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公十年，我隻進過一次麵試

考公，幾乎貫穿了我整個青年時期。

第一次參加公務員考試是國考，那時我剛大學畢業。我是晚熟的人，像孩子一樣迷茫，不知未來何去何從。國考的城市在省會，也是我讀大學的城市。雖然熟悉那裏，但已經沒有住的地方了，於是我借宿在親戚家，根本就沒考慮會不會打擾人家。考場很近，就在親戚小區對麵，越發覺得借宿親戚家是不錯的選擇。剛畢業，同學聯係得比較密切，我知道有兩個關係不錯的男同學畢業就在省城飄著，於是打電話給他們，巧的是他們也住在附近。我去他們那坐了一會，感慨世界這麽大，又這麽小。

第一次考試對我來說更像是遊玩，沒有壓力，帶著學生式的輕鬆。現在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那是個冬天，因為當時我穿著大紅色的過膝波司登羽絨服。記得這羽絨服是因為去男同學那裏時脫羽絨服，結果羽絨服的拉鎖夾到了布料邊，怎麽也拉不開，細心一些的那個男同學伸手幫忙，但是也無濟於事，後來我是像脫
T 恤一樣從頭頂把羽絨服脫下來，現在想想還是很尷尬。

2020 年 8 月，北京市朝陽區，某中央事業單位招聘考場上考生在認真答卷（圖 | 人民視覺）

那是我參加的唯一一次國考，之後每年參加的是省考。省考就方便多了，在我打工的小城參加，幾乎不用什麽成本，最大的開銷是兩本厚厚的大書，一本《行政職業能力測驗》、一本《申論》。教材和試題每年都會出新，但我並不是每年都買，因為之前的一翻開，裏麵內容還很陌生。饒是這樣，積攢的考公書也慢慢多了起來。我把舊書拆分成小部分，這樣方便攜帶，出門坐車工作閑暇也能學學。

用這個方法時，我已經有了穩定的工作。我們那一屆是最後一批統一分配的畢業生，雖然中間經曆了焦心的等待，但就業問題終於解決。我被分配到戶口所在地的小縣城。當時有一部分同學是沒回來的，那些有事業心有能力的同學畢業後在其它地方已經找到了出路，不想再回這裏。對於缺乏競爭力的我來說，倒是很好。但是我仍舊繼續考公，因為在分配工作之前，我已經在小城結婚。從小城到小縣城，每天漫長的通勤往返讓人疲憊。騎驢找馬，考公成了改變這種狀況的一線希望。

圖｜Jessie Lin

每年公務員考試我都會參加，懷孕那年也沒例外，使用探測器檢查考生的小姐姐小心避開了我的肚子。也是那年，遇到了一個男同學，我們互相打量著對方：”
你也來考了？” 就相顧無言了。這些年在考場裏，遇到過幾次熟人，有大學校友，有通勤車上認識的 ” 路友
“，都是像我一樣有著穩定工作但是還希望有改變的人。一次遇到一個高我兩屆的校友，他家在離小城最遠的縣城，他的妻子是同單位同事，他報考的是這座小城的崗位。我說如果你考上了，都不能跑通勤，因為離家太遠。他很輕鬆地說那就在這邊住唄，反正孩子也不用他管。當初自己想法簡單，沒意識到每個人需求不同，自己認為上班近重要就不理解為什麽有的人要舍近求遠。跟也認識這位校友的閨蜜聊這事，她說人家有追求呀，畢竟跟小縣城比，這裏比那大，更有發展。

一次考試結束，擠滿考生的公交車上，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成熟穩重的男人興奮地說他昨天早上到這就登了小城的城中山，山上都是晨練的人，山下就是早市，他打聽了菜價，非常便宜而且新鮮，他說在地級市生活就是滋潤啊！他說他是異地考生，第一次來這座城市，聽語氣，好像原來在省城一樣。直到那時候，我才第一次認識
” 地級市 ”
這個詞。我的認知是多麽匱乏啊，所以公務員考試的成績也是忽高忽低，有時候排名一百開外，有時候也能運氣好點混到十多名。

考了幾年後，我放棄了《行政職業能力測驗》裏數量關係這部分，因為費時費力我還不會，學生時代數學就是我的短板，不如直接蒙個答案還能節省時間多琢磨琢磨別的題。中間有幾次發狠要重新開始做數學題突破自己的局限，後來發現這就是跟自己過不去。放棄數學題後心裏反而更踏實了。每次報考崗位並不太糾結，我會優先考慮我的專業可以報考的崗位，也就是有專業限製的崗位，這樣競爭的人會少點。具體崗位我也很快會做出決定，其實對於我來說，那些並不是我感興趣的工作，我還是熱愛本來的職業。我還想過，如果我真考上了哪個崗位，真的會喜歡嗎，如果不喜歡也是不能走回頭路了。那種患得患失，就像天上的大雁還沒射下來，我卻發愁用什麽樣的方式烹飪一樣。

終於等到一個我感興趣的崗位，是參公事業編。其實我到現在也不太清楚事業編、公務員編、參公事業編有什麽具體區別。有人說參公事業編不如公務員編，我還挺高興，如果大家都這樣想，是不是報的人會更少一些，那可挺好。

那一年我仍舊是每天抽一點時間做做真題，沒有比往年花費太多功夫。時間越來越稀缺，工作忙碌，而孩子也正是需要多陪伴的學前時期。也許是常年的積累學習在那一年從量變達到質變，也許真的是因為那個崗位不熱門，我查看筆試成績的時候，赫然發現我的名次是第一。我叫來老公給我確認再確認，不敢相信自己。

2021 年 12 月 11 日，2022 年江蘇省公務員招錄公共科目筆試開考。圖為考生在考場答題（趙啟瑞 攝 /
圖｜視覺中國）

那一年，我知道一個男同學也進了麵試。他所在的單位換了領導，對他有些偏見，他想換個地方，第一次考公，就進了麵試。我有點嫉妒，後來想，學生時代他的交際能力組織能力就很突出，數學還特別好，早考可能早就過了。他還找到另一個進麵試的法律專業的女孩，女孩大學畢業後連著考了兩年，這次進入麵試。我們三個在一起練習麵試。

法律女孩參加過考公培訓班，她就像我們的老師一樣告訴我們麵試的具體情況，評委多少人，怎麽打分，考生應該有怎樣的禮儀之類的。印象最深的是，她告訴我們麵試的時候要坐在椅子的三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二，總之不要把整個屁股坐在椅子上。還有門把手的細節，進入考場的時候按下門把手開門，關上的時候也是按下再輕輕關。我們三個輪番練習，一個當考生，另外兩個就當評委。我和法律女孩一致認為我的同學根本不像考生，他答題的時候那腔調好像領導講話，原本他在單位也算一個小領導，而且長相又偏成熟。

《何者》劇照

麵試那天下午，大廳裏坐滿了一列一列的考生。進入麵試的兩個競爭對手都是前後坐著。我後麵的那個女孩就是我的競爭對手了，看起來也是有工作經驗的，有點幹練還有點漂亮，這讓我不那麽自信了。

我們這列麵試排到最後，我怕下午麵試犯困影響思維敏捷，中午沒敢吃太多，結果早早就餓了，肚子叫個不停。前麵的女孩聽到了，給我一個單獨包裝的小麵包，我推辭，她塞給我：”
吃吧，還得等很久呢！”
我們悄悄聊了一會，她是隔壁省份人，我以為她有親戚在這，她說她這裏不認識任何人，有考試就來了。她參加過很多次考試了，準備考到哪就在哪安家落戶。她說接下來某某省有一個編製考試，她糾結要不要報名。我說想報就報唄，也是機會。她認真地說，每次都是一筆開銷，坐車住店都得花錢。我說你這次可能就考上了。她的競爭對手在她前麵，是個看起來木訥的男生，我覺得她勝算比較大。等的時間太長了，後麵我的競爭對手和我也對上話了，她是電視台的農廣部記者，我猜是沒有編製的合同工。我問她平時工作要不要采訪，她說要的，去農村。

《花束般的戀愛》劇照

前麵的考生一個個少了，給我小麵包的女生也去準備了，之後就輪到我了。我輕輕按下門把手，向考官問好，坐在椅子的三分之一處，看到題的瞬間，腦袋
” 嗡 ”
的一下，三道題都是關於文化下鄉的。出什麽題本來對我沒有什麽差別，但是我知道我的競爭對手一定比別人更了解文化下鄉。我穩了穩情緒，按照自己平時訓練的習慣，答完了三道題，當時就拿到了分數。出來後我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門口愣了一會神，平心而論，我答得不錯，比平時模擬訓練發揮得要好。但是，我怎麽和一個農廣部的記者比呢？我們筆試的分數又相差非常少，聽法律女孩說過，相差十分才沒有反超的可能。

競爭對手出來了，比照我們手中的總分數，她獲得了這個崗位，總分隻比我多出零點幾，她激動地抱住了我，我當時的心情一言難盡，她有多激動，我就有多泄氣，甚至帶著一絲希望想這場考試其實是一場大夢，醒了就好了。沒有什麽比最接近目標時卻發現永遠得不到這個目標更讓人沮喪的了。我相信運氣這回事了，那次的麵試是每半天換一套題，全省幾個城市考點同時使用這一套題，好像這一切都是為了成全我的競爭對手。假如我沒有分在那個半天，那我會不會贏？分到哪個時間段不是我能控製的，那我可以控製的部分呢？假如那年我也報個麵試班，會不會就能扭轉命運？假如我沒有和競爭對手說話，不知道她的任何信息，是不是我會發揮得更好？畢竟我們就相差那麽一點分。但是生活沒有假如。

那一次，我身邊所有人都考公成功，除了我。我說的所有人包括一起練麵試的我的同學和法律女孩、我的競爭對手、還有我前麵給我小麵包的那個女孩。看到公示上她的名字，我想到她不用再去別的地方考試了，她要在這個地級市成家立業了。

《未生》劇照

後來我又參加兩次考公，但是沒有進過麵試了。我的心態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機會我沒抓住，以後估計很難再有機會了。考公的年齡限製是三十五周歲，那時候我就不用考了。對於考公，我漸漸有了放棄之心，就像放棄數學題一樣，那之後人也放鬆了，越來越坦然接受現狀。

再後來，我的好運降臨，有了一個調動工作的機會，還是從事我熱愛的職業，而且離家很近，近到走路就可以上班。我馬上把我的一大摞教材試題都送人了，也不再關注考公信息，老公說：”
你趁著年齡沒過還能報考，考著玩唄。” 我瞪了他一眼：” 有病！”

我挺滿意現在的一切，有時候會暗自慶幸，沒考上也挺好，因為我不確定我會不會喜歡別的工作，尤其是四十歲了，就想做點喜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