍色短袖,躺在床上看手機。他沒有看我們,甚至反常地將手機遊戲視頻聲音調得很大——大多數時候,他手機聲音很小,湊得很近才能聽到。

鄭釗的屋內很空,他的痕跡也很少。隻有書櫃裏大遝的輔導書和小說,以及父子各自一張單人照,在表明房間的主人是誰。屋內唯一有生命力的,是桌上的那盆吊蘭。鄭立書說,兒子這兩年的一大進步,就是會把窗簾拉開窄窄的縫隙。陽光恰好透過縫隙,灑在吊蘭上。

那幾天,他在手機上閱讀”架空曆史”(一種虛構的曆史世界)小說《楚國大將軍》。它講的是史上第一紈絝少國公參軍三年,戰功顯赫,封號大將軍的故事。也玩一款小鳥飛行的遊戲,全程沒有攻擊,隻需在飛行中轉換方向躲避障礙。處在網絡世界裏的鄭釗,很少有表情流露,隻是有時像是在思考什麽。鄭立書說,兒子的房間一直很安靜。

通過鄭釗的QQ昵稱和頭像,我在一個手遊社區找到一個可能是鄭釗本人的賬號。從2018年1月到2021年12月,這個賬號發布了五十多條動態,有遊戲評價、長篇攻略和求好友。在網絡世界裏,這個賬號的主人像是一個活潑的少年。遺憾的是,在鄭立書家中采訪的5天裏,我多次試圖與鄭釗交談,但都沒能得到他的回應,關於這個賬號是否是他本人也沒能得到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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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書騎行的自行車和鄭釗的小自行車(攝影/陳銀霞)

“他就是不理我”

在鄭立書家,我還撞見了鄭立書口中前來給兒子做精神鑒定的隊伍。

他感覺兒子”已經憂鬱了”。若確診精神殘疾,村裏就能提供低保——這是他上訪後地方政府提出的解決辦法。在樓上,這隻七八人的隊伍隻停留了不到一分鍾。鄭立書說,他們還要趕去下一家。

“(就算)現在遊戲關停,對鄭釗也沒有太大影響。”鄭立書說,兒子的人生態度、抑鬱狀態改變,以及正常生活工作的恢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單靠家庭力量無法做到。

“我努力了十幾年,孩子的情況反而越來越差。”鄭立書說。

他現在寄希望於政府。他希望政府建立救助中心,像戒毒所一樣幫助孩子戒除”遊戲毒癮”,重新步入社會。他將騎行”反遊”的意義比作消除”毒品”,避免孩子二次沉迷。他還希望,政府能夠成立父母培訓班,告訴父母在孩子的不同階段應該怎麽做。

在多年的臨床心理治療中,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臨床心理科主任醫師張勁鬆見過很多遊戲成癮少年。她提到,遊戲障礙的成因通常是複雜的,比如遊戲本身的吸引力,家庭、學校等社會因素,以及青少年本人的基礎問題如多動症等。

遊戲障礙於2018年6月18日被世界衛生組織以一部分人可能會因打遊戲而生病為由添加到《國際疾病分類》”成癮性疾患”章節,並被定義為:一種遊戲行為(”數碼遊戲”或”視頻遊戲”)模式,特點是對遊戲失去控製力,日益沉溺於遊戲,以致其它興趣和日常活動都須讓位於遊戲,即使出現負麵後果,遊戲仍然繼續下去或不斷升級。”

在國家衛健委2018年9月25日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上,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大學第六醫院院長陸林介紹,據統計,全世界範圍內青少年過度依賴網絡的發病率是6%,我國的發病率稍高,接近10%左右。

今年27歲的張勇曾在高中時沉迷網絡遊戲,輟學半年。他告訴我,遊戲其實隻是他逃避現實的手段。他原本成績優異,初中時父母生下弟弟,讓他覺得孩子隻是父母翻身的工具。”生了孩子又不好好教,一個覺得沒出息再生一個看看。”張勇說。他因此喪失了學習的動力,逃避到遊戲中,最終輟學。半年後他重返校園,是因為不甘心。

23歲的李文濤與張勇的輟學經曆類似。初中時,他開始熬夜玩遊戲,雖然學習還能跟得上,但上課不再認真聽。考上重點高中後,他漸漸跟不上課程,加之周圍的朋友也不愛念書,他更加沉迷於網絡遊戲,直至輟學。輟學半年後,他抱著”至少混個高中畢業證”的想法重回學校。李文濤認為自己沉迷遊戲輟學是多種原因導致的,也包括自己得過且過的性格。現在工作之餘,他也會打遊戲消遣。

鄭立書的粉絲群中,一位家長口中”網遊成癮的兒子”接受了我的采訪。28歲的孫龍現在在外打工,如果要打遊戲等級了,他就幹脆不上班。最長的一次,他一個月沒上班,天天躺在網吧玩遊戲。他初中開始接觸遊戲,後來一直如此。錢花完了或者等級打到了,就繼續上班,他說這並不會給自己造成困擾。困擾的隻有他的父母。

同樣身處困擾中的鄭立書,偶爾也會遇到一些驚喜。

6月2日,鄭立書給我發來一條信息:

今天早上吃完飯,我跟老婆說:”去叫鄭釗今天跟你一起去城區住,房子租好了”,她說:”你做夢吧,他會去嗎?”等了一會她從樓上下來說:”剛一說完叫鄭釗跟我去城區,他馬上就穿衣服穿鞋子了。”今天鄭釗來了城區租的房啦!這是很大的一個進步啊!

年前我在電腦上修改一個文件,有個步驟叫他教我一下,幾天時間裏跟他說了幾次他理都不理我。今天這裏的網絡我不會連,是叫他幫我連上去的,挺驚喜的啊!今天收獲不小呀!

鄭立書帶去城區出租房的東西不多,兒子的小自行車是其中一件——那是鄭釗10歲時舅舅送的生日禮物,比鄭立書的自行車輪子小了一半。這幾天,鄭立書修好了這輛自行車,他希望鄭釗能跟著自己一起去騎行,或是自己騎著它出去走走。

“但他就是不理我。”鄭立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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