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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總是敗訴的律師,離開了我們

張思之律師是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代律師,他的一生既有高光也有低穀,他經曆了十五年勞改,也因出任“四人幫”的辯護律師名噪一時。在53歲的年紀,張思之重回律師職業,在辯護席上,為一個個具體的案件,一個個具體的人厘清罪與罰,厘清公道和公義。他的辯護詞兼具充沛的情感和縝密的邏輯,據說當他在法庭呈述完畢,連一旁的法警都忍不住要鼓掌叫好。但大律師張思之也是一位“常敗律師”,幾乎從未贏過自己代理的案件,有人評價他是“中國最偉大的律師”,但也有人感慨這位大律師從未有過名正言順、驚天動地的勝利,其實知者寥寥。

晚年的張思之因為中風,中斷了綿延近六十年的執業生涯,疾病和衰老日複一日侵蝕著他,而他的態度依然和一位身處法庭的律師一樣,舉止得體但堅決回擊——他拒絕輪椅和拐杖,一個人讀書、思考、關心這個時代的正義與命運。

燃燒

在人生最後的時間,大律師張思之最想吃的是蛋糕。他是個可愛的人,最親近的朋友們都這麽說。在人生就要走完一個世紀的時候,快樂往往變得簡單,一頓羊頭肉,得是帶羊眼睛的,一壇白酒,得有朋友相伴,相比年輕人,老人更加歡迎暢談和朵頤之樂,即使他已因中風行動不便,交談遲緩,即使當朋友離開後,他將在公寓裏精疲力竭。朋友們說,希望他在人生最後的階段感到暢快,因而在他們的記憶裏,與老人和美食相關的,除了小蛋糕,還有傷心涼粉、涮羊肉、一兩白酒。但朋友們也都知道,大律師張思之是帶著難解的遺憾、孤獨和無可如之的傷懷離開的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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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思之©孫國棟

張思之律師一生與大案要案相連,他曾因出任“四人幫”的辯護律師名噪一時,也曾為蒙冤者據理力爭。他的辯護詞兼具充沛的情感和縝密的邏輯,據說當他在法庭呈述完畢,連一旁的法警都忍不住要鼓掌叫好。但大律師張思之也是一位“常敗律師”,幾乎從未贏過自己代理的案件,1987年他為“大興安嶺大火案”中一位倒黴的基層公務員奮力辯護,他的辯詞堂堂正正無懈可擊,但直到十七年後,公務員早就刑滿出獄,案件才得到平反。

事實是,他代理的案件越是重要,他就輸得越是沒有懸念。有人評價他是“中國最偉大的律師”,但也有人感慨這位大律師從未有過名正言順、驚天動地的勝利,其實知者寥寥。如果說前者有過譽的嫌疑,那後者就有些孤獨。

張思之曾經說,如果活到一百歲,並且從律師職業退休了的話,他就要和朋友去賣四川泡菜,玩笑中是否有失望的成分,並未可知。但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他依然是一名律師——他的執業生涯停留在八十七歲,成為律師的第五十七年,依然有案件縈懷,但他突然中風,說不出話了。而後的歲月,張思之日益被困在自己的身體之中,疾病和衰老日複一日侵蝕著他,而他的態度依然和一位身處法庭的律師一樣,舉止得體但堅決回擊——他拒絕輪椅和拐杖,一個人讀書、思考、關心這個時代的正義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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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思之©孫國棟

萬淼焱律師是在這之後去拜訪的張思之,拜訪持續了四個小時,前兩個小時都是張思之在閱讀她帶去的卷宗,很多年前他就有一隻眼睛已經失明,但他依然細細地看,兩個小時看了一百頁,這是萬律師手頭一個難解的案子,能做的誰也不知道還有多少。然後萬淼焱流露出出國學習的想法。她記得張思之聽了之後,既沒表示支持也沒反對,隻是告訴她,“你的故土還在這裏,你還是要竭盡你的所能,竭盡你的律師所能,為我們民眾的權利,努力爭取多少是多少。”

關於律師,張思之有過兩個說法,他說“即使隻能做一個花瓶,我也要在裏麵插一枝含露帶刺的玫瑰。”另一個說法是,“真正的律師,實是一團火”,兩個說法,都是浪漫中有些倔強,前者是弱者的對抗,後者則是燃燒。如果說前者的表述中還有著應時度勢的技巧的話,那後者就有些不管不顧了,因為所謂燃燒,都是燃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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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思之©孫國棟

張思之的傳記作者孫國棟,曾經見到過大律師燃燒殆盡的樣子,那時因為腦梗加腦出血,他的話語能力受到損害。一家電視台想來采訪他,錄下大律師對時事的真知灼見,但采訪隻進行了五分鍾就進行不下去了,張思之曾是天生的演說家,但麵對鏡頭,他的思維依然敏捷,但所有話語都困鎖舌尖,他有那麽多話還想說,但說不出來了。

“我覺得其實張老,尤其是在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想說話而不能的時候,應該是懷著非常深切的孤獨感的。”晚年的好友,中央財經大學副教授李軒說,他還記得初次見到張思之的場景,他獨自待在窄小、晦暗的公寓裏,那場景現在想來,他說也契合著大律師晚年的心境。

傷痕與希望並存

“律師”一職,作為西方舶來品,在中國隻有百年曆史。在傳統社會,與之相應的是“訟師”,但訟師從未取得為人辯護的法定資格,常常被當做教唆百姓與官府相抗的奸邪小人。直到清末民初,被告人才在隨堂發落之外,獲得辯護的權利。張思之出生於民國,他的生涯貫穿新舊中國,青年時代既是動蕩的戰爭歲月,也有著民權初張的氛圍,當時的社會中,已經出現了顯赫一時的大律師,但為工人爭權利的大律師施洋被殺害,另一位大律師史良則終於成為政府高官。某種程度上,都是這個新興職業依然弱勢的證明。“文革”後,已經成為中學教師的張思之拒絕了從政的邀請,他說自己願意重新做律師,為弱勢者鼓與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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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張思之©孫國棟

許多友人都提到,張思之直到晚年都對著裝一絲不苟,冬天的時候是瀟灑的大紅色的夾克式棉襖,夏天到了在家中也是身著襯衫。他告訴朱孝頂律師,“他說做律師要有尊嚴,你自己的形象,自己得嚴格要求。”朱孝頂從中得出身為律師,就不可懈怠的結論,因為這關乎形象,也不止關乎形象,而是自己得看重自己。

強烈的正義感貫穿著張思之的一生。他出生於一個醫術世家,不同於他的祖輩以藥救人,他要以法救人。張思之的青年生活,是叛逆與激情的交織,他幾度因領導罷課被開除,又在16歲時報名參加青年遠征軍,遠赴印度,他既在學堂內學習法律,學習和平年代的以理服人,又以青年的激情參加救國運動,在跌宕起伏中盼望一個嶄新的中國。

22歲的張思之成為了新中國第一代律師,但世事蹉跎,後來幾十年,他辯護過的案子其實隻有“一個半”,“一個案子”是指南斯拉夫法律代表團來華,要去法院旁聽審案,張思之被司法局叫去出庭辯護,代理一個搶劫案;“半個案子”則是一起離婚案,案子還未結束,“反右”呼嘯而至,他成為北京律師界第一個右派,然後就是十五年的勞改,五年的中學教師生涯。

1980年,真正以一名職業律師的身份出現在法庭上時,張思之已經53歲了。首份委托,就是出任“四人幫”的辯護律師,這自然是組織交付的任務,但即使極惡之徒也該有受辯護的權利,也是法律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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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護席上的張思之(左一)©孫國棟

同一年,中國第一次有了規範律師執業行為的法規《律師暫行條例》,曾經一度被中斷的職業律師,重新在法庭上有了存身之地。

就像許多“文革”後重新尋回工作權利的知識分子,張思之渴望追回被抹平的時間,這些被蹉跎的半老已老之人,以巨大的毅力,重啟未盡的事業,其中傷痕和希望並存。張思之既創辦了雜誌《中國律師》,為新興的基層律師編選案例,也站上辯護席,為一個個具體的案件,一個個具體的人厘清罪與罰,厘清公道和公義。

在一次庭審中,法官告誡張思之,“發言不要帶感情色彩。”張思之的回答是:“對不法現象、違法情事不表義憤,不帶感情色彩,對律師來說,就是失職。”

但名震一時後,張思之卻沒能擁有更加熱鬧的聲名,這既是個人的選擇,也可能是時勢使然,在短暫的八十年代後,商業化的浪潮席卷一切,浪漫的正義觀讓位給了趨利之心,一切堅固的都煙消雲散了。1998年,當時還是法律記者的孫國棟曾想編寫《中國大律師》,首篇就要選擇張思之,但讓他意外的是,他發現不像其他著名律師,關於張思之的資料非常少。那時,張思之默默住在朝陽區鬆榆裏的老舊小區,就離他當年教書的中學不遠,連小區物業都不知道自己的轄區住著這樣一位“國寶級”的律師。

熟悉之後,孫國棟有了和張思之長聊的機會。他記得,是2004年,傳來了“大興安嶺大火”案在十七年後平反的消息。張思之卻對他說,這件事情也不值得高興,蒙冤的被告當年年富力強,平反時卻已到退休年齡。還有一批人受牽連,也有著悲慘的遭際。“這不但是冤案,也是個社會性的悲劇。”

在曆史中永恒

在將滿八十歲的時候,張思之萌生了退意。雖然外界讚賞他的屢敗屢戰,但孫國棟說,內心深處,張思之也會感到失望,努力都以失敗告終,但誰不願意勝訴呢,對當事人對家屬也才有個交代。有時旁觀者隻是忘了,一個八十的老人,也會有力不從心之感。

朋友們決定為他搞個八十慶典,牽頭者之一是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的副教授李軒。他和張思之因為一篇前者寫下的法律論文結識,當收到落款“張思之”的讀者來信時,李軒首先詫異的是這個年代還有人手書來信,緊接著就對落款的名字將信將疑——如果這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位大律師,如此位尊名重,怎麽會給自己這樣名不見經傳之輩寫信?再看寄信的地址,不過是北京城內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平民小區。抱著驚奇的態度,李軒決定上門拜訪,直到見麵之刻,才相信眼見為實。那天前輩和後輩聊了很多,李軒說他聽出了英雄落寞之意。

關於八十慶典,李軒說,“最初張老是拒絕的。”後來他們不得不曉之以理,理由包括這樣的慶典也是一個契機,當京城的同仁們匯聚一堂,有利於打造律師群體的共同體,等於“請張老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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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思之©孫國棟

後來在朋友們的回憶裏,八十慶典熱烈又讓人感動,上百師友齊聚一堂,年輕人來了,是素昧平生的大學生,同輩的老人也來了,當年一起舞鐮揮鍁的勞改戰友就到了四個,一種樂觀的奮進情緒籠罩著在場的每個人。這一年也是張思之執業五十周年,他啞著嗓子,在答謝致辭中收回了萌生的退意,他說自己尚未氣餒,並不沮喪,“我願把今日聚會作為我的起點,接受大家的祝福。”

這一年張思之八十歲,離他中風還有七年,命運留給英雄人物的時間總是吝嗇。

青年律師王令當時也在現場,一年前,他因代理一起拆遷訴訟遭到毆打,萌生放棄律師職業的想法。呆坐辦公室時,接到了一通陌生電話,“你是王令同誌嗎,我是張思之。”電話裏的人告訴他,“你做得很好,我支持你。”

王令說,張思之身上有一種純粹的精神感召的力量,隻要他認為是對的,就會在事實和法律的框架內去追求一個最理想主義的結果。他感召年輕人追尋理想,但光有赤子之心還不夠,他以身體力行的方式告訴他們還需要嚴謹和專業,這不僅是職業上的高要求,經得起檢驗,也才可以保護自己。有一年,王令將自己寫的一份辯護詞拿給張思之看,當時後者八十二歲。“拿之前我是有些小得意的,覺得自己寫得不錯,我覺得至少有80分。”但張思之在他的辯護詞上修改了283處。汗顏之餘,王令將這份辯護詞掛在了辦公室裏,作為警醒自己的紀念。

2014年9月25日,孫國棟還記得張思之中風的準確時間。當時後者保持著高密度的工作節奏,他剛從歐洲回來,沒有倒時差,就要馬不停蹄會見當事人,參加編輯會議,公開活動的媒體問答環節也在等著他。那天中午,孫國棟去看他,請他吃飯,菜還沒上呢,張思之喝著茶,喝著茶就中風了,他說不出話來,隻剩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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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思之©孫國棟

“他的身體一直非常好,八十幾歲體檢,連大夫都吃驚,說你這個身體各個零件太好了。比年輕人的都好,所以老爺子挺自信的,接受采訪說,到九十歲的時候如果健康允許我還幹,但是八十七歲他就幹不了了。”孫國棟說,“就是這個中風,雖然搶救得比較及時吧,恢複得也挺好。但是畢竟他就屬於一個行動(派),是吧。越在法庭上越來勁,他可能越長壽,這樣一中斷了,所以他就沒活到一百歲。”

張思之無法繼續工作了,他不再代理案件,不再參加公共活動,生命中的最後幾年,他大部分時候待在家中。攝影師竇海軍曾經抓拍過一張照片,是中風前一年,老朋友們聚會,其中有詩人邵燕祥,教育家錢理群,幾個白頭發的老人圍坐在沙發上,看得出來中風前的張思之已有疲累之色,所有人都在開懷大笑。當時錢理群還沒住進養老院,他告訴朋友們,支撐他的是寫作,持續而單純的晚年寫作生活甚至讓他認為,如今他“大腦和身體都處於人生的高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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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理群與張思之©竇海軍

那麽張思之的支撐又是什麽呢?竇海軍誠實地說,事實上無法繼續工作之後,張思之已經失去支撐了。

既然人生的遺憾永遠無法填補,那就至少還可以有些簡單的滿足。按照醫囑,張思之是不能吃小蛋糕的,但王令一次給他下單七八個,“我說你給他吃,他想吃多少給他多少。”從四川去北京看望張思之時,萬淼焱特地買了近三千塊錢綿陽的糖果和糕點。去年,張思之滿95歲生日的時候,王令帶他下樓吃了涮羊肉,兩個人喝完了一壇白酒。

張思之去世後,關於他的紀念文章裏,一個常常被提起的點是,他一生代理的案子都是敗訴,這成了一段傳奇的起點。但王令說,這麽說也不符合事實,雖然大部分都敗訴,但張思之也是有贏過的時候的。想想也是,不然這一職業還有什麽趣味可言?

而且,對於律師而言,什麽是成功,什麽是失敗呢。孫國棟說,如果就具體的個案來說,敗訴或許意味著失敗,但如果把時間拉得更長一些,律師在過去那些案子裏準確有力的辯詞,辯護的理由,已經作為一種曆史文本,留在了過去的時間裏。從這種意義上而言,無論成敗,律師的辯護都將以辯詞的形式,在曆史中永恒。

6月28日,張思之的追悼會在八寶山舉行。因為疫情,追悼會隻能限定20人到場。朋友們把他的靈堂設在了家裏,在他的遺像麵前,擺滿了一圈五顏六色的鮮花。除了律師同道的紀念,有些意外的是,那些在張思之早年短暫的教師生涯中,受教過的學生也趕了來,淚灑當場。張思之曾經說,下輩子他不想當律師,他其實還想當老師,因為五年教師歲月,才是他這漫長一生中最平靜的時光,其前其後,都有太多波瀾坎坷。如今,他的一生走到終點,而朋友們還是會每天早上給他沏上一杯茶,一切就像他還在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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