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舉報鄰居家暴,婦女熱線卻問:為什麽要去惹男人

別的女孩:有必要提醒大家一個正在進行的賽博事實
——觀點正在被大量稀釋,最稀缺的是你的冒險。忘掉那些二手的闡釋,直接用你的眼睛告訴我們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麽。青年人,動起來,走進這個社會。

這裏是專欄#當時我在#,邀請你圍觀女孩們的親曆、觀察與冒險。如果這擊中了你的分享欲,歡迎投稿至biedegirls@yishiyise.com。可以獨特,可以幽默,必須真實,最好還有點危險。

f0000a8c2ad1bfc3c63fdc32896f6596

在上海封城的第十天左右,我躺在床上正準備睡覺,忽然,天花板傳來一聲巨響。

我打開窗戶,探出頭去,想聽得更仔細些。樓上傳來了男人的辱罵聲,打耳光的聲音,以及一個女人的哭聲。

作為一名反家暴誌願者,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 ——
這顯然是一場正在進行的家庭暴力。我倒吸一口涼氣:即使在非疫情期間,受害者得到幫助已經很難了,而在封城的時候遭遇到,可以說是一場噩夢。

幫助家暴受害者,首要任務就是將她們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但這個看似簡單的任務,卻因為封城下“足不出戶”的政策而變得不可能。也就是說,受害者不得不和施暴者困在同一屋簷下。

我還是得做點什麽。我打了110報警,告訴接線員我聽到樓上鄰居在家暴,想讓他們派人來處理。

“你想讓我們怎麽處理?”接線員警察回答。“因為疫情管理,我們進不來你的小區。”

“那怎麽辦?” 我問。他說他會給我的居委會打電話,請他們去看一下情況,然後掛了電話。

我不放心,也給我認識的一位居委發了微信,請她去看看樓上的鄰居,但在當晚沒收到回複。“警察這是逃避責任”,第二天她回複我。“警察要進去有啥進不去的。”最後,無論是警察和居委都沒有上門查看。

她一開始說沒聽到,後來說,“哦,那應該是我”

雖然失望,但其實也不驚訝。求助警察和居委失敗後,我決定自己做點什麽。

我的第一個任務是找到她。但這做起來遠比想象中難。幾個月前我才剛搬進這棟樓。像大多數上海居民在封控前一樣,我幾乎不認識我的鄰居。這件事情發生後,那幾天我每天去做核酸或領物資的時候都四處張望,在“中年女性”,“和我住同一棟樓”
等幾個關鍵詞中尋覓鄰居。

直到有一天,我在領完物資回家的路上,鎖定了和我走入同一棟樓的一位女性。

她看起來30多歲,消瘦,長發。我先是試探著問她最近是否聽到一些“打人的聲音”。她一開始說沒聽到。後來在我表達對這位女性的擔心之後,她遲疑了一下,似乎很驚訝,“哦,那應該是我”。

她用一種很輕鬆的語氣和我說,沒事的,不要擔心,這隻是“夫妻吵架”。我向她指了我的房間,如果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她可以到我的房間裏來。

這是我在上海做反家暴誌願者的第三年。與家暴受害者建立連結,是我們作為誌願者很重要的工作。遭受暴力的女性常常處於一種孤立無援的狀態,而以一種關心、敢於幹預的態度和她們連結,相當於告訴她們,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情,可以尋求我們的幫助。

“拘留?”她沒想到,受害者也會被懲罰

5月19日晚,在距離第一次家暴的五周後,我又聽到了天花板傳來熟悉的巨大聲響。先是家具被砸在地板上,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救命!救命啊!渣男在打人!”我衝上樓去,發現那個消瘦的她坐在地板上,無法站立。

我回到自己的樓層,再次報了警。這一次我和警察強調說,事情很嚴重,那位女鄰居看起來受了嚴重的傷,需要治療。並且強調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家暴了。這是反家暴誌願者的另一個策略。通過強調情況的嚴重性,更容易說服警察,使他們相信這個案件不僅僅是
“夫妻吵架”。

在反複確認我們樓裏沒有陽性病例後,大約15分鍾,兩名從頭到腳都穿著防護服的警察出現在我鄰居家門口,我在樓下豎著耳朵聽。

“發生什麽事了”,一名警官問。

女人說她被打了;男人則反駁說她也抓傷了他。警官問女人,是否需要他們來“解決 ” 這個問題。

“怎麽解決?”女人問。

“哦,你們互毆,解決的話就是把你們兩個都拘留。”警察輕描淡寫地說。

拘留,這兩個字顯然讓我的女鄰居感到害怕。她大概沒有想到,作為受害者也會受到懲罰。

“那不用處理了。”她悻悻地說。隨後小心翼翼地問警察,能不能把她帶出去住,或者協助她買一個新手機 ——
她的手機在被丈夫家暴的時候被摔爛了。而在封城期間,買一個新手機特別困難。

當然,這兩個請求都被拒絕了。

之後,他們檢查了這對夫妻的身份證和健康碼,就走了,全程花了不到10分鍾。

無處可逃的她隻能跑到小區的涼亭裏躲著

發生在我鄰居身上的事遠不是孤立的案例。

聯合國婦女署將疫情間的家暴稱為“在暗處的流行病”(TheShadowPandemic)。在新冠爆發的這幾年,全球許多地方政府都報告了家暴案例激增。我國的《反家暴法》自2016年起生效,但在疫情爆發的這幾年,嚴格的隔離、封鎖防疫政策使得家暴受害者的求助難上加難。

4f093ac1aeb2a534343c389bbee8ae52

目前,已經有50多個國家將預防對婦女和女童的暴力納入其防疫計劃中,同時,有150個國家已經出台了加強對疫情期間的家暴受害者的服務。數據來自https://www.unwomen.org/en/what-we-do/ending-violence-against-women/facts-and-figures。圖源:unwomen.org

在上海封城的兩個月裏,我和其他幾位上海的反家暴誌願者收到了超過10個來自家暴受害者的求助
——這個數字,大約是我們平時工作量的三倍。

其中一位求助者是一位50多歲的阿姨。她被前夫毆打,玻璃杯摔過來,手指不停流血。在封城之前,她和她的女兒本已準備搬走。但突如其來的封城讓家暴不斷升級。

她向警察求助,但警察的說法和當時我替鄰居報警一樣,也說因為防疫政策無法進入小區。她向居委會求助,希望居委能給她開出入證,讓她搬到她在上海的姐姐或媽媽那裏去住,但也被拒絕了。最後,無處可逃的她隻能跑到小區的涼亭裏躲著。那幾天上海天氣很冷,還下著雨,她和女兒就這樣在外麵躲了幾個小時,直到居委會答應她們可以在物業辦公室裏暫住一晚。

“她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會被打?”

接到阿姨的求助後,我多次撥打了阿姨住所的區婦聯的電話,一直沒人接聽。後來我才聽說,封城期間,許多婦聯工作人員都被隔離在家中。

接著,我試著撥打了12338全國婦女維權熱線,接線員(她稱自己是誌願者,“我們也不是婦聯的,我們隻是接電話”)聽到阿姨的遭遇感到很驚訝,“怎麽這麽多女的被家暴了?”說這已經是她今天下午接聽的第四個家暴求助的電話。

“被家暴也不能讓你出小區”,她說,“我想不明白,為什麽這些女的要去惹男人,都知道封城期間……有沒有考慮過自己為什麽會挨打?”

類似的話,這位接線員還說了很多:

“女的被家暴的原因都是多管閑事”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為什麽知道這個事情不安全,為什麽還要和別人鬧矛盾?”

“能不能自己冷靜一下不要去招惹這些人”

“不是說你有家暴就可以出來,沒有這種規定的好吧”

“那就對了,那就有封控的原因不出警”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女的也有問題”

……

我也聯係了家暴庇護所。是的,這也是《反家暴法》提到的政策之一,這些庇護所一般和救助站建立在一起,為受暴者提供一個暫時的安全容身之所。

但結局同樣令人失望:我被告知,封城期間家暴庇護所已被用作救助站,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外地滯留人口。

幫助受害者維權的那幾天,被困在家中的我不斷給有關部門打電話。我仿佛被困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裏,每次嚐試著找出口,卻不斷撞向一堵又一堵牆。

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我和我的誌願者夥伴用私人關係聯係到了上海婦聯的一位老師。幾個小時後,我們被告知,在她們的介入下,警察同意將阿姨和她的女兒帶到附近一家酒店居住。

第二天,我們收到了阿姨的微信:“這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晚!”

“她們為什麽不報警?為什麽不逃跑?”

作為一名反家暴誌願者,我經常會被問到這樣的問題:為什麽受害者不報警?她們為什麽不逃跑?

維權,對於家暴受害者來說往往是痛苦的過程。它大多數時候意味著,向一個把家暴當作
“家務事”的係統尋求保護和正義。如果說這封城的兩個月的反家暴誌願者工作有什麽感想,那就是:維權投入的精力和成本有時候比忍受暴力的成本更高。

在封鎖期間,我們也接到一些“沒有下文”的求助,受害者一開始也積極維權,和我們講述自己被暴力的遭遇,但在一次次求助失敗後,和我們表示“算了”,就像那位婦聯接線員說的,忍氣吞聲,不去惹惱對方。

久而久之,我們逐漸觀察到一種怪象:對於疫情期間的受暴婦女來說,維權是如此困難,以至於與施暴者呆在一起似乎是更
“合理”的選擇。

那位50多歲的阿姨是幸運的,她最終和女兒安全地住在酒店直到解封。而我樓上的鄰居就沒那麽幸運了。那兩個月來,我能做的隻是不斷督促相關部門的工作,並一遍又一遍地祈禱我的天花板不會再發出聲音。

2614a250f8efaba0037d18c6cbd8ffba

2020年4月16日,黎巴嫩全國疫情封鎖期間,一名婦女在陽台上懸掛橫幅,寫有 “停止家暴婦女” 並附上援助熱線。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