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對易烊千璽、胡先煦、羅一舟等明星報考中國國家話劇院編製崗位是否公平、公正的質疑,” 小鎮做題家 ”
在一種被嘲諷的語境下成為熱詞。在社交網絡上,無數 ” 小鎮做題家 ” 站出來為這個群體正名,他們通過努力 ” 做題 ”
改變命運,而非隻是埋頭苦讀、缺乏資源、視野和格局的應試者。
在短視頻平台上,我們能看到的 ” 小鎮做題家 ” 大多已經是各行各業的成功者,而這樣過於集中的聲音是否又有些單薄?從前幾年的 ”
小鎮青年 ” 到最近的 ” 小鎮做題家 “,” 小鎮 ” 為何總是能夠觸動輿論神經?

昌邑 受訪者供圖
” 小鎮 ” 的地理宿命
在 ” 小鎮做題家 ” 這個詞組裏,” 小鎮 ” 並非隻是地理意義上的小鎮,而是相對於大城市而言的小地方。
劉小麽的 ” 小鎮 ” 是定西,位於甘肅中部,山巒環繞下的一塊平原,距離她現在工作、生活所在的天津 1575
公裏。劉小麽說,定西的地理形狀像隻鳳凰,南北窄,東西長。她家住在定西的西邊,再往西一公裏基本就出城了。那時候每天騎自行車上學、放學,單程不過
20 分鍾,而她已經算是住得遠的,更多的同學就住在學校附近,步行即可。有一次,她去找家住定西東邊的同學玩,幾乎穿越整個定西城,也用不了
1 小時。” 說起什麽地方,就知道在哪裏。” 劉小麽說,她感覺小城裏大家都是熟人,跟親戚也是隨時見,隨時聚。大概她讀小學的時候,也就是
20 多年前,定西才通公交車,就 3 趟,足以貫穿整個城區。
跟劉小麽一樣在天津落腳的餘林,也是來自小城,山東半島西北部的昌邑。” 大學同學有一次去我們那裏,說我們的小縣城從東到西,20
分鍾就逛完了,雖然有點誇張,但就是小到一有什麽事情會人盡皆知。” 餘林說。
” 小 “,是 ” 小鎮 ” 的地理宿命,它甚至決定了那些生在那裏、長在那裏的 ” 做題家 ” 的視野和格局。很多 ”
小鎮做題家 ” 從小便背負著一種來自父母的命運期許:走出小鎮,去大城市生活。
高中一年級時,劉小麽的姐姐考上了北京的大學,爸爸帶她去送行,順便開拓眼界,但她隻覺得北京很大,車多,人也多。餘林曾跟著父母到青島旅遊,那是她讀大學之前,去過的最遠的地方,”
感受就是人多,全是人。” 如今再回憶那場青島之行,她連嶗山什麽樣子都記不清了,唯一記得有棵樹,說摸一摸會有好運氣。”
我很清楚地記得,我媽和我說,你今年中考,趕緊摸一摸,肯定能考個好成績。那棵樹已經被摸得滑溜溜像是包漿了一樣。” 餘林說。
” 我媽媽總是會和我說,不好好學習考不上大學,就’下來’工作幹活。”
餘林覺得,父母不希望他們的下一代繼續留在縣城,或許是因為他們已經通過電視或者其他途徑,知道外麵的世界是個什麽樣子,但是在縣城,看不到那樣的世界。他們已然如此,因此期盼下一代有一種跟他們自己不一樣的人生。
餘林說,十幾年前,堂姐自學本科,考取了山東師範大學的研究生。她到濟南後,第一次去飯店吃牛排,有兩個感慨:一是這麽好吃的牛排,真想帶爸爸也嚐嚐,他們村裏有的人家養了一輩子牛,都不知道牛肉可以這樣吃;二是她看到旁邊的小朋友熟練地用著刀叉吃牛排,而她差不多年紀的外甥女還在農村玩泥巴,”
咋會這些個東西。”

定西 受訪者供圖
我走出了我的小世界
2002
年,餘林的中考成績特別好,但是隨之而來的高中生活讓她不敢有半點放鬆。餘林記得,高中開班,班主任的第一句話就是向他們介紹高考情況,按照往年的錄取情況,待高考時,”
頂多隻有一半學生能考上本科,就是二本以上,剩下的連想都不要想。”
餘林的高中學習記憶應該會跟很多 ” 小鎮做題家 ” 的重合,早上五點半起床,六點多開始早自習,上午 4 節課,下午 4
節課,晚上十點結束晚自習,回到宿舍還可能會躲在被窩裏用手電筒再做一套試卷,一個月隻休息一天,沒有體育、音樂、美術這些課程,隻有語文、數學、英語和他們所選的文理課程。女生大都剪了短頭發,甚至有學生為了節省時間不去食堂吃晚飯,就在教室裏隨便吃點什麽湊合一下。
不會有人質疑這樣的課程安排,大家都想進入那前一半。每到一年高考結束,學校的大喇叭便會播放 ” 喜報
“,一遍又一遍。餘林和同學們聽到那些被重點大學錄取的名字時,心裏滿滿都是羨慕,想以後一定也要像他們一樣。
就在餘林在為高考奮力衝刺時,遠在定西的劉小麽也在努力。特別是高考前幾個月,她每天複習到淩晨兩三點,早上 6 點多到校繼續學習。”
我學習是很努力、認真了。天資平平,所以該下的苦功夫一定會下的。” 劉小麽說。當時父親除了給她燉雞湯,還會泡濃茶,”
困了喝,提神。”
2005
年,劉小麽、餘林參加高考,去小城之外的地方讀大學。何江也是在這一年參加高考,被中國科學技術大學錄取。他從烏江邊一個湖南省的小村莊出發,再到從江西鷹潭轉車,乘坐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到達大學的所在地合肥。火車經過長江的時候,何江激動不已,那是他第一次目睹長江,真正被那股奔流不息的氣勢所震撼。
與劉小麽、餘林相比,何江走出 ” 小鎮 ”
的路或許更長。他從村莊走到縣城,走到省城,又漂洋過海到了美國波士頓。他把自己的故事寫成了一本書《走出自己的天空》,並於 2017
年出版。”
我想,人或許隻有走出了原有的視野空間,才會真正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廣大,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東西我們未曾見過,未曾聽過。我十分慶幸,我走出了我的小世界。”
何江在書中感慨。

魏思孝的村莊 受訪者供圖
留在 ” 小鎮 ” 的人
正如餘林的高中班主任說得那樣,他們班裏 70
多個人,真的隻有一半考入了大學。這猶如一道分水嶺,另一半人有另一半人的命運,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出 ” 小鎮 “。
青年作家魏思孝一度走出 ” 小鎮 “,又回到 ” 小鎮
“,他一直關注那些留在縣城和村莊的人,把他們的故事寫成小說,著有《小鎮憂鬱青年的十八種死法》、” 鄉村三部曲
“《都是人民群眾》《餘事勿取》《王能好》等。

青年作家魏思孝
在關於 ” 小鎮做題家 ”
的討論裏,很難聽到那些留在小鎮的人的聲音。魏思孝說,他們沒有心思也沒有精力每天去發言,而且他們的聲音好像也不太容易被聽到。而即便是走出小鎮,如果沒有一個特別漂亮的學曆和成績,可能也會遭遇很多困難。在《小鎮憂鬱青年的十八種死法》裏,魏思孝便寫了從
” 不怎麽起眼 ” 的學校畢業的大學生,剛剛踏入社會時那種茫然無措的生存狀態。
魏思孝已經是一位受到業界認可和讀者尊重的作家,但在他的老家,那個山東淄博的一個村莊裏的人看來,他依然沒有一份 ” 穩定 ”
的工作,起碼在他父母眼裏是這樣。他們隻知道魏思孝在寫作,但鮮少有人是他的讀者。家裏還有 5 畝地,春種秋收,農忙時節也有不少活。”
我有時候就想,我從小時候就幹農活,三四十歲了還在幹農活。” 魏思孝說。上學讀書時,他也常聽父母說 ” 不好好學習就去當農民 ”
這樣的話,跟餘林一樣,時過多年以後,他理解了父母的良苦用心。父母無法向他們描述一種 ” 好好學習 ”
之後會帶來怎樣的美好生活,因為他們自己也沒有經曆過,隻能用 ” 不好好學習 ” 帶來的後果發出一種人生預警。”
在農村,父母隻能這樣教育我們,” 魏思孝說,” 好像在所有社會層麵的共識中,農民是最不受待見、最辛苦的那一個。”
在魏思孝所經曆、觀察的鄉村生活裏,” 一個村莊裏邊有那麽一兩個學習成績特別好的就已經很少見
“,大部分年輕人是去技校學一門一技之長,養家糊口。在小說《王能好》中,村裏的年輕人有的去讀中專學美容,有的去讀大專學信息技術,當然也有人去了美國,與村莊的一切在信號中發生著一種遙遠且脆弱的聯係。
2016 年 5 月 26
日,何江站在哈佛大學畢業典禮的演講台上,作為學生代表致辭。他的照片和視頻傳回國內,在社交網絡上引發大規模的關注。何江的家人、親友和老師一一被采訪,他的成長背景和學習經曆被一再挖掘。”
好像所有人都希望,從我的成長背景裏麵找出一些不平常的東西,好用來解釋‘農村娃’和‘哈佛’這兩個名詞之間的關聯。”
何江在其書作《走出自己的天空》中寫道。

昌邑 受訪者供圖
大城小城的差距在縮小
如今,何江已經在美國波士頓成立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按照我們的理解,他理應是一名勵誌的 ” 小鎮做題家
“。但是,何江並沒有對這個概念過多關注,也沒有糾結過自己是否屬於這個群體,在他看來,這個詞把一個群體簡化或者刻板印象化了。其實不同背景的人會有不同的成長軌跡,但某種程度上,人都會通過自己的努力來嚐試觸碰自我能力的天花板,走出自己獨特的人生路。小鎮做題家這個詞隻是從一個角度在看某一群人在某階段的努力和嚐試,但這不能歸納或概括一個人的軌跡或狀態。也因為這樣,我個人更傾向打破或者忽略這類刻板印象。”
何江說。
生活在 ” 小鎮 ” 的魏思孝對當下關於 ” 小鎮做題家 ”
的討論並不樂觀,他認為其中所涉及的城鄉差距、階層固化等內容之前已經是老生常談,而最根本的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
餘林覺得 ” 小鎮 ” 是一個宏觀的話題,它與中國的城市化浪潮、人口流動息息相關。”
這麽多年過去了,留在城市的很大一部分’小鎮做題家’與本來就生活在城市的人,其實還有很多不同之處,深層次的思維方式就很不同。”
餘林說。她很珍惜作為 ” 小鎮做題家 ”
的那段經曆,她如今一些堅韌、能吃苦、隱忍的性格和品質正是來自於此,而且於她而言,這的確是改變命運的重要一環。
” 一直到我工作,我媽才舍得把我高中時候的書、本子、卷子全給賣了廢品,五大麻袋。”
餘林說。父母非常滿意她在大城市的狀態,工作體麵,收入穩定,他們覺得,餘林靠自己的努力成為現在的樣子,已經很不容易。但是餘林更滿意自己的獨立,在一個更廣闊的世界裏獨立思考、獨立生活。
如果說城鄉差異是 ” 小鎮 ”
成為輿論話題的重要原因,但是今天,這種差異正在縮小。餘林發現,縣城裏也開始有了高樓大廈,有了牛排,有了咖啡,有了漢堡包。前不久,劉小麽回了一趟定西,在社交網絡上感慨,她離開後,家鄉在快速發展,定西新城越建越大,高樓林立,人工湖炫美,體育館科技化,商業連鎖也從大城市開到了這裏,”
生活的便利性已經很高了,網紅、外賣、閃送、團購這些新業態一樣火熱,足以滿足人們的需求了
“,在時代的發展中,大城小城的差距正在越來越小。
也有不變的地方。餘林小時候跟爸爸從縣城回農村老家,其中有一段路,兩旁是高大的白楊樹,再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農田,在不同的季節裏輪換著小麥、玉米、棉花的風景。餘林說,20
多年了,這裏一點兒也沒有變,她常常會恍惚覺得時間真的停止了,而在她現在生活的大城市,既沒看到過白楊樹,也沒看到過大片的農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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