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撕裂朋友圈:請減少個人不必要的苦難

作者丨曾於裏

《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內耗》的短視頻刷屏了，二舅的故事感動了無數網友。命運跟二舅開了一個玩笑，他本來可以過上這樣的人生，”
單位分的房子、國家發的退休金，悠遊自適，頤養天年
“。因為少年時期發燒後赤腳醫生打的那四針，二舅身體殘疾了，從此輟學。雖然人生拿了一手爛牌，” 二舅這把爛牌打得是真好
“，他莊重自強，”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令人欽佩。

網友不吝給二舅各種褒揚，這沒什麽問題，作為一個個體，二舅值得這些讚譽。網友也由二舅應對苦難的經曆，總結出種種人生信條，用來自我鼓勵，這也未嚐不可。

隻是，對於那些麵對苦難時，不像二舅那樣堅毅的人，我們該懷揣怎樣的態度？這是這個動人視頻背後，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短視頻中的 ” 我 “，引用了電影《棋王》的一句話：”
他這種奇才啊，隻不過是生不逢時。他應該受國家的栽培，名揚天下才對，不應該弄到這麽落魄可憐。”
二舅憑借他的莊重自強，在最有限的環境中，活出 ” 豐潤豁亮 ” 的人生；但他的經曆同樣無法掩蓋有其他人也可以 ” 名揚天下 “，卻因為
” 生不逢時 ” 而走向 ” 落魄可憐 “。

筆者曾經在農村生活了十多年時間，在我所在的村裏，像二舅這樣經曆多重磨難的 40 後、50 後、60
後不在少數。他們有的也像二舅那樣堅毅、自強，在平凡中活出不平凡的人生。也有人在種種意外磨難的打壓下一蹶不振，消沉而悲涼地沉淪在生活的底層。坦白講，就我個人觀察，後者的數量更多。雖然二舅很豁達
” 遺憾誰沒有呢？”，但那些消沉者做不到，他們憤憤不平的是：有些遺憾是可以避免的，為什麽偏偏他們攤上呢？

網絡上不少人將二舅推而廣之，要求身處苦難中的人向二舅學習，” 人家二舅做得到，你為什麽做不到 ”
雲雲，好像戰勝不了苦難，你的意誌和品質有問題，甚至說 ” 可憐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 咎由自取 “。

這樣的論調值得商榷。這些人大概未曾經曆他們的遺憾與痛苦，指責他們不夠莊重自強，實在是有些殘忍，本質上是將一些 ” 社會問題 ”
轉換為 ” 個人問題 “。

古希臘悲劇家埃斯庫羅斯說：” 人類的很多不必要的痛苦，是可以通過一個正義秩序來加以克服的。”
在為二舅感動的同時，我們也應該想想：二舅所經曆的那些苦難，有哪些是當前仍在發生的，有哪些是 ” 非必要的
“。訴諸於個體的意誌去解決，不如從根本的結構性問題入手，杜絕非必要的苦難發生。

讓那些意誌不如二舅堅毅的人也可以收獲幸福的人生，這是我們追求的 ” 正義秩序 “。

回顧二舅的前半生，有些 ” 遺憾 ”
和苦難應該是非必要的。比如因為赤腳醫生的誤診，二舅自此殘疾，哪怕二舅後來度過這個劫難，但在視頻中也沒有諱言：殘疾後，二舅在床上躺了很長一段時間，消沉了一段時間。

如今，城鄉之間的醫療資源差距仍然懸殊。農村醫療事故糾紛比大城市多得多，隻不過後者更能引起媒體關注。換句話說，21
世紀的今天，在一些偏遠農村裏仍可能發生二舅年輕時經曆的不幸。

不要等到不幸發生後再去謳歌人性的堅強，而應該竭力避免不幸的發生。

二舅殘疾後，殘疾證一度沒有辦下來，二舅對此很 ” 失望
“。雖然殘疾證在幾年後還是辦下來了，但這至少提醒我們對殘障人群等弱勢群體的保護機製是否及時完善。

殘障人士在就學、就業上麵臨重重障礙。二舅雖然是腿部殘疾，但他也由此喪失了通過高考實現階層跨越的機會。有人說，是二舅自己不去上學的。這就跟有人問為什麽我們很少在路上看到盲人，你回答
” 盲人自己不出門 ” 一樣短視；不是他們不出門，而是對殘障人士的種種隱形歧視與顯性不便阻礙了他們的社會參與。

二舅的遺憾，不應該成為今日殘障人士的遺憾，他們應該享受公平的就學、就業的機會，而不是一旦不幸殘障，機會窗口就關上了。

老去的二舅仍然在為村裏做著貢獻。二舅所在的村落，是很典型的空心村，”
村裏就剩下幾百個老頭老太太了。如果有什麽東西壞了，送維修店去修、先別說得花錢，如果到鎮上是 30
裏山路，如果坐客車去縣城，下了車他們是連北都找不到的。” 啥都會一點的二舅，顧了整個村子。拍視頻的 ” 我 ”
做了統計，在家這三天的時間裏，” 他給村裏人修好了一個插線板、一個燃氣灶、一盞床頭燈、一輛玩具車、一個钁頭、一個洗衣機、一個水龍頭。”
裏頭提到一個細節，二舅被另一個老頭叫到家裏，說電磁爐壞了。” 二舅到他家發現，是他的插線板的電源忘了打開。可憐的老頭。”

在這個短視頻爆紅之後，為了避免二舅的生活被打擾，二舅與姥姥被接到城裏，” 接下來他們暫時不會回村，直到大家已經想不起他們
“。我們的確不應該去打擾二舅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但我們可以操心另一個問題，不知道二舅走了之後，村裏那些 ” 可憐的 ”
老頭老太們遇到點什麽問題，應該找誰幫忙呢？

當這群空巢老人麵對一個電磁爐束手無助時，你不能指責他們不像二舅那樣聰慧卓絕、心靈手巧吧？老有所養、老有所依、老有所樂，我們離一個老年友好型社會，還很漫長的路要走。

毫無疑問，二舅是值得謳歌的，他的身上淋漓盡致詮釋了個人意誌的強大力量。這個短視頻，本質上是《愚公移山》這類 ” 人定勝天 ”
故事的真人版本，鼓勵大家從中汲取正能量，沒問題。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要強調，” 從我做起 ” 是很重要，” 從社會做起
” 更重要。

公共問題不能私人化，不能全部寄望於個人解決；不斷改善規則與製度，不斷強化公平與對弱勢群體的幫扶，能根除一些不必要苦難的發生。

網絡上有句流行語，”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你若經我苦，未必有我善。”
這話聽上去不高級，但話糙理不糙。正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二舅的堅毅，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二舅那樣化苦難為神奇，所以二舅的故事才成為互聯網上的
” 傳奇 “。

我們不能苛求人人達到二舅的標準，相反，努力去減少不必要的苦難，讓那些哪怕平庸、平凡但努力生活的人，也可以擁有體麵而有尊嚴的人生。這是感動之餘，更迫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