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電影還在持續爆發。
今年樸讚鬱攜《分手的決心》回歸戛納，是枝裕和加入韓影宇宙。
再往前是《魷魚遊戲》在全球病毒傳播。
再往前是《寄生蟲》曆史性拿下奧斯卡。
這幾年，越來越少看到中國明星出現在好萊塢電影裏，取而代之的是進擊的韓國人。（回顧請戳：韓國電影怕是擋不住了）
△ 打醬油的冰冰們也沒再見到了
但。
華人麵孔在好萊塢消失了嗎？
在廣義上看，沒有。
甚至還呈現出異軍突起之勢。
就拿上半年最大的一匹黑馬來說——
《瞬息全宇宙》。
導演關家永。
一家四口都是華人角色。
成本2500萬美元，全球票房破8000萬美元，成為A24過去十年北美最高記錄。
外媒全好評，上映三個月，爛番茄新鮮度依舊爆表，IMDb10萬人打出8.3，MTC蓋章”必看好片”。
而這一次爆發，很可能隻是開始——
好萊塢正在迎來華裔的新浪潮。
一個，讓我們感到熟悉又陌生的群體。
無論你是否喜聞樂見。
他們正在改寫好萊塢的規則。
也在重塑著自我的定位。
01
很多人對華人移民有這樣一個印象——
“模範族群”。
老實本分，不爭不鬧，就像班上聽話的好學生。
同時呢也比較順從和沉默，不善於爭取話語權，結果也就比較容易……受人擺布。
△ 紀錄片《亞裔美國人》嘉賓謝漢蘭，美籍華裔女作家和社會活動家
是這樣嗎？
過去，或許是。
但今天，好萊塢的華裔們已經越來越不答應了。
打響了”起義”一槍的，是2017年《摘金奇緣》。
小說的原著作者關凱文頻頻接到好萊塢的橄欖枝，說要把他的百萬爆款《瘋狂亞州富豪》改編成電影。
隻要答應一個條件——
把主角改成白人。
關凱文拒絕三連：騙我拍洗白大片，沒門。
不是關凱文矯情。
很長一段時間，好萊塢為了擴大受眾，會將商業大片中的亞洲角色換成白人，俗稱”洗白”。
△《攻殼機動隊》斯嘉麗演日本人，《奇異博士》蒂爾達演西藏法師
很巧，拍了多部動作大片的朱浩偉，膩味了。
兩人一拍即合——
為什麽不拍一部全華裔陣容的好萊塢電影？
要知道，距離上一部這樣的電影，已經24年了！
△ 1993年 《喜福會》
這很快引起另一位叛逆女演員的注意。
吳恬敏，美劇《初來乍到》的女主，這是好萊塢1995後第一部以亞裔作為主演的電視劇。
一炮而紅的她，2016年聯合金大賢、溫明娜亞裔發聲，炮轟好萊塢選角歧視。
事實上。
好萊塢的隱性歧視由來以久，吳恬敏不過是無情戳穿了。
2015年，64%的美國電視劇沒有任何亞裔角色。
2017年，北美票房前100位電影中，隻有4部導演為亞裔，亞裔主演的電影不到5部，37部影片沒有亞裔角色。
不止演員，還有導演。
據南加州大學調查，2007年到2017年，1100部電影的1223名導演中，亞洲導演僅3%，且地位沒有太大變化。
這是歧視的根本原因。
因為擔心華人故事，華人演員，沒有票房號召力，在美國隻會成為無人問津的”非主流”。
但好萊塢製片人的這種慣性，或者說惰性。
偏偏遇上了硬頸的朱浩偉。
削減開支他能接受，但讓亞洲人靠邊站？不好意思，這回真不行。
吳恬敏檔期滿，他等。
好萊塢缺亞洲演員，他找，線上全球找。
這場銀幕革命，印證了亞裔群體的市場——
2018年，《摘金奇緣》以3000萬美元的低成本，拿下票房2.38億美元，打破好萊塢十年來同類題材最高紀錄。
實打實的鈔票，狠狠地打在不看好華裔陣容的人的臉上。
△ 左起：朱浩偉、鄭肯、奧卡菲娜、吳恬敏、陳靜、楊紫瓊、亨利·高爾丁
人的觀念是不易被撬動的。
——除非是在利益麵前。
好萊塢一看，華人故事有市場啊，那幹嘛不投？
朱浩偉用他的死磕，打開了局麵。
所有人都在看我們。如果效果好，立刻會有更多機會，製片公司就會投拍大約六部以亞裔美國人為主角的電影。
也就在2017年，另一位華裔導演蠢蠢欲動。
他是執導了多部《速度與激情》係列的林詣彬。
早就不想自我重複的他，終於在資曆存夠的時候，碰上了打小就想拍的故事。
剛移民到美國時，我看過一部名叫《功夫》的電視劇，裏麵讓一個白人飾演亞裔，據說這個角色本來屬於李小龍。之後我非常疑惑，這樣的疑惑一直持續到我長大，直到讀到李小龍的手稿，才知道真相。
這是我能秉承他遺誌的機會。我跟自己說，一定要做出不一樣的東西。
他以李小龍的遺作為藍本，跟小黃台HBO合作，拍出《戰士》。
——這是史上第一部大尺度華裔美劇。
背景設置在《排華法案》年代，武術天才阿衫遠渡重洋，他在魚龍混雜的唐人街浴血廝殺，最終成長為”最強殺手”。
暴力、鴉片、妓院。
腎上腺素飆升的元素，就像一條象牙項鏈，串起了華人在美國受盡壓迫，匍匐前進的血淚史。
男主不是專業學武的，打架是不如當年的李小龍。
但這部劇做到了當年李小龍沒能能做到的事。
擺脫了西方視角的獵奇與諂媚，不再是臉譜化的武打小子，而是在極端環境中，展現出血性與智慧的平民英雄。
有一幕讓Sir印象深刻。
劇中的中國女人，敢愛敢恨，有血有肉，為了給同胞複仇，可以一刀削去敵人的腦袋。
為何這麽強調女性？
因為早期的好萊塢，多數的華人角色都是女性——
她們依附、柔弱、墮落，象征著那個萎靡不振的東方。
△ 黃柳霜《巴格達竊賊》
而今天好萊塢的華人，已經不再能接受這種被動的地位。
華人導演開始走向主流，在他們的書寫下，華人形象會越來越飽滿。
同時。
他們的這番事業，也正好乘上了”政治正確”的東風。
2015年，好萊塢掀起了”奧斯卡太白”平權運動。
2016年，李安為首的亞裔電影人，抵製奧斯卡的種族玩笑。
2020年9月，奧斯卡開始要求，入圍電影少數族裔的演員不得小於30%。
Sir知道。
在我們這邊的互聯網上，一提起”政治正確”，一準少不了噓聲。
好像政治正確摧毀文化，敗壞電影。
白雪公主變黑了。
羅琳因發表不當言論，被”社會性死亡”。
Sir不想在今天輕易評論對錯。
但從華人力量在好萊塢的回歸，我們或許能看到事情的另一麵——
“政治不正確”，電影就更有希望了嗎？
02
疫情的降臨，或許掩蓋了早已存在的危機。
事實上在2019年，好萊塢來到了無比疲乏的田地。
市場疲軟。
——票房連續四年零增長。
原創乏力。
——五大公司過度依賴IP，嚴重缺乏好故事。
林詣彬從《速度與激情3》開始拍，拍到第七部已經煩透了，於是，片方就換了溫子仁來拍。
1994年，好萊塢的神仙之年，近半電影都是原創故事。可是到了25年後的2019年，原創劇本已經是稀缺物種。
△ 圖源：”毒眸”公眾號，好萊塢傳統五大製片公司原創劇本數量占比演變
2020年疫情爆發，北美市場票房大幅跳水到22億。
一線導演們早就提醒過好萊塢的唯利是圖，作繭自縛——
老馬丁說超英大片都是主題樂園，阿方索·卡隆表示影院隻有中產階級的故事。
因循守舊、僵化的製片思路已不可持續。
那，搞點新意思？
新版《霹靂嬌娃》，加入黑人角色，讓小K走中性風。
結果呢，片子一樣撲。
因為哪怕加入了一些順應當下思潮的改編，比如種族平權、LGBT，但葫蘆裏賣的還是老一套。
表麵的示好，掩蓋不了本質上的惰性。
好萊塢需要的是更深層的變革——
從故事，到情感的內核，都在呼喚新鮮血液。
於是，在夾縫中生存的華人導演，是時候打一場翻身仗了。
他們本就在邊緣，更不受主流和市場的拘束——反正市場就那麽大，為啥不拍點自己喜歡的？
當大導演紛紛抵製流媒體，他們卻愛死了獨立電影公司和流媒體”煤老板”對創作的放任自由。
少年窮的心氣，跨文化的視角，對少數群體的現實關懷，成了他們征服好萊塢的秘密武器。
2019年奧斯卡，金國威憑《徒手攀岩》奪最佳紀錄片，同台角逐的是劉冰的處女作《滑板少年》。
雖然角逐落敗，但劉冰隨後就搬走了聖丹斯電影節評審團大獎。
在極限運動的奇觀之下，兩部作品包裹的內核如此細膩——
它要說的，不是什麽爽文故事，而是聚焦不被主流認可的群體，如何在自己的方寸之地療愈傷痛，活出自由。
另一邊。
華人女導演石之予的《包寶寶》，拿下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
畫風軟萌，後勁極大。
一個中國媽媽，通感的是天下所有的控製型關係。
同年，王子逸導演的《別告訴她》，獨立電影公司A24出品。
一部改編自親身經曆的家庭片，借由二代移民女孩的視角，探討中美文化對生死、婚喪等觀念差異。
全球票房2400萬美元，聖丹斯電影節觀眾最喜愛獎。
Indiewire評價王子逸：冉冉升起的25位女導演之一。
2020年，闊別十六年的伍思薇強勢回歸。
她的處女作《麵子》曾被譽為女同版《喜宴》，還引來了陳衝不計報酬的激情出演。
理科出身，還要養家的伍思薇，本來因為資金不足都要放棄電影了。
但奈飛的出現又讓她再次技癢了。
《真心半解》，豆瓣13萬人打出8分。
作為一部輕喜劇，卻不止於探討青春愛情，而是巧妙自然地融入了性覺醒、種族認同、底層焦慮、LGBT等多個議題。
2021年，朱浩偉激動的說。
好萊塢的大門，終於被亞洲人推開了。
讓他由衷發出讚歎的，正是趙婷。
獨攬導演、編劇、剪輯、監製，憑《無依之地》捧走了N個小金人。
外媒說：趙婷是下一個李安。
至於李安本人，他這麽說：
“趙婷是電影界真正的瑰寶。她在作品中對人類尋找自身歸宿的研究，具有非常獨特的吸引力。在這樣一個分裂的世界裏，她的願景是如此珍貴。”
你還能說他們在好萊塢的嶄露頭角，都是占了”政治正確”的便宜嗎？
垂垂老矣的好萊塢，需要的正是這樣一顆回春丹。
如果不是真香。
為什麽好萊塢的華人題材電影排起了長龍——
《摘金奇緣》衍生電影確認開發，女主是剛演完《永恒族》超級英雄的陳靜。
奈飛高價買下2022年最受期待的華裔小說《盜賊的肖像》電視版權，作者李丹婷將擔任執行製片。
△ 圖源：中國新聞網
曾國祥正籌備著奈飛劇版《三體》。
△《三體》演員陣容，周采芹、本尼迪特·王為英籍華人
王子逸跟妮可·基德曼在香港拍劇。
《瞬息全宇宙》導演關家永忙著做路演，剛晉升為皮克斯創意部副總的石之予，估計正給下一部爆款動畫出謀劃策。
楊紫瓊聯手台灣演員錢裕揚，跟奈飛一起打造全亞裔陣容新劇《太陽兄弟》。
劉玉玲正在拍的《美生中國人》，楊紫瓊”一家三口”確認加盟，吳彥祖將扮演孫悟空，第一季有望明年播出。
這將是史上第一部全華裔陣容美劇。
2020年，韓裔導演鄭李爍拿下金球獎最佳外語片。
談到亞裔形象在好萊塢的變化，他充滿了期待：
最初的電影，我們亞裔隻配擁有獵奇的描繪和點綴。
但現在我們已經變了，從努力讓更多亞洲麵孔出現在屏幕上，轉移到後來以敘事為主的故事，重點不是表麵的身份，而是故事中具體的人，我們希望構築一種超越人種、膚色、甚至某一特定類型的電影文化。
政治正確，不是好萊塢對少數族裔的關照、網開一麵。
而是更有生命力的一種文化，不得不頂開板結的地表了。
而這股風尚，或許難以吹到這一頭。
看似有了華裔這個紐帶。
好萊塢真的會因此拉近和中國的距離嗎？
03
曾經，登上更大的世界舞台，能夠被所有人喝彩。
被稱作”華人之光”的李安。
2001年，匯集兩岸三地拍的《臥虎藏龍》，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實現華語電影零的突破。
當年，很多中國觀眾也沒看懂。
成龍直接吐槽，功夫打這麽慢，真的很有問題。
但這並不妨礙我們為之振奮。
因為彼時的華語電影太弱小。
大家更看重的，是如何構建出一條七彩通道，四兩撥千斤地文化輸出。
可是現在。
每當走出去的導演們，要將中國人的故事搬上銀幕，我們的第一反應卻變成了挑刺。
劉玉玲宣布《美生中國人》開拍後，網友的一致反應是——
“別毀神話就行”。
“誰在乎，都是拍給abc的。”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華人故事存在感越高，我們豎起的圍牆就越高。
2019年，《別告訴她》引進預告剛出，女主奧卡菲娜已經被一片外貌羞辱淹沒。
2021年，《無依之地》也因言論爭議無法引進。
2022年，兩部爆款雖然都沒有機會引進。
但觀眾還是能找到攻擊的靶子。
《青春變形記》。
熊貓過於暴躁，醜化國寶。
批判東亞家庭，有色眼鏡。
我媽不是這樣，劇情離譜。
但很少人提到，電影最讓人觸動的一幕。
美美媽媽體內的熊貓過於強大，隻有當外婆的辟邪粵曲跟美美的偶像神曲合奏時，這種奇妙荒誕的共振，才能創造出母女倆暢所欲言，時空穿越的一幕。
熊貓，不是表麵看到的負麵情緒。
它代表的隻是不被允許的天性，破殼而出的自我。
這樣的青春期心境，是人類的普遍困惑。
跟一個人生於中國還是美國，有什麽關係？
《瞬息全宇宙》。
因為故事設定是東亞家庭，因為提到愛與和解。
很多人吐槽它形式花哨，內核保守，形象刻板。
但親子關係，也隻是多重宇宙的其中一個。
電影最精彩的部分，恰恰是對現代精神困境的反思。
對待虛無主義，結尾給出的答案貌似是母親對女兒的拯救。
但真正的答案，其實藏在被忽視的角色。
關繼威飾演的丈夫，威蒙。
在他身上，你會看到對抗無序和矛盾的真正答案。
第一個，同理心和善意。
當人們爭相變身，加入戰鬥，是他站出來提出疑惑：
為什麽非要打起來？你們甚至都不認識彼此。
指代的，不就是互聯網時代，因為立場不同，意見不合，便輕易地舉起武器，互相討伐的世界？
第二層，換一個方式看待生活。
電影中，他仿佛是最窩囊的存在。
但他卻在楊紫瓊額頭貼了一個眼睛。
是這雙眼睛，讓楊紫瓊看到女兒的困境。
注意看，眼睛是實心的圓，這正好跟女兒的貝果相對。
或許是導演在暗示，楊紫瓊不是虛無的拯救者。
最”不像男人”的威蒙才是。
我總是看到事情好的一麵
那不是因為我天真
而是必要和需要
這是撒雞湯？
別忘了，威蒙早就戳穿了楊紫瓊無所不能的秘密。
因為你什麽都做不好，所以多重宇宙的你，做什麽都很好。
換言之，威蒙是世俗意義中最窩囊的人，但隻是因為，他沒有像楊紫瓊一樣，被”正確而成功”捆綁，也不像女兒那樣，沉溺在過載的信息中，卻放過對內心困惑的求索。
他隻是看透了生活的本質，選擇失敗但真實地活在當下。
這就是新一代華裔導演的寶藏——
比起下意識去判斷文化應該如何”正確描繪”，價值應該如何”一決高下”，他們更想揭示人本身的多樣性，生活的不確定性。
當然，這樣鬆弛而自由的創作觀，洶湧而真誠的表達欲，永遠不會在整齊劃一的環境中被複製出來。
就像李安所說：
“我是一個人，我不希望被東西方這樣的標簽簡化，就像好萊塢其實是十幾種東西，甚至幾百種東西，我希望在文明進化的過程中，可以慢慢去尊重個體，尊重多樣性和複雜性。”
也像《無依之地》的這一幕。
盡管披著不同的膚色，說著不同的語言。
唯有願意坐在篝火旁，好奇地接近彼此。
我們才能擁有動人的故事。
因為故事，才是對抗分裂和虛無，最不朽的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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