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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峰造極,必有一劫:一場登基前的勸進鬧劇

登峰造極,必有一劫

我在寫《袁世凱最後的日子》的文末,留了一個扣子,我說:回念當初之登基鬧劇,果袁氏一人之責乎?實際上想說的的是,袁世凱登基稱帝的鬧劇,不是他一個人就能演成的,但最後隻有他一個人速死,而那些推波助瀾、高調勸進的各地方“將軍”們呢?當時他們的醜態與媚態誰還記得?

袁氏之皇帝夢,是登臨權力高峰之後的膨脹所至,但促成其將夢想變成鬧劇的,則是他身邊那些親信和心腹,他將這些人的諂媚之詞以及奉承假話誤認為是曆史大勢所趨,再加上他隻信奉武力和軍權的萬能,毫不在意民意取向,因此落得悲乎也哉的下場——

難道他真的不知道老百姓並不擁護他麽? 這真是千古一問呀!但答案很簡單,就是他死後全國人民燃放的鞭炮……

1915年7月起,袁世凱開始做兩件大事,一件是召集各省將軍到北京述職,另一件事是借湖北和奉天兩省將軍對調而給各地將軍晉級軍銜。這兩件事兒,第一件事兒在於試探諸侯虛實,而第二件事則是籠絡人心,看起來嚴絲合縫,但實際上狗屁不是!他自以為玩兒著天下,而不知天下也在玩兒著他!

早在1月份的時候,袁克定,也就是袁世凱的長子,那個專門為袁世凱單獨辦一份《順天時報》的人,請梁啟超到湯山去“春宴”。湯山當時還屬於北京遠郊區,梁啟超車馬勞頓好半天才到達,但他看見作陪的隻有楊度一個人,心裏就明白這是專門為他設的宴會,一定是有玄機的,而在席上,袁克定開始大罵共和,並透露出變更國體的意思。

梁啟超何等人也,袁克定一番對共和的責難他就明白了幾分,而國體之變,不就是皇帝夢麽?本來袁世凱是想獲得梁啟超的支持,但梁啟超告訴袁克定,目前內政外交極不穩定,還是少折騰為妙。話,自然是不投機了,一個春宴不歡而散,袁克定倒是不在意,而梁啟超這邊就不平靜了,他知道了袁氏父子急於恢複帝製的心思,印證了社會上盛傳的流言,這樣一來國家必有一場禍亂,而北京絕對不是久留之地了,於是在4月春暖季節,梁啟超遷到天津,而且是住進了租界。離開的時候,梁啟超給袁世凱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企圖對之進行最後的規勸,其大意有幾條:

1,國體之變騎虎難下,不便多言,但大總統四年任職,當初的承諾還沒有兌現就匆忙登基稱帝,你到底是為國還是為己,恐天下人不再信任;2,威信的基礎是信任,沒有了信任,怎麽能夠號令天下?沒有了信任,國家的根基在哪裏?3,聽說帝製的動議來自部分軍人,好像是不得不順從他們,不然會引起軍隊解體,但是元首不就是軍隊的最高首腦麽?此時你不能統攝他們,難道稱帝後就能阻止陳橋兵變?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一大通……

文化人的絮絮叨叨,袁世凱當然聽不進去,但也不能說一點沒有觸動,所以他就按照他自以為是的周密計劃來開展工作了,大約“述職”就是這麽來的,

述職,他搞得異常隆重,好像真的一樣。

他搞了一個隆重的禮節,采用過去封疆大吏覲見總統的形式,在居仁堂擺下架子,自己穿著金線肩章的藍色大元帥製服,頭上戴著那我們常常在照片中看見的而且難看得要死的纓子高筒軍帽,威武地坐在大總統的寶座上,等待那些將軍一個個進來“述職”。

這身打扮真的難看死了


看某電視劇中孫淳扮演的袁世凱,一直發笑,你說袁世凱是怎麽死的,帥死的麽?

龜兒形式主義害死人!所謂“述職”其實就是這麽一個形式,他要的是其他的東東。江蘇的馮國璋、山東的靳雲鵬、江西的李純以及陝西的閻錫山、奉天的張季鸞、湖北段芝貴他們一個個到來,但基本上不是他們述職,而是大頭詢問,而他詢問的無非就是地麵治安之類瑣事兒,既不問百姓生計也不問地方發展問題,寥寥幾句話而已,但他最終指向是拿“共和”說事兒,他問大家這共和辦得咋樣——意思就是我們是把這共和鬧著玩兒一把的,現在問問大家玩兒得咋樣了!

這些個將軍,哪個不是人精啊?他們對總統的心思都摸得透亮透亮的,所以他們的回答都像一個模板刻出來的:

咱們辦共和實在沒有辦出啥模樣,老百姓都盼著大總統多多費心,將國家辦得更好些……

看看,將軍們自己拍馬屁,都不忘借老百姓的名義,實在是鬼得很呐!

當然,老袁隻想知道將軍們的意思,管他們代表誰、以誰的名義呢!民意在他那裏當然是無效的,他要的是“軍意”,這是自大清“我們手裏有兵”以來不會斷絕的傳統。所以借湖北段芝貴請調的機會,袁世凱將奉天的張錫鸞和湖北的段芝貴做了一個對調,你們要啥我就給啥,基本上就是他的治理辦法,看起來樸素得很!他任命張錫鸞為彰武上將軍、段芝貴為鎮安上將軍。

但這一帽子的批發生意不能僅限於張、段二人呀,其他功勞和忠誠度都差不多的一批軍頭還要不要安撫?於是老袁就緊急擢升鎮守湖北的第二師師長王占元為壯威將軍,為何要先擢抜王占元呢?這裏其實是“二次革命”後留下的一個遺留問題,我們暫不表。緊接著他又任命了一大批將軍,什麽彰威將軍、虎威將軍、震威將軍……所謂“威武”字輩,讓人想起德雲社的什麽雲字輩、鶴字輩來,但在袁世凱那裏獲得威武將軍頭銜的,無不個個都是野心家。他這一招“樸素”的帽子批發其實無異於以肉飼虎,培養的無非驕兵悍將而已。

但短期效應看起來很不錯,讓他好不高興!這就是他自以為摸清了各地都督的態度,又籠絡了軍頭的人心,於是就真的準備在明年元旦登基了。

而那些前來述職的人呢,他們隻要自己的權力不被削弱,管你是啥國體,管你當不當皇帝,而且既然你要當皇帝,我就幹脆支持你當皇帝,我也落得個開國功臣的“榮耀”,於是爭先恐後的勸進運動就開始了,在受到召見後的幾天,他們就紛紛發出通電,痛斥共和弊端,請總統早日建元稱尊。

第一個發來通電是湖南湯薌銘,他的通電幾乎就奠定了後來山高水長的基調,他說:

伏望我大總統俯從民意,速定一蹲(錯別字),申述千年天澤定分之大義,慰億萬蒼生一心一德之歸誠。

果然是文采飛揚,言簡意賅!真的是“惟楚有才於斯為盛”!

接下來是野雞軍閥張作霖,不改他大炮隆隆的炮筒氣質,又增加了絮絮叨叨的話癆病,他說:

 東三省人民渴望其殷。關以外有異議者,惟作霖一身當之。內省若有反對者,作霖願率所部以平內亂,雖刀斧加身,亦不稍怯……

後麵還有一大堆感恩戴德的廢話,實在肉麻,我不願再引用了。一個野雞軍閥,又不是北洋嫡係,你說張作霖這是吃了什麽藥?

但這些話受用不?當然受用!袁世凱聽了這些話,即趕緊定製龍袍。天啦,早就盼望這一天啦!

段芝貴這原湖北大將軍、後鎮守奉天的鎮安上將軍,由於他是袁世凱的幹兒子,因此江湖上又稱他為“幹殿下”。他不但自己表忠不疊,還聯合十四個省的將軍上了一個“請速正大位”的密呈,這十四個省包括廣東、四川、陝西、湖北、河南、山西、江西、安徽等等,一時之間,段芝貴功勳卓著,袁大頭好不開懷!

最有趣是張勳。我們都知道,後來的張勳複辟是個曆史大事件,但此時他倒是沒有及時表態,直到袁世凱派人去徐州詢問,他才慢慢吞吞說什麽“君恩不能悖”之類不著邊際的話,讓袁世凱搞不清狀況:他說的君恩到底是什麽?清廷的還是我的?無論段芝貴他們搞得多麽熱鬧,這張勳就是不表態,直到10月底他看清了袁世凱想幹什麽之後,才發出電告稱:

中國數千年曆史,向無民王(錯別字)共和字樣。辛亥革命,驟改共和,勳期期以為不可。惟仰體我大總統因時製宜,息事寧人至意,亦不得不勉為讚同。

他讚同帝製為什麽又是勉為讚同呢?他想的是恢複舊的帝製!就算是民國了,他的兵都還留著辮子!他借曆史而言曆史,斷然地從“曆史上沒有”這角度來否定民王(錯別字)共和,這在中國近現代史上,算是第一人,但絕不是最後一人!

馮國璋有些例外,前一篇文章我說到過,他其實是想自己當皇帝的,二人爾虞我詐形同水火,他遲遲不發通電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是敵對勢力日本的報紙時不時地載文揭露一下袁、馮兩家的恩怨情仇,還說馮暗中與革命黨人合作,接濟陳其美在上海搞事情……本來敵對勢力的報紙在於將袁大總統的治國描繪成笑話,但這麽一來嚇壞了馮國璋,他不得不趕緊出來辟謠,電文也很長,先是曆數兩人之深厚情誼,後說自己如何受惠於袁氏,然後表忠心:

……飲水思源,戴山知重……國璋之對於我大總統,受恩深重,而實為當世所共見者也。至於中國近歲以來,內亂外擾,紛乘外逼,當此存亡絕續之交,欲有扶危定傾之才,舍我大總統其誰與歸?

因不得不辟謠而又不得不擁躉,馮國璋好難!而外媒,沒一個好東西!

不但馮國璋自己出來辟謠,接著總理大臣段祺瑞也通電為之辟謠、山西閻錫山也通電辟謠,一個辟謠接著另一個辟謠,在袁世凱登基之前,將軍們的通電辟謠似乎成了一個通病,上演了好大一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戲劇,他們都將謠言的來源歸於日本,無不痛斥日本軍國主義妄圖分化w瓦解中國的狼子野心……

但老百姓都知道了,凡辟謠必有事兒,他們通過將軍們的辟謠就知道軍閥之間的矛盾已經白熱化了!

就算如此,袁世凱還是要頂風折騰,接下來就是所謂籌安會組織各省“公民代表”請願的事兒了,然後就是籌備醜態百出的登基大典,關起門來當皇帝……然後各地反叛獨立,然後死翹翹……

這一係列折騰都應驗了當初梁啟超寫的那封長信,那些諂媚勸進的軍頭,最後真的舉起了獨立大旗,一擁一叛,僅僅就在短短的一年之間……民意不可違,軍意不可靠,其實這是天意,中國有時、運、勢之說,時、運有時可控,但勢則萬萬不可控、也不能控,勢之至,無人可擋也,所謂登峰造極必有一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