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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堂食的上海人:站著吃、走著吃,電話亭裏吃

6月29日開始,上海正式恢複堂食。人們期待著一切恢複正常。妮雅想象店裏恢複堂食後的場景——老顧客們從四麵八方趕來,推開熟悉的店門,發出一些感歎,“三個月不見,真的三個月了呀。”然後癱坐在椅子上,把愛吃的菜全部點一遍,接著開始嘰哩咕嚕抱怨一通,跟老板和朋友們大談過去的瑣碎經曆。

“密室逃脫”

6月29日是上海恢複堂食的第一天。過去一個月,人們已經絞盡腦汁想要大吃一頓了。妮雅是上海本地的一名探店博主。解封後,她決定和朋友去下館子。那是一天下午,他們還沒走到餐廳門口,就被人拉住了。“你們是去XXX餐廳嗎?”他們回答“是的”。那個人是領餐員,帶著他們,穿過高聳林立的商業樓,特意叮囑:“不是這棟,也不是那棟,我們不走大門進去。”他們七扭八拐地走到一扇側門,掀開棉布簾子,路過吵鬧的後廚,來到一處犄角旮旯的座位,悄悄地坐下。

從外麵看過去,一切就像是還沒有營業的樣子:店麵的招牌燈是不開的,一樓的大門和窗簾緊閉,吧台沒有服務員,椅子倒扣在桌麵上。當你上到二樓,才發現另一個隱秘的場景——原來這裏是可以吃飯的。

你需要走外賣係統點單,因為這樣就不算堂食,而是自提。做好的菜品用一次性打包盒裝好,外麵套好了塑料袋,以便隨時可以拎著離開。店裏隻留了幾盞昏暗的燈光,妮雅和朋友摸著黑蜷縮在角落裏,“在上海生活了二三十年,第一次把一頓飯吃出了密室逃脫的感覺。”

還有一次,她和朋友想吃一次泰國菜,千方百計找到了一家營業的餐廳。但是那個商家卻在電話裏說,“不可以堂食,但是你們可以在外麵吃。”

店家並未直接指明外擺的餐桌在哪裏。妮雅和朋友來到商場的天台,這裏似乎還沒有裝修完畢,地上有幾灘水漬,四處散落著管道和斷裂的泡沫板,牆壁上有一個很小的標誌,指示她們向裏走。她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因為很多人走兩步看不到頭就出來了。她們尾隨了一隻跟主人去寵物店洗澡的小狗,穿過這片布滿灰塵和腳手架的工地,來到了餐廳的天台,那擺放著幾張白色塑料桌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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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場天台吃一頓泰國菜 妮雅

天氣正好,黃昏讓夏天傍晚的光線變得柔和,空氣還沒有那麽潮濕悶熱,上海惱人的白蟻也還沒有來。她們拎著用一次性餐盒打包好的食物:冬陰功湯、芒果糯米飯、河內鮮蝦卷,打開來攤在桌上,“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就吃上了那樣一頓飯。”這個隱蔽的地方很難被發現,她感覺無比幸福。

江若雲也遇到過好幾次這樣的情況,她吃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堂食。

六月初上海市頒布的複工指示文件裏,沒有明確提及不允許堂食,但各街道的要求並不相同。解封後,江若雲和朋友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一家可以堂食的餐廳。打電話過去詢問,要麽不接待堂食,要麽模棱兩可,沒有人正麵回應這件事。

他們遇到的一家,在電話裏是這樣回複的。店員說,“現在不允許堂食。”接著停頓了一下,衝著旁邊人說,“你點這個好吃。”江若雲噗嗤笑出了聲,“這個明顯就是有人在點單嘛。”

她們來到這家餐廳,飯店裏的窗簾全部是拉起來的,服務員和食客來來往往,點單、上菜、吃飯,一氣嗬成,速戰速決。但飯吃到一半,巡查人員來了,大家散了桌。江若雲打電話跟朋友吐槽,朋友說自己在不遠處的另一家飯店,叫她過去接著吃。

但那家店他們也隻吃到一半。老板娘突然衝上來,把所有的燈都關閉了,緊張地說,小聲一點,下麵有人在巡查。江若雲和朋友們打著手電筒,低聲聊天,“不是複工複產了嗎?”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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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堂食陷入黑暗 江若雲

後來,江若雲和朋友們出門都隨身攜帶著露營的桌椅,她們拉了露營車,在大馬路上尋找可以落腳的地方,點單後直接支在門口吃。江若雲說,她不要求環境多麽優雅,不要求餐具多麽精致,擺盤什麽的也不需要。“我們甚至不需要空調,在路上也可以吃。”

江若雲從小在上海長大,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韓國街”人山人海,一群妝容精致、穿著得體的女生,她們可能是高級寫字樓裏麵的白領,穿著高跟鞋和很漂亮的小裙子,畫了精致的妝容,背著香奈兒,拿著蘋果筆記本電腦。在街中心尋找一塊空地,席地而坐,在紙箱子上抱著塑料袋吃外賣。

這裏算是上海的一個小地標,類似於北京的望京地帶。道路兩邊掛滿了韓文招牌,到了夜晚霓虹燈也很好看,“有一種很洋氣的感覺,現在像澡堂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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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街” 妮雅

吃客們在縫隙中尋找一些浪漫。他們在防疫規定允許的範圍內探索出一些新招式——不讓在店內吃,那就在店門口的台階上吃;不讓坐著吃,那就站著吃、走著吃;不讓坐商家的椅子,那就自己隨身攜帶小板凳;花壇、台階、廁所門口的休息區、天台……一切曾經不會跟“吃飯”二字產生聯係的地方,都變成了飲食場所。

一天晚上,妮雅散步路過一家商場,裏麵冷冷清清,外麵卻熱鬧非凡。年輕人和老人們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有人拎了一箱啤酒和炸雞,有人放著音樂,有人帶著花和狗狗來,對來往的行人說,“你們可以買我的玫瑰花,也可以摸我的狗。”

解封後第一次出門吃飯,宜君和朋友們約在了電話亭裏。

六月正值上海的梅雨季,時不時落一點小雨,空氣裏是道路兩旁法式梧桐樹葉的味道。雨水打濕了草地和長椅,宜君和朋友沒有地方去,轉身看到路口有一個紅色的公共電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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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封後第一次吃飯是在電話亭 宜君

電話亭不大,是半封閉式的,公用電話已經廢棄不用,據說這裏之前會有外賣小哥和過往的行人歇腳。亭內有兩排對列的座椅,中間是一塊小桌板,剛好可以容納他們三個人坐下。宜君用隨身攜帶的酒精濕巾仔仔細細地將電話亭擦拭了一遍,打開兩盞手機手電筒的閃光燈,燈光透過灰棕色的酒瓶映射在桌子上,泛起一圈紅黃色的光暈。坐在電話亭裏,外麵的雨聲沙沙作響,她們感到驚喜。

不一會兒,有人注意到她們,給他們拍照,搭訕聊天,甚至還有人開始在旁邊排隊等位。她突然覺得,隻要能和親近的人見麵,其實在哪裏都可以堂食。

撤店了

妮雅的父母在上海開了一家本地菜小飯館,已經有三十多個年頭了,比她的年紀還要大。在經曆了近一百天的封閉後,他們準備重新營業,報備街道,消殺完畢,備好各種菜品(但也不敢準備太多)。

但是,妮雅幻想中的“報複性消費”並沒有到來。員工們“手機都要刷爛了”,也沒能刷到一個訂單。終於遇到很久未見麵的老顧客出現在店裏,她也差點沒認出來。他們全副武裝,戴著口罩帽子手套,隨身攜帶酒精,點了菜就打包帶走。

妮雅和父母在門口擺了幾張塑料餐桌椅,陸續有客人坐下來吃飯。沒過十分鍾,巡查人員來製止了,他們站在旁邊,一直等到顧客們吃完才離開。

疫情留下的印記在很多地方顯現。妮雅家的飯館位於黃埔、靜安和徐匯的三區交界點,她觀察到一些封控時期留下來的“遺跡”。黃埔區封控用的是比人還要高的木板;對麵徐匯區是一排稍矮些的綠色隔離網;再往北走,可以看到靜安區,封控區圍著白色的鐵欄。

就在前一陣,妮雅家的餐館又被通知暫時封閉了九天。這幾個月裏,店內的流水砍掉百分之九十,一個炒菜的師傅轉去做美團線上,如果不是因為沒有租金的壓力,她們也快要頂不住了。

妮雅看到了一條新聞:專家稱,疫情下餐飲業必須要主動自救,而不是等、靠、要。“我們真的已經很努力在救自己了。”妮雅說。解封後,她和年邁的父母開始學習如何上線店內的外賣係統。平台會抽取商家傭金,他們還需要補貼一些配送費,再搭上一些紅包和優惠券,才能勉強接到一些訂單。

餐廳經營者們想盡了各種辦法,有的開始露天擺攤,有的悄悄提供一些外擺位。網上流傳著一些方法——如果顧客實在想正常堂食,可以考慮辦個健康證,去餐廳當兼職人員,這樣在檢查來臨的時候,可以說自己是店員,等吃完之後再離職。有痛下血本的老板,甚至在餐廳隔壁的酒店,專門開了房給客人就餐。另外一些高端餐廳也放下身段,做上門私廚生意,能回一點本是一點。

妮雅發現,自己所在的上海探店博主群名曆經了幾次變化,從最早的“魔都新鮮熱點”變成“魔都哪裏喝奶茶”,現在又變成“魔都哪裏可以堂食”。她統計過自己發布的帖子,隻要帶上“上海堂食”幾個字眼,哪怕隻是標題黨,瀏覽量都不會低,因為大家“都在找哪裏可以堂食”。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安利和分享一家能夠堂食的餐廳可不那麽容易。因為一旦說出去,他們可能就吃不成了。博主們在帖子裏寫道:“偷偷來問我,悄悄告訴你。”

有人在評論區留言對暗號:你說的是“xxxx”吧?

另有人回複,“我竟然猜出你說的是哪家了。”

阿莫發現自己喜歡吃的一些餐廳撤店或倒閉了,最早聽到壞消息的是查餐廳。那是一家港式茶餐廳,在上海開了很多年,無論從裝修、桌椅、餐具,到透明玻璃桌板底下的繁體菜單,以及各款經典美味,完全就是香港街邊的模樣。

“尤其兩家店,思南路店和天鑰橋路都挨著常去的戲院。每每看完戲,可以信步走過去,喝杯鹹檸七,吃塊菠蘿油,才算完美地收尾。”

但是,經曆了這幾個月,老板悄無聲息地結業了所有的餐廳,回了香港。得知查餐廳停業,阿莫有些感傷,朋友第一時間給他發了消息:“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麵吃飯的餐廳嗎?”

人們嚐試恢複疫情前的生活,阿莫認識一些私人餐廳的老板,他覺得自己作為食客,在和商家互助,“這段時間以來,我們早就非常有默契,每一家餐廳都變成了speakeasy。”如果遇到店門頭黑燈瞎火,也不以為怪,自信地走進去,進門時再跟領位員小心謹慎地確認。

生日那天,阿莫去相熟的私房菜老板那邊吃了碗三蝦麵,他和朋友全程壓低了聲音,不敢肆意說笑,吃完抹嘴匆匆離去,很怕給老板招惹麻煩。那位很有名的師傅滿臉倦態,身上也有了壓力過大的跡象,一麵來歡迎他們,一麵還不忘囑咐“不要發朋友圈不要寫點評。”

阿莫聽老板說,現在很多餐廳的菜品和食材都是短缺的,餐廳不敢備菜太多,還不敢恢複到之前的狀態。有人原本為開業準備了不少新鮮食材,但門店又突然被關閉,隻能等著放過期。對於這次放開,他們開心中有一點焦慮不安。如果疫情再次卷土重來,店鋪關停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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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當天吃到的三蝦麵 阿莫

恢複的“鍋氣”

經曆了長達兩個多月的封控,食客們對於堂食這件事,有一種執念在。江若雲說,“我憋的太久了,一定要吃到這個東西。後果我可以承擔。”“堂食對人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它不能被外賣取代。”妮雅從小就聽開飯店的父母講,吃飯看重“鍋氣”——炒菜最講究的是火候,菜品的口感隻有在出鍋時的第一時間品嚐,才能吃出食物的本味。

拿炸物來說,最好吃的時候一定是剛盛出來的那一刻,酥酥脆脆。經過打包盒蓋子一捂,水汽蒸騰出來,當然味道盡失。又比如一道簡單的上海家常菜,酒香草頭。其實做法很簡單,買來新鮮的草頭(也叫苜蓿,有的地方叫金花菜),摘洗瀝幹,燒熱滾油,下入草頭翻炒幾下,烹入調料和少許白酒就可以出鍋。但妮雅覺得,確實是館子裏麵的爐灶炒出來的更好吃一些,師傅對於火候的把握也更精準。

她懷念店裏之前那樣熱鬧的情形。如果你是外地新來的顧客,看著琳琅滿目的菜單不知所措,可以伸長脖子看隔壁桌點什麽菜,那才是“吃飯的氛圍”。
菜一盤一盤從你麵前端過去,隻有堂食才能體會到這種快樂。

他們的小店開了三十多年,周邊的鄰居熟悉如同親人,她遇到過失戀的女孩在店裏大哭,見證了很多小孩子從上學到工作,很多顧客也和自己開店的父親一樣,從小夥子變成老頭子。

妮雅的解封心願清單之一,是出去吃一次壽喜鍋,她如願實現了,覺得很開心。“哪怕很多菜品不全,小鮑魚呀什麽都沒有,但有的吃就不錯了。”父親不這樣覺得,他說,這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很著急,總感覺會有人突擊檢查。”

堂食的社交屬性,為人們提供了一個產生連接的場所,承載著人們的情緒價值。吃飯是社交活動裏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在此之前,阿莫和朋友去商場的一個重要活動就是吃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堂食是他社交活動中很大的一部分。他從早上起來就開始期待,朋友們從四麵八方相聚在一起,吃完飯再接著喝一點酒,結束愉快的一天。但現在失去堂食,一部分社交也隨之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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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裏席地而坐的人們 阿莫

人們期待著堂食的到來,但是一些細微的東西似乎發生了改變。

起初是身體上的變化。“上海人熱衷喝咖啡,就像喝水一樣。”在以前,喝咖啡對宜君來說稀鬆平常,她需要咖啡來喚醒自己的一天。解封後,宜君第一次喝咖啡,興奮到淩晨都沒睡著覺,好像已經完全對咖啡因不耐受了。

疫情前,吃飯是宜君每個月最大的一筆開銷。“之前出去吃飯點菜,我喜歡嚐鮮,我會點很多。”但現在不這樣了,她會克製點菜的數量,吃不完打包帶回家。也沒有那麽追求環境了。在以前,她會為了飯店的精致環境和良好服務買單。

她還開始計算成本,以前自己從未有過這個習慣。她叫了一份烏冬麵,48元。宜君研究了一下,這就是一點菜炒了炒,煮一些烏冬麵,滴一些醬油,“這成本不會超過10塊,她賣給我48。”

更重要的是,就連生活習慣也改變了。阿莫開始很少出門就餐。外麵的很多娛樂活動都停了,出去也沒什麽不一樣,而且還有點麻煩,他需要全副武裝戴好口罩,選擇一趟不停站的地鐵,或者打車,隻有這樣,才能保護好自己的綠色二維碼。所以沒有重要的事,阿莫一般不出門。

6月29日,根據最新發布的《本市餐飲服務業複商複市疫情防控指引》(第三版)要求,上海轄區內無中風險地區,且近一周內無社會麵疫情的街鎮,可陸續開始恢複堂食。餐飲企業堂食應實行限流管理,提倡預約、分時、錯位就餐等。另外,上海市餐飲烹飪行業協會鼓勵實行餐飲桌長製,就餐時長一般需控製在1.5個小時左右。

經曆過上次的合圍封控後,妮雅抱有一種謹慎的樂觀。她認為,人們或許還沒辦法馬上回到正常的生活,那上麵附加了不少條件——七日內無新增,無風險地區、分時錯位等等。但現在明確可以恢複堂食了。

阿莫不知道“桌長製”具體要如何操作?江若雲馬上舉出一個應對辦法:我快到時間的時候去結一次賬,然後我進來再續1.5小時,是不是也可以?

人們期待著一切恢複正常。妮雅說,她能想象到店裏恢複堂食後的場景——老顧客們從四麵八方趕來,推開熟悉的店門,發出一些感歎,“三個月不見,真的三個月了呀。”然後癱坐在椅子上,把愛吃的菜全部點一遍,接著開始嘰哩咕嚕抱怨一通,跟老板和朋友們大談過去的瑣碎經曆。

“舒服,太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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