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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歲二孩媽媽寫作記錄”一地雞毛”,老公:寫這幹嘛?

雲四朵是一位中年女性,兩娃媽媽。一直以來,她還擁有另一個身份:寫作者。她寫作不為引人關注,也並沒有明確的寫作目標,隻是想“捋順下一地雞毛的生活”。人生走到四十歲,工作沒有出路,婚姻也令人失望,兩個孩子又有必須盡的責任,隻有寫作開始的那一刻,她才感到“母親”的身份終於暫時離開。她寫中年婦女的“屎尿屁”,記錄生育和衰老帶給身體的變化,用對待寫作素材式的眼光冷靜打量平日裏難以忍受的生活瑣事。她坦率地寫出一個中年人的困惑,也展露出一個女性從事“母職”多年,卻依然並不嫻熟於此的真實境遇。

在公交車上寫作

早上8點左右,
228路公交車在福州路上的始發站停靠了,一位穿著牛仔褲,背著藍色雙肩包的中年婦女上了車,大口罩擋住了昨晚睡眠不足的倦態。此刻,如果運氣好的話,她能得到一個座位,然後就可以坐下來,掏出手機開始寫作了。

我把這件事叫做“寫作”,她一定會感到不好意思。因為在她看來,自己隻是掏出手機,在線上文檔上敲下一些關於生活的“雞零狗碎”。比如:

“福州路始發站,228路塑料座椅冰涼。剛坐上那一瞬間,冰涼穿透屁股和大腿,肌肉有些酸痛。為了能坐著打會兒盹,忍著吧。昨晚沒睡好,兒子感冒加持續的過敏性鼻炎,折騰一晚。”

這些文字被她寫在一個半公開寫作文檔上,那是一個通常由幾十人組成的線上寫作社群,群裏的寫作者有來自廣東的公務員、上海的營銷顧問、南方小鎮的老師、生活在海外的退休老人……大部分人來到這裏,並不為了完成特定的寫作任務,更多時候隻是
“記錄記錄生活”。

作為廣告從業者,我不是一個專業的寫作者,但我一直對寫作感興趣。我是在疫情之後,隔離在家的時候加入了這個線上寫作社群,起初立誌要堅持“全勤寫作”。在這裏,考勤的標準隻有一條:每日更新至少300字。這條看似簡單的考勤標準卻總會難倒一大批人。很快,我和很多人一樣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在某一天斷更,沒有寫下去。

但這位名叫雲四朵的寫作者卻總是一天不落進行著書寫。無論是忙到“連廁所都來不及上”的工作日,還是從早到晚“像陀螺一樣”帶娃的周末,她的頁麵都會雷打不動的在次日10點前(每日考勤時間),出現至少300個字。

這讓我注意到了她,她所寫的都是平常生活中的小事,瑣碎但不乏美感。是熟悉之後,某一日我自己又對寫作產生動搖,便會問問雲四朵,“下個月還寫嗎?”

她總是回我,“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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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四朵的自畫像

公交車上,她繼續寫道:

“兒子感冒了,劇烈咳嗽,每咳嗽一聲,我心裏就會緊一下。

女兒忽在隔壁也傳來咳嗽。夜晚難熬。”

四朵有兩個孩子,女兒上小學了,兒子才剛上幼兒園。自從電腦被四歲大的兒子一腳踩壞後,手機和228路公交車便成為了雲四朵的寫作工具和主要寫作場所。因為去到單位,時間馬上就會被接二連三的工作淹沒。下班回到家的日常是給兒子講故事,叮囑女兒學習,時不時還要應付兩個孩子的哭鬧和糾紛。但最辛苦的,是孩子生病。我也是在當了媽媽之後才知道,這種時候是不可能睡好覺的。

清早6點30她便要準時起床,給兩個孩子做早餐,幫女兒梳頭發,再送兒子去上幼兒園,之後自己坐車上班。隻有在屁股挨上椅子的那一刻,疲憊才敢鑽出來,“母親”的身份會暫時退去。

“除了報站的廣播聲,車內寂靜無聲,大家都在安靜地刷手機。口罩之下,我哈欠連天,眼淚都出來了。閉上眼睛,方覺發動機聲音巨大。持續的轟隆隆,在閉上眼的黑暗裏,瞬間回憶起了小時候夏夜裏的打麥場。轟隆轟隆的機器聲,嘩啦啦的脫粒機,連夜忙碌的父母大人們。

我會在第二天一早睜開眼,看到忙碌一晚的母親帶著笑容,叫著我小名,包著頭發的藍色圍巾上粘著些許金黃的麥粒殼,和她的笑容一起,閃閃發著光。”

9年前,母親因癌症離世,那年,母親65歲,雲四朵33歲,她的女兒剛滿1歲。

公交車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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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四朵畫筆下的母親

繞不出去的迷宮

沿著路邊爬上那二十多級台階,就是她的工作單位——這是她在這家傳媒公司工作的第十七個年頭了,那些台階她上上下下走了無數回,某種程度上感覺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在寫作文檔上,她總是用自嘲的口吻介紹自己——“電視民工”“電視打工人”,從不會正經地說自己是電視編導。她在單位負責一檔周播的專題節目,多年來待遇和職位踏步不前,唯一上漲的隻是自己的年齡。

回憶起來,職場的下坡路是從生完老二開始的。

休完產假重回單位,原來的崗位沒了,領導跟她談話“你現在是倆孩子的媽了,有點兒活幹,差不多就行了”,意思很清楚,沒有更多職業發展空間了。她心裏委屈,寫下當時的心情:

“覺得自己就像過了保質期的肥皂,沒有被扔掉,擱置在一旁,偶爾被拿來用一下。而其他的同事就是檸檬味的洗手液,新鮮又好用。”

雖然心有不甘,但也默默地接受了這一切。畢竟這是一份相對體麵、穩定的工作。看看外麵的機會?她不知道以自己四十歲的年齡出去還能得到怎樣的機會。

有時她也會反省,如今的處境多多少少源於自己的“性格缺陷”。自己是個不擅社交的人,在上班路上遇到熟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那個人”。單位其他同事閑了常常去領導辦公室喝茶聊天,她卻總是一天到晚待在機房裏。盡管很多選題早已有了可複用的內容模板,可她還是忍不住每次都從頭做起。有一次,領導在她交片後提點她“咱們節目是快餐類,不用那麽精益求精,不用太深入,要快。”她知道自己的力氣用得不合時宜,反而拖慢了效率,這種時候她會感覺自己老了。

偶爾回憶起年輕時的自己,會覺得那時是真的熱愛這份工作的。那會兒她總是加班到深夜,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空無一人,隻有疾馳的車輛偶爾閃過。碰上下雨天,她會脫掉鞋子,赤腳走在柏油馬路上。

“至今猶記腳掌接觸柏油馬路的感覺,夏天的雨夜,昏黃的路燈,被雨水衝刷的馬路是溫溫的,赤腳走在上麵,哎呀,快樂得想唱歌。”

隻是那輕快的、充滿希望的感覺後來再也沒有出現在晚歸的路上了。倒是很多時候會接到女兒打來的電話“媽媽,你怎麽還不回來啊?”

苦悶時,想辭職的念頭就冒了出來,可是恐懼緊隨而上摁住了衝動。離開了這份從事了十七年的工作,該怎麽辦?其實她有一個模糊的答案,她想成為一名插畫師,她喜歡畫畫,隨身背著的雙肩包裏總是放著速寫本和彩鉛,有空就畫。但辭職,她能生存下來嗎?就像被封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繞來繞去,她怎麽也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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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天玩耍的孩子

躁動而又膽怯的心情,隻在寫作時偶爾袒露:

“辭職就像做賊,總想著等幹完這一單就不幹了,像我每天都在想,把手頭的工作結束了就提交辭職申請。一直未遂。”

中年婦女、兩娃媽媽的流水賬

寫作文檔頁麵上有一欄“自我介紹”,那是筆友們認識彼此的窗口。雲四朵隻用了兩個詞組就把自己給交代完了:中年婦女,兩娃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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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四朵拍攝的兒子女兒

如果你翻開她第一個月寫下的那篇名為《不甘心的四十歲》的文檔,會覺得那是一位心灰意懶、不打算引人關注的寫作者,沒有什麽明確的寫作目標,隻是想“捋順下一地雞毛的生活”。

“上午陪女兒上課,快一點才回到家,發現家裏沒有飯……

兒子吵著想吃咖喱飯,但是材料不全,來不及做……

外賣到了。婆婆和孩子們聚攏在餐桌前,開始吃飯,都餓壞了。剛吃了孩子們剩下的拌麵,然後聽到工作群裏新消息提示音……

晚上十點。兩個孩子洗完澡,給他們擦幹,吹幹。然後洗衣服數件,換床單……”

唯一屬於自己的小窗口,是在廁所的馬桶上。這是她的另一個寫作場景,速度快的話,能寫上一兩段文字。不過,總要不斷遭到來自門外的打擾。

有時是兒子拍著門求抱抱,有時是趕著上學的女兒在門外求救“媽媽,我頭發梳不開”。有時來自她自己的“不放心”,蹲在馬桶上還不忘大聲提醒早上即將出門的孩子們要帶齊的東西。對她來說,能在馬桶上偷得片刻清閑是一種奢侈,能痛痛快快上個廁所更是一種幸福。

有一天,雲四朵“屁股剛沾馬桶,女兒起床了,‘媽媽,我要上廁所’……”她先是拒絕,要求女兒等她一會兒,但隨後她想到廚房灶爐上還有她沒做完的早飯和女兒迫在眉睫的上學時間。她狠狠發誓:“媽的,一定買個大房子,雙廚雙衛。”然後把廁所讓給了女兒。那天,直到上班,她也沒能找到一個空檔再去一次廁所。

她自嘲這是“中年社畜老母親的狼狽”,雲四朵並不介意將
“中年婦女”的屎尿屁以文示人。在一篇談及“腸道健康”的文章裏,她坦誠寫到產後便秘對她的折磨。那是在生完二胎後,大約是兩次剖腹產術形成的腸粘連,讓她產生了嚴重的產後便秘症狀,“產後十一天……肚子漲得要死,腹腔裏像是塞了石頭,我在臥室和廁所之間來回跑,幾十遍……三個小時過去了,體力精力到達崩潰邊緣,我嚎啕大哭。”

她戲謔當時的自己,“就像貔貅,隻進不出,隻是貔貅的肚子裏都是財,而我。”

作為一個年過四十的女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生育和衰老帶給身體的變化,但在她的生活記錄裏,不會看到身材管理、容貌焦慮這樣的概念。相反,在深夜,她會給自己煮一碗泡麵來慰藉加班後的饑餓感。隻是偶爾,看著鏡中洗完澡後的身體,雲四朵會用一種第三視角凝視那個“她”。

“她擦幹身體,看了鏡子中的自己,她已經習慣自己四十歲的身體,開始走樣,開始贅肉漸多,雖然剛開始她那麽多的不甘心。她看到自己因哺乳變形的胸部,還是歎了口氣,她想起以前的細腰和挺拔的身體,覺得那是別人,那不是自己,她沒有留下年輕時的樣子,所以查無此人。”

作為讀者,我初次讀到這段文字時被打動了。那時我也剛剛成為母親,正在哺乳期。事實上,從懷孕開始,不論從精神上還是物理意義上,我都感到身體的意義發生了許多變化。它從原本我自己的身體,變成了其他的東西。比如生產後,乳房變成了一副具有強功能性的身體器官,負擔著喂養新生命的使命。喂奶和泵奶是那段日子裏我每天要重複數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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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四朵的自拍

但不論是我還是雲四朵,這樣的凝視都是稀少的,更多時候,瑣碎日常應接不暇。

“每天早晨的忙碌之後,必然要整理儀容儀表,因為保不齊,我會帶著兒子的鼻涕和蛋黃渣或者麵條、大米粒出門。有時候我會摸摸,怕頭上會頂著兒子的一隻襪子。”

寫這玩意兒幹嘛?

醫院幾乎是家和單位之外,雲四朵去得最頻繁的地方。不時要去那裏給兒子看感冒、看鼻炎、拿中藥,帶女兒去看中醫,以及給生病的父親找專家、辦入院。

取藥窗口前,她用排隊的間隙寫。門診大樓門口的馬路牙上,她用出來透氣的時間寫。陪父親看病時,她用等叫號的空檔寫,同時被一旁的父親提醒“別老玩手機,聽著點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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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夜陪兒子看急診

如此執著的書寫,卻也並非為了完成什麽寫作目標。大部分時候,她的文字內容都是當下心緒的自然流淌,生活發生了什麽,她就寫什麽。什麽令她不解、困擾,什麽讓她難忘、苦悶,她就寫什麽。

有一次四朵加班回到家,澡也沒洗倒頭就睡著了。半夜醒來,她又摸出手機開始寫字。黑暗中男人嘀咕道:“寫這玩意兒幹嘛,有這個時間睡覺不好嗎?”

是啊,寫這玩意兒幹嘛?雲四朵不是一位專業的寫作者,在這之前,她得到過的關於寫作上麵的肯定還是中學時代——那時的語文老師經常在課上念她的作文。在告別高中語文課後,她和寫作幾乎再無交集。是什麽讓這樣一個女人開始決定“寫點什麽”呢?

人生走到四十歲,工作沒有出路,婚姻也令她失望,她有兩個孩子,有必須盡的責任。疼愛她的母親去世多年,隻有父親還在老家,偶爾打打電話。生命可被鬆動的空間看起來非常有限。日子密不透風,又不得不這樣繼續下去。我問她那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她想了想說“悶”“特別悶”“好像喘不過氣來”。

“抱著暖水袋坐在電腦前麵,腦子昏昏沉沉,胃裏隱隱作痛。這一刻,任何雞湯、雞血都是無用的,隻覺得疲憊蔓延全身,身心俱疲。”

雲四朵以這樣的開場白開始了自己的書寫,寫那些忍不住溢出內心又怯於示人的心情:

“隻有離開家我才像個人,像個女人。防盜門一關的那一刻,我覺得我開始清醒了。遠離哭鬧過敏看奧特曼的兒子,遠離一直賭氣無法溝通的女兒,遠離不斷埋怨抱怨的男人。

我像個掩耳盜鈴自欺自人的傻子。”

平日裏難以忍受的生活瑣事,也可以用對待寫作素材式的眼光冷靜打量。看到和往日一樣坐在桌旁一邊刷手機一邊吃花生米的丈夫,她寫下:

“男人喝酒時,一粒粒花生米扔進嘴裏,看到他用手夾起菜抖兩下,看到他酒水進口,嘴裏發出“滋溜”一聲,皺一下眉頭,那副忘我陶醉的樣子……”

感到累的時候,她會歎口氣似的寫到“媽媽有時真想遠走高飛”,但寫完這句話,她又鑽進廚房,給女兒做她想吃的蛋黃酥。如果日子徹底壞透了,主人公便可戲劇性地逃離,但真實生活裏卻並非如此徹底。

母親不應該逃避,一個成熟的成年人不應該抱怨現實。一個善解人意的女性應該盡可能承擔更多責任。這是過往的教育教給雲四朵的,隻是生活日複一日擰緊發條,漸漸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都說四十不惑,我其實挺惑的,尤其是這個2021年,婚姻,事業,育兒,健康狀況,各種事情混在一起,編成了一張網,我就像隻被困住的蟲,焦慮又彷徨,無助又無力。”

她坦率地寫出一個四十歲中年人的困惑,也展露出一個女性從事“母職”多年,卻依然並不嫻熟於此的真實境遇。

有時候我也會想,寫作,或者說“寫點東西”對我們這樣的普通人而言,有什麽意義呢?那些寫下的瑣碎,甚至不能稱其為“文章”,既無法解決生活中的無奈與難題,也不大可能成為謀生的手段。那為什麽還要用那所剩不多的屬於自己的時間來書寫呢?

或許僅僅是因為書寫本身是一種特別接近自我的方式。在寫作的過程中,“媽媽”“職員”“女兒”“老婆”“中年人”這些角色暫時都消失了,我又變回了我。借由那些文字,寫作者作為一個生命個體重新回味著他所遭遇的、體驗的那個被稱之為“生活”的對象。

生活,或者說我們活過的時間,有時候是在書寫中鮮活起來的。

那些未曾謀麵的朋友

寫作班上的大家,誰也沒有見過誰,不過許多人都喜歡來雲四朵的頁麵留言。看到她寫自己被兩娃纏身撒不開腳時,同為二胎媽媽的筆友留言“給你一個擁抱,也抱抱自己,我們一同加油。”看到她描述家裏的男人喝酒吃花生米的模樣,有人附言“像極了我爸”。也有人隻是寫下“辛苦了”並附上一個擁抱的表情包。

83歲的Mabel奶奶,是這個寫作社群裏年齡最大的同學,雲四朵筆下所記錄的育兒與婚姻生活,有時會令她想起幾十年前的自己,種種心緒升起,在筆端化作一句“真想越洋過來抱抱你”。她在54歲——兩個孩子成年後,與丈夫離婚,在58歲時飛往多倫多照顧待產的小女兒,本打算隻去四個月便回國,卻不曾想這一待就是二十五年。在近二十年的時間裏,退休後的Mabel承擔著忙碌的工作——照顧兩個外孫的日常,衝泡奶粉,檢查尿布,準備下午茶……女兒家的生活平靜而溫馨,但她卻感到在這安逸的日子裏漸漸失去了什麽,仿佛在坐“親情移民監”(移民監指在加拿大住滿十年,才能享受加國的老人福利)。她形容那是一段“迷失了自己”的日子,唯一的自處發生在清晨,那時兩個外孫尚未起床,她會在一樓的陽台上寫寫日記。

因為女兒的鼓勵,她在三年前加入這個寫作社群。起初,像麵對其他被年輕人主導的世界一樣,她怯怕自己顯得過時了,但很快,那些放大到14號字體的文字幫她收獲了大批粉絲,80餘年的人生閱曆是她取之不盡的寫作礦藏,她手頭上有一本小冊子,裏麵有“642件可寫的小事”,今天她正在寫第188個。

Mabel的年紀跟四朵的母親相仿,她對屏幕這邊素未謀麵的四朵說:“日子會過去的,留下來的會是寶貴的回憶”。

Mabel奶奶和雲四朵唯一的寫作規劃,都是“一直寫下去”。

當然也有泄氣的時候,自我懷疑的情緒占領上風——“流水賬”值得寫嗎?這時,另一位寫友大夢會像拉拉隊一樣跟她打氣“沒事兒,你寫流水賬也很好看”。這對相隔萬裏的朋友已經在寫作文檔上陪伴彼此一年多了。她和同為山東老鄉的四朵一起在寫作文檔上回憶家鄉的美食,在那個叫做“食話食說”的寫作文檔上,各自寫下關於驢肉火燒和四喜丸子的故事。

大夢在澳洲求學,所在地並非悉尼、墨爾本這樣的繁華大都市,而是一個發展滯後的僻壤小城。小城小到不論走到哪裏,她見到的都是“熟悉的陌生人”。

在這個“每天醒來連鳥叫都是一樣的”的城市裏,曾經喜歡在周末看展、看話劇的她,感到“心靈太枯萎了,渴望來自精神層麵的滋養”。

那些不同寫作者寫下的文字,讓大夢看見了一個更豐富的世界,“你會發現原來一個人可以那樣生活,另一個人是這樣成長過來的。”有一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見了這些寫作的朋友們。雖然大家從未曾見過麵,“但是夢境很強大,我給每個人都捏上了臉。”

Mabel奶奶在這個夢境下留言:“文字上結交的朋友沒有牽絲攀藤的糾結,沒有個體利益的衝突,有的是同好形成的圈,冒泡時間由自己決定,私聊增加感情豐儉自選,有機會線外麵基,沒機會就在網上切切措措,解開心裏的魔結,你好我好皆大歡喜一場。大家好好吃飯,唱唱歌,跑跑歩,留下心裏的美景。回過頭來,還會記起現在這個時期的可喜可貴。”

這些未曾謀麵的朋友通過文字成為彼此生活的觀察者,走進了對方在日常中不慣以示人的精神角落,這是屬於書寫者之間的隧道,它讓人們穿過那些堅固厚重的山體,直達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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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友送給雲四朵的書,作者楊本芬於60歲開始寫作,80歲出版這本處女作《秋園》

在某個月末,一位筆名叫做Strickland的同學寫下了對雲四朵的“告白”:

“我喜歡四朵。她也許從未意識到,她的掙紮與她的痛苦,讓她顯得格外迷人。她的存在便是生活的本質,她敢於講述那些未經修飾的生活,一時痛快,一時沉鬱,一時振作,一時逃離,每一樣都是正在發生的現實。倘若刻意修飾,反而顯出了我們的處心積慮與掩耳盜鈴,倒不如痛痛快快掏出來給大家看,去瞧瞧這生活原本的樣子,去與它戰鬥。”

又喪又有希望的日子,繼續

盡管雲四朵常把自己年過四十的年紀掛在字裏行間,常年以“中年婦女”自居的她穿得簡單、幾乎不化妝,有時候早上趕著出門送孩子,臉也來不及洗,但我確信她是一個熱愛美的女性。

說起院子裏的植物,她會語氣興奮起來,告訴我小區院子裏的銀杏樹是多麽好看,告訴我不同時間的光打在葉子上,所呈現的顏色和明暗度都完全不同。

她喜歡觀察那些和她一起乘坐228路的乘客,看到紮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孩,她會發自內心的讚歎“太美了,太有朝氣了”,看到一位農民工,下班了渾身裹著泥和塵,好累好疲憊,靠著車窗快睡著了,她也會被這樣的畫麵吸引。陽光照進車窗的瞬間,她發現坐在右邊座位上的兩個阿姨碰巧都戴著西瓜紅帽子,窗外的綠葉在穿梭中化作模糊的背景——“覺得眼前畫麵,美得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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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四朵畫筆下的乘客

福州北路上種著一排綠樹,那是她沿途最愛的風景,她用“非常優雅”來形容它們。在盛夏,樹葉漸變成墨綠,“那顏色濃得好像要滴下來了。”

我在滿是霧氣的窗玻璃上畫了一個小房子,房子上畫了一麵窗,然後車窗外的花紅柳綠就跳了進來。

母親節時,10歲的女兒拉著弟弟一起,送上了姐弟倆準備的禮物,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麵放著一張卡片,畫著藍色圓屋頂的希臘海邊建築,旁邊是女兒的字跡“長大帶你去希臘”。

幼兒園時,女兒問她:“媽媽你最喜歡哪裏?”

“希臘愛琴海,媽媽等你長大帶我去呀。”

媽媽的願望,女兒一直記得。

夏天開始時,雲四朵正式遞交了辭職申請,用一種極強的勇氣結束了長達17年的職業生涯,走之前的一天,她聽到同事在背後議論她的離開,“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那麽大年紀了,還有倆孩子,真是不考慮後果。”是的,她離開了穩定的工作,也沒有為自己找好後路。

她終於不必再為周五上播的節目而從周一開始便焦頭爛額了,可是告別職場回到家後她很快就被另一種忙碌所淹沒。因為她的辭職,婆婆回了老家,一家四口的家務和一日三餐順理成章地落在了暫時無業的她身上。恰逢兩個孩子暑假,疊加女兒生病,她又進入了“從早忙到晚”的狀態,隻是這一次,工作的場域從機房切換到了家裏。有時候在微信上給她發信息,半晌過去收到她的回複“不好意思,剛剛洗碗去了”。洗碗、做飯、洗衣、打掃衛生……她的雙手終日忙碌,竟和從前上班時一樣,仍舊鮮少有時間拿起畫筆練一會兒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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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洗的碗碟

前兩天,趕上夏天的暴雨,她的關節炎複發了,手腳都有些浮腫和緊繃。她寫到:

“我停下了自己敲鍵盤的手指,看了下我的這一雙手,因為腫脹,它們越發的粗短,外形也越來越貼合勞動婦女的手。我心裏默默地對它說,辛苦了。

這個月,這雙手洗了幾百個碗,上百件衣服,蒸了好幾鍋饅頭,做了上百盤的飯菜。刷過幾十次的馬桶,擦過無數次的地,也被菜刀切掉了一塊肉,被油濺出十幾個燙斑。哦,還用它拍了女兒的桌子,揍過兒子的屁股,擰過兒子的大腿……戰功赫赫。”

正是靠著這樣日益“粗短的手指”,某月的第一天,雲四朵在嶄新的頁麵上寫到:

“小區的玉蘭樹早已吐花苞,黃綠色,毛茸茸;

上幼兒園的兒子每天對我說,媽媽,我好喜歡你;

女兒的英語作文備受好評,畫的國畫讓人眼前一亮。

又喪又有希望的日子,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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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的夏天

◦ 文中圖片均來自於雲四朵,速寫均為雲四朵手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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