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傍晚,河風穿過廊橋,三五閑坐的村民,聚在廊橋長凳上閑話家常。當炎熱漸散,水位下降,橋下露出大片沙洲、草甸,牧童又引來耕牛,在河灘上放牛漫步。每當提到福建寧德屏南萬安橋,上海交通大學木結構建築研究與設計中心主任、建築係教授劉傑心中就浮現出這幅畫麵。從2000年開始,他多次到屏南縣考察鄉土建築、木拱廊橋,在他眼中,連接村子兩端、關鎖水口的萬安橋,守住的也是一幅閩浙傳統古典村落的景畫與生活。
8月6日晚,一則熊熊燃燒的火災視頻讓劉傑呆住了——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內現存最長木拱廊橋——福建萬安橋突發大火,火情於當日晚上10時45分被撲滅,無人員傷亡,但橋體已燒毀坍塌,僅剩骨架,而這些骨架也在之後幾天不斷坍塌。
廈門大學教授、中國廊橋學會副會長戴誌堅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事發的情況,有當地人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他,起火原因不是煙頭或電線那樣單點起火隨後蔓延,而是多處同時燃燒起來。當地村民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當晚風太大,大火燃燒了大約20分鍾,大橋便坍塌了。根據現場的視頻,萬安橋上缺乏消防水管和滅火器,村民們用水桶救火,但火勢太大無法撲滅,最終隻能眼睜睜看著廊橋在火中消逝。
屏南萬安橋,2022年8月7日。
8月7日淩晨,屏南縣委宣傳部發布通告說,火災原因正在調查,屏南縣將進行修繕等後續工作。
從“長橋”到“萬安”
昆明理工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副教授、曾著書《編木拱橋》的劉妍得到火災的消息更早。8月1日,他帶著幾個研究生剛剛在萬安橋進行過田野調查,幾天後正在屏南縣內另一村落考察古橋的師生,收到了從萬安縣村民那裏傳來的消息。“那感覺,好像一位剛剛才見過麵的朋友驟然離世。”劉妍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對於很多媒體在萬安橋前冠以的“900多年的編木拱古橋”頭銜,劉妍解釋說,“木拱”結構被學界公認為中國傳統木構橋梁中技術含量最高的形態,被譽為“古老概念的現代遺存”,萬安橋也因此而被學界重視。根據史書記載,萬安橋的確誕生於北宋年間,但近千年時光中,它多次因水、火而毀壞,又複建、修複,其實萬安橋在民國時還是一座伸臂橋,而在那之前到底是怎樣的橋梁建築形態已不可考,已知的是1932年複建時才改為編木拱結構。
萬安橋最早出現於晚明地方誌《玉田識略》,書中記載該橋始建於北宋元祐五年(公元1091年)。橋正中石墩上有一嵌入橋墩的石碑,碑文記錄,橋梁是由一個叫江稹的人捐建,他捐資建橋,一為過世的父母了卻心願,二則建橋修路自古便是積德的事情,以此為家人祈福,保障鄉人的安全出行獻上功德。
此後,萬安橋曆代均有重建或修葺。明末“戊子盜毀,僅存一板”,清乾隆七年(1742年)重建。乾隆三十三年又遭盜焚,架木代渡,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複建為34開間136柱橋屋,民國初燒毀,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再度重建,橋身向右岸延伸為38開間156柱,橋西北有重簷橋亭。1952年橋西北端被大水衝毀12開間,1954年縣人民政府出資重建。最近一次大規模修繕在2014年12月。
多次修繕後的萬安橋為五墩六孔編木拱廊橋,全長98.2米、寬4.7米,舟形墩,不等跨,最短拱跨為10.6米,最長拱跨為15.2米,穿鬥式木構架,雙坡頂,兩側設木凳。
萬安橋原名“龍江公濟橋”,後改稱“彩虹橋”,由於長達近百米,長長的身軀從龍江河上跨越,遠望如龍,因此又被當地鄉民稱作“長橋”,其所在地長橋村的名字,也是因為橋而得名。如今的名字來自30年代的一段傳說,據說1932年重建時有一個工匠從拱架上跌落河中,而安然無恙,於是“長橋”更名為“萬安橋”,取萬民平安之意。
據《屏南縣誌》記載,屏南境內的木拱廊橋有50多座。屏南縣眾多的廊橋當中,百祥橋、千乘橋、萬安橋最為知名,被當地村民和學者們戲稱為“百千萬”,許多古廊橋都有上至宋代的營建記載,說明當時屏南橋梁發展已經相當成熟,但是隻有萬安橋幸存有宋代的碑刻及橋墩,成為屏南最為古老的廊橋之一。
2006年5月,萬安橋作為“閩東北廊橋”之一,列為第六批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2年,萬安橋和福建寧德市屏南縣的千乘橋、龍津橋、廣福橋、廣利橋,壽寧縣的大寶橋、鸞峰橋、楊梅州橋等22座閩浙木拱廊橋,一起被國家文物局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
萬安橋被學界公認為傳統木構橋梁中技術含量最高的“中國木拱廊橋傳統營造技藝”,也於2008年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第二年,又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在某種程度上,它是代表整個中國的木拱廊橋的一個典範。”上海交通大學木結構建築研究與設計中心主任劉傑對《中國新聞周刊》說。2019年,他與國際廊橋研究專家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教授那仲良、美國肯特州立大學教授米泰瑞合作撰寫的中國廊橋專著“China’s
Covered Bridges: Architecture Over
Water”《中國廊橋:水上的建築》,就將萬安橋選為封麵照。劉傑認為,萬安橋的存在,是中國古橋梁營造史上最晚到宋代就已經技術成熟並在各地普遍分布的長橋實證案例,它的失去,將使得古代繪畫中時常出現的長橋形象在客觀世界中又缺少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實證。
屏南萬安橋,2002年10月。
畫中古橋
1953年,《清明上河圖》首次向公眾展覽,其中一座橫跨汴水兩岸的宏大木質拱橋幾乎是全畫的“畫眼”。這座木橋,不僅濃縮了當時的繁華,也表述著中國古橋梁建築史上一個輝煌的頂點。《東京夢華錄》記載:“其橋無柱,皆以巨木虛架,飾以撇,宛如飛虹”,故稱虹橋。
武漢長江大橋設計者、當時還是年輕橋梁學家的唐寰澄第一眼看到畫卷,便立即被其吸引。他通過研究和計算,推測出了虹橋尺寸,並將其命名為“貫木拱橋”,盛讚“在世界橋梁史上唯中國有之”。後來在設計武漢長江大橋時,唐寰澄便借鑒了《清明上河圖》中“貫木拱虹橋”思路:關注橋梁建築本身,而不是附加物。
宋室南遷之後,貫木拱橋便消失於文獻記載之中,以後所有的《清明上河圖》版本,木質虹橋已經被石拱橋取代。多年來,唐寰澄等學者一直希望可以找到畫上的虹橋。直到1980年,學者們在浙江景寧發現了一座“梅崇橋”,其主體結構正是“貫木拱虹橋”。隨後,在浙江、福建等地,又陸續發現了近200座相似類型的木拱橋,唐寰澄等橋梁專家們欣喜若狂:這種技術還活著!
當閩浙山區的木拱廊橋剛被發現時,學界曾認為它們就是《清明上河圖》中的“虹橋”,隻是增加了“廊”,這種技術是隨著宋室南遷來的工匠將其傳到南方,並且保留近千年。但經過20餘年研究後,一些學者發現,現存於閩浙山區的木拱廊橋與“虹橋”並不完全一樣,在橋梁中部存在一段“梁”式結構,“貫木拱”這一名稱也不夠準確。在唐寰澄晚年曾與他一起工作的戴誌堅告訴《中國新聞周刊》,2005年前後,學界將“貫木拱”更名為“編木拱”,晚年的唐寰澄也認可了這一更名。而如何命名閩浙山區的木拱廊橋,目前學界尚存在分歧,“木拱廊橋”“編木拱廊橋”“編木拱梁廊橋”,都有學者使用。
目前,全國現存的木拱廊橋隻有約110座,主要分布在福建、浙江兩省交界處,即閩東的壽寧、屏南、周寧、古田,浙南的景寧、慶元、泰順等地,有6座始建於宋代,其中就包括萬安橋,這些廊橋與《清明上河圖》中的“虹橋”建造技藝屬一脈相傳,於南北各自獨立發展。
木拱廊橋之美,除了合諧生長於山林的姿態,還在於結構上的“力與美”的結合。中國傳統工匠們將長度有限的木材以縱向和橫向結構像織物一樣編織在一起,互相支承,化直為拱,且形成強而有力的穩定空間構架體係,解決了“短材”跨越“大空間”的問題。“這是屬於中國傳統營造的智慧,與西方的傳統不同,我們的祖先更喜歡用簡單的思想解決複雜的事情。”劉傑說。
在劉妍看來,古人的智慧不僅在於結構原理的特殊性,更在於實現的技術。閩浙的廊橋,常架於高山溝壑間,很多橋至水麵落差便有二三十米高,水下又常有深潭。“編木拱”結構的橋體,隻有當最後一組構建到位後,才能實現互相支撐、互相限製和互相編織的穩定結構,在整個施工過程中都極不穩定,也便極為危險。在尚無鋼製腳手架的年代,處於高山深澗的地理環境中,匠人們必須摸索出一整套巧妙的施工手段,以簡陋的材料工具、最小的資源消耗來實現橋梁建造。
根據劉妍近10年的研究,《清明上河圖》中的虹橋建造為官方行為,需要較大財力物力支持,施工的困難一直沒有解決,因此在北宋政府南遷後逐漸失傳。而閩浙的先民以另外一套技術邏輯和技術手法解決了施工難題,這才得已在閩浙地區形成了相對完善的“編木拱廊橋”營造技術。“正因如此,編木拱橋這種橋梁類型雖然在世界很多文明、許多曆史時期都有出現,但在其他地方都是曇花一現,隻有在閩浙地區才發展為數百年傳承的成熟技術傳統。”劉妍說。
這些看似簡單,其中卻充滿巧思且極致優美的廊橋,價值不但在於解決跨水越穀的交通和長虹臥波之景,更在於當地人信俗寄托於廊橋之民風。今天,廊橋兩端的長條木凳是村民的休憩之所,當村人們有閑,常踱步到其上聊天,廊橋好似村中的公共客廳。舊時,常有生意人借助遮風避雨的廊橋做買賣,行路的人走累了,就躺下在長凳上睡一會。浙南閩北的鄉民們為祈求神明保佑鄉間太平、五穀豐登,往往在廊橋上設神龕、擺祭壇,有些還設有求神問卦的抽簽簽頭,而且橋兩側常常會出現一座或多座廟宇,形成了“橋廟—體”的獨特景觀。樂善好施的先民宗族在廊橋施茶也十分普遍,讓田間耕作的勞力和在群峰連綿、山高路遠中跋涉的路人,歇息片刻。廊橋之上,祈福聲不斷,成為鄉人的精神依托。
正因深厚的內在連接,浙南閩北的百姓對村裏的廊橋百般嗬護,這也是眾多廊橋能夠留存至今的原因。廊橋毀了就再建,捐建廊橋成為公共美德。
劉傑對《中國新聞周刊》感慨,廊橋承載了相當多功能,是中國鄉土社會裏的複合功能空間。而與園林建築同源同構的廊橋,隱沒山林,“代表過去和諧優雅的傳統村落生活,隻要你見過一次,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似乎就是我們的心靈寄托之地。”
屏南萬安橋,2012年6月12日。本文圖/視覺中國
每50~100年毀壞一次
無論過去還是現代,古代木構橋梁或者建築的防火問題一直是嚴峻挑戰。對於木橋而言,洪水和火災是最嚴重的兩種威脅。從曆史文獻看,閩浙地區絕大多數木橋的損毀基本都是由於此二種原因。
2006年,福建省屏南縣的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百祥橋突遇大火,整個橋身被燒塌掉進27米深的峽穀。2011年,同屬國家級文物、位於武夷山市的餘慶橋被燒毀。2016年夏天,台風“莫蘭蒂”侵襲浙江溫州和福建泉州,溫州國家級文保單位泰順薛宅廊橋等三座古廊橋被洪水衝垮。
劉妍曾根據史料梳理過這些木質拱橋的營建史,發現一些坐落在關鍵的水、路節點上的橋梁,很多會以50~100年為周期進行重建或修複。這種損毀概率幾乎就是此類木質古橋的宿命,即便到了科技更發達的現在,仍然如此。
實際上,古橋的防火確實存在較大的難度。閩浙山區的許多木橋都在古代的官道或交通路線上,而對於當今的人們而言,基本屬荒山野嶺、人跡罕至之處。這就決定了,一旦這些橋梁發生火災,消防車需要較長時間才能抵達,救援效率無法保證。劉傑等學者在過去近30年的考察中深知其中艱辛,許多古橋要步行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以上才能抵達。例如浙江省泰順的三條橋即是如此,近年來新建了公路,但還是要步行二十多分鍾才能抵達。劉傑認為,對這類木橋的保護,除了需要有嚴格的保護設施和措施製度之外,主要還應強調對百姓居民以及遊人過客的安全教育。防患於未然,比真正動用消防設施有效得多。
福建屏南縣是閩浙山區擁有木拱廊橋數量最多的縣市之一,當地采取多種措施保護古廊橋。例如2021年7月27日,屏南縣人民法院、屏南縣文化和旅遊局等多個部門聯合簽署了《廊橋文化遺產共同保護協議》,為屏南縣廊橋文化遺產保險簽約。如今廊橋內明確禁止放置易燃物、禁止起火烹食成群歇宿……自上而下已經有了強烈的防火意識。因此,此次萬安橋被燒毀,更加讓當地民眾和學界感到意外。
萬安橋焚毀,從文物上自然是極痛心事,技術傳承上卻並非不能恢複。被大火焚毀的餘慶橋、百祥橋等古橋都已通過文物修複程序、由傳統匠人予以修複、重建。1932年,將萬安橋從伸臂結構改為編木拱結構的木拱橋營造世家——黃姓家族的匠藝傳人仍在,他們在最近的二十年裏參與了多座類似木拱橋的維修和複建工程,例如百祥橋修複時,就是由黃姓家族傳人、如今已經80多歲的黃春財師傅主持。
可以說,在以木材、竹材等有機材料為主要結構材料的營造係統中,隻要傳統營造技術還保存著,某種建築的式樣和風格就不會失傳。但作為流傳近百年的木拱廊橋,在主要本體已嚴重毀損的情況下,即使完全按照傳統工藝修複成功,其文物價值和曆史價值恐怕也難以失而複得,而今天的技術是否能夠真正還原古橋,也存在爭議。
劉妍田野考察時,看到不少重建、遷建過的廊橋。相較曆經歲月考驗的曆史結構,新結構確顯差強人意。當手工時代被工業化取代,工具、環境、材料、人們工作模式和思想都已改變後,即便按照古法修橋,是否也必然與傳統有本質的差異?
這似乎也同樣引發了困擾人們千年的“忒修斯之船”悖論,燒毀後僅剩一跨的萬安橋,用新的木材修複後,還是原來的它嗎?那麽,在千年歲月裏,幾乎每百年就要修複、重建一次的古橋,它所真正承載與延續的,又是什麽?
發於2022.8.22總第1057期《中國新聞周刊》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