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基層檢測核酸的日與夜:累垮的醫生和護士

上班25小時的護士,做消殺的醫生,累垮的兩輛救護車

淩晨四點,天還沒亮,對於連續上了20個小時班的護士鍾娜,隻要再撐上4個多小時,查完病房,錄完手頭的病曆,就能結束這漫長而疲憊的夜班了。

但這一天是個周二,鎮上每周做全員核酸采樣的日子之一。鄉鎮上沒有大城市裏外包的第三方核酸檢測實驗室,於是整個鎮上18個村子,4000多個居民的核酸采樣任務全部落在了鍾娜所在的鄉鎮衛生院上。對於這樣一個隻有20多個員工的小衛生院,原本要完成基本的醫療和公共衛生任務就已經舉步維艱,再加上為了支援防疫,院裏必須派出4人蹲守高速路口給貨車司機采樣,再支走3個人去隔離點站崗,算來算去,最後像鍾娜這樣還留在衛生院的醫護,分到手上的采樣任務已經不堪重負。

92f733baa09a2c31675acc90f78196ec

某地衛生院內的核酸檢測點 ©人民視覺

農村的核酸采樣比不上城市裏的核酸點,沒有核酸小屋子,沒有遮陽棚,隻是用幾張桌子和板凳簡單地在村委會門口支了個露天采集點,空調當然也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此前穿防護服采樣的規定還沒取消之前,每次下村回來鍾娜覺得自己都像經曆了一場熔爐體驗,“脫下防護服一身水。”更別提一整夜沒睡的疲憊、數百次抬起手臂的酸痛感,這樣的日子每周都要經曆兩到三次。

鍾娜說,有時候困意會讓她在日常工作中生發一種恐懼感,臨床工作本來就要求她高度專注與謹慎,但巨大的困意之下,她開始成天為自己是否開錯藥方這種事提心吊膽。

早上9點多,采集結束,原路返回,再開上半個小時的車回家睡覺。這已經是她連續工作的第25個小時。“去年我們打疫苗的時候也是加班,白天加班,晚上加班,但是覺得這個攻堅過去了,最起碼有盼頭。”

這是疫情核酸檢測的大背景之下,基層醫療工作者的常態。我們所熟知的核酸檢測的細節,常常是今年五月以來,北京、上海、深圳、杭州等大城市的15分鍾核酸“采樣圈”,它們是一個個核酸小屋,分布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裏。鄉鎮與農村則是聚光燈照射不到的角落。因為位置偏遠且人口稀疏,少有第三方核酸檢測實驗室等外部力量入駐,這些地區的核酸采樣及檢測任務往往由基層醫護工作者承擔——相比大醫院,他們人員編製少;比起按天結算的外聘采樣員,他們自身原本還有大量的醫療與公共衛生任務。這無疑是核酸檢測機製中的弱勢區間。

一位基層醫療工作者往往同時承擔著多重角色。北方一家鄉鎮衛生院的全科醫生趙嶼告訴我,疫情三年以來,他幾乎隻有一半時間用來做醫療相關的工作,其他時間,他在高速公路卡口做核酸采集(“第一年的時候很困難的,什麽都沒有,晚上就睡在自己車裏”);給從外地返回農村的“14+2”、“7+2”等重點人群在隔離期間做核酸采樣;每隔一陣開展的居民大普查,他還要下沉到農村,或者在小區裏爬上好幾棟居民樓上門采集(“沒有電梯的,一上樓人就很困。”)

做了20年醫生的他,還要負責公共場所的“大環境消毒”。帶上84消毒水,穿上防護服,一幹起來“最起碼三四個小時”——這對於一個在大城市的醫生來說,是無法想象的事情。但已經做過好幾輪消殺的趙嶼很快就接受了這份任務,他說,畢竟每次消毒完,還會等三個小時通風,至少嗅覺上沒多少刺激。

64e4ed565518873ba45e210b0ddc7680

某地衛生院醫務人員進行消殺工作 ©人民視覺

在東部沿海省份的一所鄉鎮衛生院,疫情帶來的重任或將壓垮院內兩輛服役多年的救護車。

兩輛救護車在疫情發生以前就不堪重負,作為鎮上唯一的衛生院的“老員工”,麥子豐收的季節,它們忙著轉運因為農忙而被拖拉機、收割機撞倒的傷者,轉眼到了夏天,又是意外溺水的留守兒童。最緊急的狀況,是那些因為平日裏忽略了心腦血管疾病,突然在夜裏發生大麵積腦梗死或心肌梗死的空巢老人。

疫情幾年來,兩輛救護車的突發任務又新增了轉運從外地歸來的務工者,“最忙的時候從早晨到第二天淩晨,救護車就沒有休息過。”一位衛生院的醫生告訴我。

上海疫情期間,正好臨近村裏收小麥的季節,衛生院常常在淩晨一兩點收到出車通知,上門給返鄉者采核酸、做流調,再拉到統一的地點隔離,如此一來,原本就隻有一名司機、一名醫生和一名護士值守的急診必須暫停。實在不行,隻能從其他醫院調車,但這家位於城市邊緣的衛生院,就算從上級立馬調度一輛救護車過來,也得等上一個多小時。好在小鎮日常還算安寧,來急診的大多是小病小痛,“就讓他們從家裏麵騎電瓶車過來。”

盡管疲憊顛簸,但隨同出車的年輕醫生小高表示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她說從這些返鄉者的行李中,很容易辨認出他們都是從上海回來的農民工。他們工期短,隨著工程四處漂泊,因此到哪都是背上被子、衣服等所有家當;他們大部分都五六十歲,回村幫家裏八九十歲的父母收麥子也是不得已的事。況且,小高說,他們留在上海沒有工作,吃飯也是個問題,在家裏麵,不用支出這些費用了。

2af9bf35efccd8eaccd776929dbb5f02

某地返鄉人員在衛生院門口排隊做核酸 ©人民視覺

村子裏唯一一位醫生的困境

與基層醫療機構龐雜而繁重的工作任務相對應的是,它所輻射的人群範圍,如多位醫生描述的那樣,大部分是老人,還有隨老人同住的留守兒童。這與城市化的人員流動相關,也是當下中國農村的主要現狀。正因為如此,基層醫療機構常常被比作“中國醫療體係的神經末梢”,直抵廣袤農村的脆弱群體。

醫生萬芸正是這個體係“神經末梢”上的一名成員。在東北這個被山林繚繞,盛產人參的小村子裏,50歲出頭的萬芸是200多戶村民唯一的一名村醫。早在疫情前,當地的村醫就已經被拖欠了多年工資,上過新聞報道。可以說,當地的醫療資源早已捉襟見肘。

我們通過電話聯係上這位女村醫時,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陣爽快利索的聲音。

三年來,她一個人負責做全村村民的核酸檢測工作,那是僅剩的醫療精力被不斷被消耗的過程。就今年已經做過的將近40次的全民核酸檢測來說,每次為了趕在村民們幹農活之前做完采樣,萬芸必須淩晨三四點出門。按上頭規定,做核酸必須得在前後通風的屋子裏進行,可整個村子也沒有這樣一處符合規定的地點(村民房子都沒有後門),隻有一間沒租出去的空房可以使用,後來這一間簡陋的房子也租出去了。

63f27f19d888c204f0397251fd5c01cc

某地工作人員提醒村民做核酸檢測 ©人民視覺

萬芸隻好在烏漆抹黑之中,組織村民們露天核酸。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做核酸的大多都是老人。露天中,老人們已經度過了一個測核酸的冬天,這可是在東北。好在整個村子不大,從東邊走到西邊,不過五百米的距離,萬芸說,也沒多少老人抱怨過,畢竟平時下地幹活,他們也得起早貪黑地趕時間。倒是有好幾個癱瘓在床,沒法出門的老人,為了完成任務量,萬芸也必須挨個上門,“不做就給我們賦黃碼,去銀行等地方辦事都挺不方便。”

在她身上,核酸采樣任務疲憊而繁重,但那也隻是工作中極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時間,她要處理日常的生老病死。和核酸采樣一樣,耳聞目睹的一切,都增添了這份工作的重量。麵對疾病,她覺得自己能做的非常有限,這讓她的生活充滿了無力感。她在電話那頭講起了前不久一位過世的老鄰居的故事。

她幾乎是一點一點看著這個老鄰居死去的。這個鄰居快七十歲了,就住在萬芸家的後院。前幾年頭一回向萬芸求助時,這個老人不過是偶爾在上旱廁的時候休克,倒在地上,這在村裏患有心腦血管疾病的老人當中並不是少見的事。但悲劇的必然性在於,因為老人家裏窮,舍不得吃藥看病,除了偶爾讓萬芸幫忙注射一些暫時降低顱內壓的藥物之外,主動求醫的自救寥寥無幾。後來這樣的休克重複了一年又一年,前陣子,老頭栽在家門口的橋邊就再也沒起來過了。

萬芸又曆數了這位老鄰居另一個必然的悲劇鏈條。因為窮,他快七十歲了還得下地幹活,接著再背著幾十斤重的籃子在山裏采蕨和蘑菇,等附近工地有活了又去幫忙搭大棚。越是窮,越是勞累,越是容易犯病,越是窮。到去世之前,他已經癱在床上快半年了,由家裏僅剩的老伴照顧著。萬芸對他最後的印象是,因為老頭常年臥床,身上長了褥瘡,“屋裏頭都是蒼蠅。”

這樣的老人不在少數。事實上作為醫療體係中最底層的村醫,很多時候萬芸能做的事情很少,她說隻不過自己長年住在村裏,到誰家都方便。這些年來,她的手機號碼幾乎相當於村裏的“120”。春天和夏天是來電最頻繁的季節,幾乎每天都有電話求助。

5d31e8701b1868cec621c2f38d704c96

某地工作人員上門為行動不便的老人做核酸檢測 ©人民視覺

很難說如今還在持續的全員核酸檢測,給這個村子裏唯一的村醫增加了多少壓力。萬芸記得,2020年全村做的核酸檢測不過幾回,2021年是9次,而時間走到2022年的7月,這個數字已經是快40次了——盡管村裏從未出現過一例確診病例。那種壓力或許是隱形的,累進的,加上遲遲未能下發的核酸補助,三年來一點點地增加了她心裏的疲憊感。

損耗

在基層衛生院,高負荷的工作成為常態。長期待在負壓實驗室裏做核酸檢測,小周說自己偶爾會出現一種心慌的感受。她20歲出頭,從大城市的三級醫院考上離家更近的鄉鎮醫院編製,她原以為工作會更加簡單輕鬆一些。結果到了才發現,在這樣一所隻有幾十個人的鄉鎮醫院裏,一個檢驗科醫生要負責做所有疾病的檢測,工作時她常需要同時負責血常規、腫瘤篩查等多台設備的運轉。疫情之後她還要每隔幾天輪班到檢測實驗室做核酸檢測,一待就是連續七八個小時。

她形容身為臨時檢測員,自己工作具體的操作過程,就像在一張手巴掌大小、畫有96個格子的紙上塗格子,自上到下,從左往右,她和同事一個擰蓋子,一個抬著手臂對著小孔加樣,“眼睛都快困得閉上了。”有一回,她戴了塊電子手表進去,工作時測了下心率,130多。而科室裏60多歲的主任,今年馬上要退休了,本身有高血壓和幹燥症等基礎疾病,可能因為緊張,他一進實驗室就血壓升高,無法長期待在裏麵工作。

c2573a0369ac15d063eddd5371fd771b

某醫院實驗室內醫務人員使用設備對樣本進行核酸檢測 ©人民視覺

高負荷的輪轉讓基層醫護身心俱疲。除此之外,更難以麵對的事實是收入的大幅降低。鄉鎮醫生趙嶼就告訴我,疫情以來,原本衛生院主要的發熱病人群體都被轉移到了上一級的醫療機構,醫院收入降低,他的工資已經降到了原來的三分之一,工作了20年,如今他到手工資隻有3000出頭。

這背後是地方財政的困難,逐漸傳導至基層。對於其他還沒有等到政府撥款的衛生院,全員核酸的經費支出也讓醫院入不敷出。護士鍾娜已經兩個月沒有收到工資了,住房公積金也已經斷繳超過10個月。“所以有些兩口子在醫院的,基本上都得辭職走一個,不能一棵樹上吊死。”鍾娜說。

巨大的工作量、無從保障的收入,影響了基層醫護的工作質量。對於護士鍾娜來說,最直觀的變化是,過去到村裏給老人抽血、體檢,做常規檢查時,村子裏一半以上的老人她都能叫出名字,熟悉每一個患有糖尿病的老人在吃什麽藥,還得打多少胰島素。全員核酸檢測之後,因為工作量增大,一些必要的回訪,比如老人吃藥注射與否,隻能通過電話確認。農村常有電話卡推廣,在各種優惠的遊說下,老人常常更改手機號,這也給鍾娜的工作帶來了極大的阻礙。可公共衛生的任務又迫在眉睫,受全民核酸時間的侵占,許多原屬於醫療和公衛的工作時間隻能壓縮到一半。為此這位基層護士也毫不避諱地說,“正常是4個月的活,讓我們兩個月之內幹出來(的體檢任務),我們能保證它的真實性嗎?

eec362dbadd8e89746e31e35a57279b8

某地衛生院的醫生為老人做檢查 ©人民視覺

麵對上級要求,基層醫護工作者除了疲於奔命之外,也有更靈活的應對方式,一位70多歲的基層衛生中心的老院長就說自己遊刃有餘。他早已摸清了上頭領導的規律,早已學會了在不同的指令之間“運籌帷幄”。這位老院長向我舉了個例子,他說他所在的衛生院事實上人員調配沒那麽緊張,很多時候他要應付的隻是上頭規定的硬性要求。比如今年大年初一的時候,他們突然接到通知,要去給一個有高風險地區歸來人員的小區采核酸,涉及一整個小區的住戶,規定要配七八個醫護人員。“我說不需要那麽多人,大年初一晚上那麽冷的天。”最後他隻找來兩個醫護人員,加上他自己,用1個小時采完了990多個人。

前陣子某市出現霍亂,老院長所在的城市離那裏500多公裏,也被安排再派6個人到高速路口轉運霍亂病人(采核酸組已經派了6人),“可三天都不會出現一個霍亂病人。”於是他又一次違背了指令,“不需要那麽多人的時候,你非要派那麽多人去,你不去那麽多人他還批評你。我這人有個習慣,你批評我也好,你處分我也好,你通報我也好,無所謂。”

離開的與留下的

這樣緊張的核酸檢測工作一直持續到了今年的6月底。直到6月28日,國務院聯防聯控機製綜合組印發《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防控方案(第九版)》。新版《防控方案》縮短了隔離時間、規範了區域核酸的開展方式、調整了風險區劃定標準,並進而引發了行程碼“摘星”、縮短軌跡日期等一係列變化。

但還是有人選擇離開了基層。基層護士鍾娜告訴我,這兩年來,她所在的衛生院已經有4名不同科室的醫生報考了上級醫院,從而逃離了基層,她的同學不少在其他鄉鎮衛生院就職,這兩年跳槽去體檢中心的人也不在少數。

事實上,在疫情之前,基層醫護人員流失的現象就早已存在。在趙嶼所在的基層衛生院,已經連續5年沒有招到過年輕醫生。

5212dd74e4f41c781eb280514cbbf243

某地衛生院為老人做體檢 ©視覺中國

說起過去三年疫情期間最崩潰的日子,趙嶼說是去年八月,當地爆發洪水的時候。水庫太滿,洪峰湧了出來,衛生院也成了重災區,被洪水淹沒了一層。那時候這位全科醫生充當起了搬運工,既要轉運設備,又要轉移隔離人員。因為衛生院常年招不到男醫生,能做這些的也就隻有包括他在內的10來個男性,這是讓他最絕望的事情——電話裏他像在說那場暴雨的窘境,又像在說基層衛生院從前與往後的命運。

深刻領悟基層公共衛生內在邏輯的老院長依然心存樂觀,電話裏他自豪地說,他正在做一些新的舉措,比如培訓社區學校裏的校醫,除了做核酸任務之外,為學生做更多基礎但重要的預防工作,比如近視、散光、高低肩、骨盆前傾等症狀的提前發現與預防。並不是所有社區衛生院都會承擔這些職責,但老院長認為這樣看似微小的工作才是基層的核心,“它做的工作可以說當時看不到效益,但以後就會看到作用和效益了。”他希望把公衛的職能擴展到更廣闊的地方。

而那位東北的萬芸醫生呢,或許也是因為在村裏受人尊重的地位,她在重壓之下的縫隙裏也依然能夠找到一點滿足感。她說縣裏的其他村醫,有些已經逃離村子,到縣上掙錢去了。隻要走出去,掙錢並不難,村醫們往往隻需要在小區裏發發廣告,再和藥店談好關係,就能通過上門為行動不便的老年人注射藥劑,比如消炎藥、胰島素等,打一針收十塊錢,一天下來收入也還過得去。他們管這叫“打飛針”。

14f21c0ad5e699173b08d51d37900b46

某地村民揮手送別上門的村醫 ©視覺中國

50多歲的萬芸覺得自己倒是“飛”不動了。如果不是因為遲遲發不下來、不見影蹤的財政補助,她認為日子也能繼續湊合。前幾天她才剛被通知到縣裏簽字,領取2021年公共衛生服務的補助,這筆錢已經欠了很長時間,在她發來的表格上顯示,去年一年她做高血壓隨訪,獲得870元;65歲老人管理,300元;糖尿病隨訪,108元;重型精神病管理,68元……前後加起來將近四千塊錢,就是她將近半年的收入了。但這也隻是簽字,錢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到賬。

而核酸檢測的收入,收到了去年的600塊,以及今年這將近40次采核酸剛發的2640元。萬芸算了算,大概每次65塊左右,她試圖尋找平衡,“他別的村,還有給30的。”而最早2020年的那幾次補助,還欠在賬上。

回到這個她服務了20多年的村子,她說欣慰的是,村子就這麽大一點地方,“誰家有菜了,就給你拿來,有啥活幹了,鄰居就來幫忙。”這些天萬芸剛從山裏摘回來了一些蘑菇,在院子裏晾曬,天氣陰晴不定,時常下雨。當她在外忙碌時,鄰居們會幫她照看晾曬的蘑菇,看見要下雨了,就用塑料布蓋好。就是這樣樸實的舉動,給她繁忙而局促的工作帶來了一點慰藉。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