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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男子被賣到緬甸網詐園區 竟以這樣的方式回國

◆潛伏在草叢中,身後是KK園區圍牆。
◆潛伏在草叢中,身後是KK園區圍牆。

潛伏在草叢裏,蘇響盡量壓低呼吸,用藤蔓遮住一點頭部。身邊的弟弟蘇奕和他一樣。

這裏是緬甸與泰國接壤處的克倫邦妙瓦底,身後高牆環繞著的,是被稱為“豬仔地獄”“死亡終點站”的網絡詐騙、人口販賣集中營“KK園區”。此刻,兄弟倆剛從圍牆下挖洞爬出,準備徹底逃離。

◆緬甸妙瓦底KK園區俯視圖。據說圍牆高4米。河對岸為泰國。來源:Google Earth
◆緬甸妙瓦底KK園區俯視圖。據說圍牆高4米。河對岸為泰國。來源:Google
Earth

2021年8月,蘇響、蘇奕兄弟從中國前往老撾一家建築公司打工。2022年3月底,兄弟倆準備從老撾入境雲南,回國探親。半路上遭到綁架,以每人13萬人民幣的價格被賣到緬甸妙瓦底——這裏分布著一兩百個網絡詐騙園區,他們進入的,是傳說中最恐怖的KK園區。

在園區的一個多月中,蘇響幾乎每天挨打,見到過慘絕人寰的折磨、體罰。經過長時間的偵查、謀劃和準備,他在5月8日,帶著弟弟一起出逃。

一天一夜後,他們逃出危險地帶,進入泰國,在移民局滯留兩個月後,成功回國。此後,蘇響利用成功經驗,先後引導另外4個年輕人逃出KK園區。

◆5個月後,蘇響身上傷痕依然明顯。◆5個月後,蘇響身上傷痕依然明顯。

被賣了13萬

去緬甸之前,蘇響在國內坐過牢。初中時,他因盜竊被關進少管所,服刑結束後不久又再次被抓。算上幾次減刑,他前後坐過10餘年牢。

出獄後,蘇響成熟了。不久,他帶著內向老實的弟弟蘇奕,到華東地區做建築裝修,後來回到東北開店。

讓人頭疼的是,蘇奕沉迷於網絡賭博,欠了家人和貸款平台共30多萬。這時,蘇奕在網上看到一則招聘信息:老撾工程公司,招聘電工,一個月1萬。

2021年8月,兄弟倆通過雲南陸路口岸,到了老撾金三角著名的金木棉酒店。

到了老撾,蘇響感受到東南亞賭博、詐騙的猖獗。好在他們的老板不錯,還是東北老鄉。老板說,“你們兄弟倆膽子挺大。幸虧遇到我了。但凡遇到一個詐騙公司,就擱那兒廢了。”

劫難終究還是來了。

今年3月27日,因為家中有事,兄弟倆跟老板請了假,打算回國。出發前,他們跟皮卡車司機講好了1.2萬元價錢,直接送到西雙版納猛臘口岸。走到中途,皮卡車停下來,稱要換司機。接著,四五個老撾人拿著手槍,收繳了他們的手機,用繩子把他們綁了起來。

在湄索的一家賓館被關了一夜後,3月29日,他們被賣掉了。“我和我弟,每人賣了13萬人民幣。”

接著,他們被六七個緬甸人押送過河,帶到KK園區。

“要麽在這裏搞到錢,要麽在這裏廢掉”

作為剛進園區的新人,兄弟倆吃飯、買東西,都有人跟著。

剛進公司時,蘇響和弟弟接受培訓。組長用PPT講課時,蘇奕拿出手機拍照,挨了打。接著,公司把兄弟倆送到KK園區的兵站接受處罰。

“在一個小院子裏,從這頭到那頭,一次搬18塊磚,一塊都不能少,來回搬。一天得搬2000到3000塊。”搬的過程中還得不停喊口號,“我要改變我自己。”

組長阿森勸誡他們,“要麽在這裏搞到錢,要麽在這裏廢掉。”“廢掉”,就是丟胳膊斷腿,或者死掉的意思。

在國際上,KK園區也以體罰虐待、“販賣豬仔”“活摘器官”著稱。受害者除中國大陸人外,還有港台同胞,甚至歐美人。

◆KK園區保衛森嚴,體罰虐待駭人聽聞。來源:網圖
◆KK園區保衛森嚴,體罰虐待駭人聽聞。來源:網圖

有人估計,在妙瓦底地區,分布著近200家網詐、網賭園區。其中亞太城、KK園區是比較大的。每個園區裏,又有許多網詐公司。

棍打,電擊,熬夜,吃屎

辦公室裏的懲罰無處不在,蘇響親眼見過的就有多種。“吃芥末,吃很辣的火雞麵,俯臥撐100個,抱著鐵牌子深蹲,劈叉並用棍子打,都很正常。或者讓你扛著一桶水,蹲著來回走。”嚴重的,會被帶到總辦挨打,銬上手銬,體罰工具有棒球棍、鐵棍、刀、電棒等。

蘇響親眼看到,一些同事出不了業績,或跟國內的人聊天被發現了,就被堵到牆角,遭受電棒電擊。逃跑被抓回的人,則會受到更嚴重的懲罰,包括坐水牢。

還有一種懲罰,是吃漢堡,“把漢堡裏的肉拿走,夾著屎讓你吃。不吃怎麽辦?不吃就揍你。”

在園區的一個多月,蘇響覺得最恐怖的是加班。每天上班前,都要喊口號、唱歌,給員工洗腦。“每天正常上班16個小時。正常上班時間是晚上12點到第二天下午5點。”下班後,他們隻能睡兩三個小時。”

一天一夜,生死逃亡

在園區裏,蘇響沒有一天不想逃跑。

他花了8天,借抽煙等機會偵查園區地形。“80%的地方我都走遍了。”有一次他還上了老板居住的洋房樓頂。他站在這個製高點上,觀察了園區之外的地形。

經過七八天踩點後,5月8日,他和弟弟做好了準備,開始逃跑。25歲的同事楊曉斌原本要和他們一起逃,但當天他睡著了,為免打草驚蛇,蘇響就沒叫他。

◆偵查園區內外地形8天,蘇響才有了逃跑的把握。◆偵查園區內外地形8天,蘇響才有了逃跑的把握。

在一處新蓋的樓房圍牆下,兄弟倆花了40多分鍾,徒手挖出一個通道,爬了出去。趴在高牆外,他們不敢出聲。園區外的荒地,也受到保安亭的嚴密監控。

暮色降臨後,他們爬了幾百米,身後仿佛有手電光。兄弟倆站起來,拚命跑。等到他們進入一個緬甸村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不久後,村裏又有狗叫,有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他們趕緊離開。深夜11點半,他們偷偷把手機裝在塑料袋裏,高舉著蹚過了河。

上岸後,跨過一個欄杆,就是泰國境內的公路。路上漆黑一片。兄弟倆不停不歇,走了一夜。“我就想,這一宿相當於一人掙了近
25 萬人民幣,兩個人掙了 50 萬。”

次日早上5點,他們在一家小旅館住下。有人告訴他們,最好去金三角,那邊辦回國手續更快一些。

第三天,兄弟倆往金三角方向走的路上,遇到了泰國警察。隨後,他們被送到湄索移民總局。

在湄索移民總局待了1個月後,兄弟倆又被送到首都曼穀的移民分局。在曼穀,兄弟倆先後拿到了護照。8月12日,蘇響從緬甸飛回廣東,接受隔離。那天,距離他去年出國,整整一年。

幫助更多人逃脫

成功逃脫後,蘇響希望推廣自己的經驗,讓更多同胞離開KK園區。他通過各種方式,向園區內的人傳遞信息。

在曼穀移民局期間,蘇響跟原本要一起逃走的楊曉斌聯係上了。經過蘇響的遠程指導,6月的一天,楊曉斌帶著另一位朋友,成功逃出了KK園區。但楊曉斌二人沒有選擇經泰國回國,而是自己找了蛇頭,讓家裏的親戚朋友匯款,途經緬北的老街,希望直接從口岸入境。

結果在距離邊境30公裏的緬北果敢老街飯館吃飯時,兩人再次被綁架,並被賣到了當地一家網詐公司。

回國後,蘇響在網上透露了自己逃出KK園區的事,幾位家長找到他,希望他幫忙救回他們的孩子。其中兩個貴州小夥,按照蘇響的指導,從他們逃走的同一處牆洞爬出了園區。

蘇響事後得知,這兩位成功出逃的小夥子覺得這是一條發財途徑。“他們想利用這條路線,繼續從KK園區裏往外弄人,完了他們自己再成立一個小的網詐公司。想想都可笑。”

“我操心他的命”

蘇響小時候就渴望當兵,是個軍迷。少年時代,他看過不少有關槍械的書。

但另一方麵,他又覺得,這次能從KK園區逃出來,跟此前服刑也有很大關係。“見多了很多事兒,在裏麵練就了常人沒有的毅力。”

蘇響自稱有反偵查意識,因此逃跑前考慮到了可能遭遇的各種情況,事先做好了全麵的準備。比如那隻小手電筒,是他從園區保安那裏偷來的。

◆從KK園區保安那裏偷來的強光小手電筒,逃亡時發揮了大作用。
◆從KK園區保安那裏偷來的強光小手電筒,逃亡時發揮了大作用。

某種程度上,蘇響是以一身“特種兵”的素質,穿越了東南亞三國,尤其是衝破緬甸妙瓦底地區的死亡封鎖線,經曆重重挫折後回到國內,並把多名同胞拯救出來的。

雖然目前還沒有幫助這幾位同胞回到中國,但蘇響指導他們逃出了號稱“豬仔煉獄”“死亡終點站”的KK園區,已經成功了一大步。

8月24日,一度失聯的楊曉斌有了消息——他告訴蘇響,他們二人從前一家網詐公司逃跑後,又被別的公司抓走了。

目前,楊曉斌是安全的,他正在等待家人籌錢。

“我們一起搬過磚。我操心他的命。”為了拯救楊曉斌,在國內隔離結束後的蘇響前往泉州當地報警。會不會有結果,他也不知道。

“不受天魔非好漢”,這次緬甸死裏逃生的經曆,也讓蘇響對人生有了更明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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