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月 17 日下午,中國作家協會公示 2022 年會員發展名單,擬發展會員 994 人,作為 ” 文二代 ”
的賈平凹之女賈淺淺名列其中,引發了不少網民對她資格質疑的輿論發酵。正如她的詩歌被重新翻出來所呈現的那般,這並非賈淺淺第一次進入大眾視野。之前,有網友以
” 淺淺體 ” 進行命名;到如今,直接以 ” 屎尿體 ” 為名了。
對賈淺淺詩歌的兩度討論及其過程,能夠看出某些輿論江湖的特色,以及詩歌江湖及其外圍輿論的特征。當文學審美遭遇快感時代,在詩歌江湖與輿論江湖之間,詩歌將為何,輿論又為何?

” 屎尿體 ” 前傳的詩歌爭論
在所謂 ” 屎尿屁 ”
詩行引爆網絡模仿行為之前,賈淺淺的這些詩句已被網絡大規模地轉發和評論。去年年初時,《文學自由談》刊發了唐小林的批評文章《賈淺淺爆紅,凸顯詩壇亂象》,點燃過賈淺淺詩歌的輿論風暴。在那篇措辭狠辣的批評文章裏,唐小林不僅認為賈淺淺詩歌粗陋至極,甚至斥為
” 變態、汙穢、猥瑣、平庸 “。
僅從賈淺淺每行詩句的字數來看,會讓人聯想起當年趙麗華的 ” 梨花體 “。2006 年時引爆網絡口水戰的 ” 梨花體 ”
事件中,就有網民以嘲諷的心態仿寫了大量的 ” 梨花體 “,甚至有好事者成立所謂 ” 梨花教 “,並給趙麗華 ” 黃袍加身
“,封其為教主。在當時,” 下半身詩人 ”
群體和當時的網絡意見領袖韓寒、李承鵬等紛紛入場,韓寒接連發表了《堅決支持詩人把流氓耍成一種流派》等文,聲稱詩人唯一需要掌握的技能就是懂得隨時敲下
” 回車鍵 “;趙麗華本人則宣稱這場輿論風波也是好事:” 對中國現代詩歌從小圈子寫作走向大眾視野可能算是一個契機。”
當時,此事迅速成為中國詩歌價值大討論的 ” 導火索
“,引發了全國網友關於詩歌意義及其前途的論爭,因其口語化創作等特征,甚至被媒體稱為自 1916
年胡適、郭沫若新詩運動以來最大的詩歌事件和文化事件。
如果再從輿論江湖背後所暗含的心態來看,賈淺淺今日事又會讓人想起 2010 年時的 ” 羊羔體 ”
詩歌事件。在當年的魯迅文學獎獲獎名單中,武漢市紀委書記車延高獲得魯迅文學獎詩歌獎;獲獎名單公布後的當晚,新浪微博發酵出了 ” 羊羔體
” 輿論。由於他撰寫的三篇關於武漢明星的詩歌,如《劉亦菲》” 孩子,回武漢時記得來找我 ” 和《徐帆》” 徐帆的漂亮是純女人的漂亮 /
我一直想見她,至今未了心願 “,以車延高諧音的 ” 羊羔體 ” 被命名,迅速從詩歌延伸到了 ” 魯迅文學獎 ”
及其評審。有人發表如是看法:在 ” 回車鍵裏出官詩 ” 的時代,車延高獲得魯迅文學獎標誌著中國文學官派化。
綜合來看,賈淺淺詩歌引發的輿論漩渦,似乎包含了 ” 垃圾派詩歌 “、” 下半身寫作 “、” 梨花體 ” 和 ” 羊羔體 ”
等綜合因素在內。2018 年,唐小林評價中國詩歌圈:” 垃圾派詩歌 “,是怎麽汙穢怎麽寫;” 下半身詩歌 “,是怎麽暴露怎麽寫。到了
2021 年,唐小林繼續以批倒批臭的姿態激烈討伐賈淺淺,” 惡心人的詩 “,” 仿佛是一路狂按回車鍵的產物 “,”
寫作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讀者徹底惡心
“。直至今年八月,當中國作協公布入會名單時,賈淺淺的詩歌再度被翻出來,有網民針對其中幾首進行了模仿:寫下幾句普通口語,敲下回車鍵,字裏行間添加一些屎尿屁等詞眼,甚至以假亂真地被傳播為賈淺淺的真詩
……
在這場針對賈淺淺詩歌的戲謔評論中,會讓人想起當年沈浩波們的 ” 下半身寫作 ” 宣言:” 我們要讓詩意死得很難看 “,”
隻有找不著快感的人才去找思想,隻有找不著身體的人才去抒情 “。
的確,下半身是人類的根部,也是羞恥的所在,借助口語化的表達句式,用回車鍵把語流割裂成斷句分行,輔以屎尿屁或生殖器等紮眼而敏感的詞組,很容易就形成中國當代詩歌的大眾刻板印象,更容易重拾
” 詩歌已死 ” 的古老輿論。但是,如果我們按照近二三十年來的詩歌輿論來看,就會發現這樣一些趨勢:
從輿論場域中的發聲群體來看:在互聯網之前的雜誌時代,” 下半身寫作 ”
詩歌輿論往往發生在詩歌圈內部的不同派別之間;而隨著互聯網的興起,詩歌爭論的話題逐步漫溢到大眾視野,成為網友們的飯後談資或取笑對象;近些年來的詩歌輿論,幾乎沒有詩歌評論進場,早已淪為詩歌以外的輿論爭執,詩人群體也從輿論漩渦中消失殆盡,唯剩網民們的集體狂歡和大眾宣泄。
從輿論場域中的討論對象而言:在早期詩歌爭論中,我們依然能夠看到詩歌的鑒賞文章,能夠看到詩人或評論家們的寫作,進而外溢成一些看熱鬧似的戲謔輿論。就拿被稱為
” 草根批評家 ”
唐小林引發的賈淺淺詩歌輿論來看,在去年賈淺淺剛剛進入大眾視野討論區時,詩人臧棣和戴濰娜等還接受媒體采訪,對她的詩歌、詩歌江湖及其輿論發表了與大眾不同的專業看法。
到了如今這一波輿論,幾乎難以看到真正的詩人入場,也難以看到真正對賈淺淺詩歌的評論文章,隻剩下全民狂歡的模仿秀和全民泄憤般的戲謔話語,其話語雷同得幾乎成為一種
” 政治正確 ” 般的存在形式。
詩歌話題引發的社會文化現象,已從早年的詩歌本身轉換成了詩歌以外的話語討伐。用戴濰娜的話語來說,近年幾乎每個 ”
出圈 ” 的詩歌話題,功夫都在詩外;” 詩 ” 本身退位了。
這種輿論趨勢的轉變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社會心理?為何原本屬於詩歌江湖的紛爭,逐步變成了輿論江湖的批鬥?詩歌去哪了?輿論又如何了?詩歌為何會從被爭辯的對象變成被圍觀的事物?為何對一位詩人或作家的爭論,變成了以偏概全的偏頗現象,或因身份,或因片段,或因獵奇。

在公平與水平之間的爭吵
較之於此前的羊羔體、梨花體、下半身或垃圾派,賈淺淺更難以自我說清,也讓大眾更缺乏耐心,原因就在於,圍繞於她的爭議之中,多了一個爹的因素存在。
除去她自身獲得的那些文學獎項等名譽和文學院副教授等身份頭銜之外,賈淺淺無法逃離父親賈平凹的陰影,隻是,這份陰影,究竟是大樹好乘涼,還是引發大眾吃瓜,就很難說了。

由於賈平凹這棵大樹太過耀眼,且自身也因長篇小說《極花》而曾陷入生殖崇拜和男權思維等輿論爭議,賈淺淺的多篇論文又是研究父親的書畫作品或小說創作,這使得網民的直覺觀感就是賈淺淺得益於其父,也失益於其父。
說到底,對賈淺淺詩歌的戲謔隻是這場輿論的表皮,湧動的暗流卻是借助公平與否的憤怒質疑其水平高低。就像車延高的
” 羊羔體 ” 引發的輿論波及 ” 魯迅文學獎 ” 一樣,賈淺淺的詩歌也因輿論使中國作協不得不出麵澄清她入會的程序正義。
網民們的戲謔調侃背後,是恨不能直白的 ” 貓膩論 “” 內幕說 “” 恩庇傳 “……
當然,我們熟悉大仲馬的名言:小仲馬是大仲馬最好的作品。文化界也好,影視圈也罷,尤其是商業領域,子承父業是常見的社會現象。比如王安憶的母親是著名作家茹誌娟,葉兆言的父親是葉聖陶,莫言女兒的畢業論文也是以自己父親為研究對象,劉震雲女兒劉雨霖電影作品《半邊天》成為平遙電影展開幕片,餘華兒子餘海果拍攝自己父親小說改編的電影
……
文學素養得益於家學熏陶,是無可辯駁的環境因素,但文學之路的前行躍升是否得益於父輩蔭庇的隱性因素,卻是外界難以厘清的模糊地帶。更由於中國社會的人情化因素,給這種難以界定的模糊感受創造了因果相連的刻板印象。
尤其在階層趨向固化的年代,人情的因素會被放大得比其他因素更為重要;這是一種社會心理的隱疾。說到底,較之於談論水平,大家更願意聲討所謂公平。
生逢快感時代,性與暴力是互聯網最容易引發獵奇的流量密碼;觀點不夠偏激似乎便無法出圈,調侃不夠出格就可能無法發酵。當屎尿屁或生殖器遭遇文學必須典雅的刻板認知,當二代身份的顯耀出現在人情結構的社會裏,賈淺淺的這些句子就被以偏概全地放大。
在一個盛行吃瓜的年代,隻有極端的情緒,才能在信息洪流中瞬間激蕩起風浪波瀾。而社會事件背後的成因,當事人其餘的存在,哪怕是詩歌本身的豐富,都難以讓大眾在喧囂的輿論漩渦中擁抱一份耐心。

吃瓜年代,詩歌已死?
一句 ” 詩歌已死
“,宣判了整個詩壇。這四個字,大眾以為它宣布著詩歌的死亡,而它真正的含義在於我們已經不再深入文本內部而隻在字行外殼上圍觀獵奇。
在如今社交媒體不斷發酵新事物的年代,不要說鑒賞評析,就連完整閱讀都是一件難事,大多數人習慣的是反複轉發、截圖截屏、配表情包
……
而真正的詩歌群體,並未進入大眾閱讀的日常視野,往往局限於內部的江湖紛爭,與大眾日常的輿論江湖之間互不理睬。在人手一部電腦或手機便可自我封尊為作家身份的全民寫作時代,應驗了當年韓寒所言的
” 文壇是個屁,誰都別裝逼 “,” 每個寫博客的人,都算進入了文壇 “。
無需擠破腦袋被批準入會後才能寫作是時代的進步;不過,倘若在文學審美或創作水平等方麵的討論聲中,以偏概全地進行肆意討伐,或借此而駁彼的偷梁換柱式話語批鬥,隻能讓文學評論與大眾認知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疏遠。
賈淺淺詩歌進入大眾視野,主要源於她的文二代身份和她那些被網友戲為 ” 屎尿體 ”
的幾首詩歌,但同時少為人知的是,此前有詩人如西川、歐陽江湖或臧棣等人,對她的詩歌給予了不同的評價。這種詩歌江湖與輿論江湖之間的斷裂式話語,平行線般地互不交叉,橫亙在其間的就是大眾話語與文學話語之間日益疏遠的鴻溝裂壑。
詩歌圈所評論的賈淺淺詩歌、與輿論場所嘲諷的賈淺淺詩歌,幾乎完全沒有重疊性;或許,她寫過諸多庸作,但她那些更好的詩歌也沒有被大眾所閱讀。
很難想象,放在當下的時代,如果海子沒有臥入鐵軌、顧城沒有舉起斧頭,人們是否還會去欣賞他們的詩句,除去 ”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 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
等被挪移為心靈雞湯之用的詩句外,他們的詩歌還能在這個時代獲得當年那般龐大的讀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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