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傳統的中國婚禮大概有20項儀式,但疫情下,許多環節都發生了變化。比如新郎醒來發現小區被封控了,新娘隻能跟人形立牌結婚,於是交換戒指的環節,變成了手指在屏幕上相碰。
類似的“雲婚禮”似乎不再新鮮,婚禮策劃師韓惠霞就曾幫忙舉辦過,新人和父母賓客各在一地,敬茶改口等程序一概免去,隻是隔著屏幕敬上一杯又一杯。
在這行幹了6年、經手過兩三百場婚禮的韓韓說,行業現在最大的變化就是,婚期變得難以抓住。她的客戶裏,最不走運的新人七次延期了婚禮,喜糖都因為過期扔了兩回。很多新人甚至開始適應隨機性,今天辦不成那就看後麵哪天,顧不上合不合黃曆。
身邊的同行紛紛轉行,剩下的也都調整了策略,來應對如今的不確定性。韓韓向我們講述了婚慶業這三年的變化,以及她為什麽要堅持做下去。以下是她的口述:
文| 魏榮歡
編輯|周航

疫情真的波及到特別多新人。比如有對河北新人,婚禮舉辦前14天找到我,說要辦一場雲婚禮。
當時,他們老家一切都準備好了。因為疫情他倆沒法回,就打算在工作的城市辦一個婚禮儀式,像春節聯歡晚會的分會場,直播給老家酒店的雙方父母和幾十桌賓客。
婚禮前一天晚上彩排,新娘試婚紗,原本適合在老家酒店大宴會廳的閃亮大拖尾婚紗,換到現在的陽光房裏顯得很違和。新郎覺得沒必要,一件婚紗而已,但新娘說著說著哭了,想換一條合適的晚禮服。
當時已經晚上11點了,我給集團婚紗館館長打電話,請求安排一個人幫忙開下婚紗館的門,還說這個新娘在婚紗上沒有任何預算了,咱就相當於幫幫忙,隻要是個小禮服就行。
婚禮當天那個新娘很開心,婚禮結束她跟我說,這種開心有錢也買不到。

韓韓策劃的雲婚禮直播。講述者 供圖
還有對新人很驚險。婚禮前兩天,新娘突然彈窗了。之前,他們已經延期過一次,第二天晚上八九點鍾,兩家人決定再次延期。好在彈窗及時解除了,婚禮還是辦成了。
以前,基本沒有延期,現在延期率得有60%。有對新人21年年初就考慮結婚,因為疫情一直拖到現在才開始籌備。還有一對新人,孩子都快兩歲了,還在等10月份的婚禮,也不知道能不能辦成。甚至有一些新人不敢定日子,一直等著。
最不幸的一對新人延期了7次。他們2020年底就開始籌備來年8月的婚禮,結果一次又一次因為突發疫情延期,光喜糖就扔了兩次。去年11月一切都準備好了,結果婚禮前一周被通知不能辦。
今年6月,新娘說:“我這次一定要辦,真的折騰不起了,大不了不請賓客。”結果6月疫情很嚴重,地鐵公交都停了,打車都費勁,婚禮再次取消。現在新娘說,不想辦了。
她本想再延一延,但第八次申請的時候,領導說:“你能不能不辦了,你非要辦的點在哪?你要擔心婚慶的錢退不回來,我幫你去要行不行?”
因為婚禮取消或者延期,有過很多糾紛。主持人、攝影、攝像、化妝師都需要重新預約和支付費用。可能有人會說他也沒有給我主持,但人家日子給你留著了,沒辦法再有別的安排。
這種情況需要賠付,新人覺得委屈。有人因此起訴過,法院最終判定公司出示實際支出的各種成本,由新人賠付。其實我們策劃師也委屈。比如這場婚禮,我跟了兩年,現在女孩說不辦了,最後也沒掙到服務費。

我是1997年的,剛入行的時候我說我是92年的。如果照實說,很多新人會覺得你是一個小朋友搞不定他們的婚禮。如果說你比他倆年長一些,不管你經驗豐不豐富,他們會有一種安全感。
我從上中學就愛當媒婆,給身邊的同學牽線,幫人出主意,想象長大了開一家婚介所。在大學遇到一位做主持婚禮的學姐,入行做了主持。慢慢地不流行女主持了,我隻好改做婚禮督導,穿西服、戴白手套的禮儀,潮流又過去之後,開始做婚禮策劃。
沒有婚禮就沒有收入,最少的時候我連續三個月拿兩千多工資。我的房租就要兩千多,基本要靠積蓄活。我們公司還算好的,聽說有的婚慶公司已經停薪了。
很多人都離開了。前段時間,我去約一個非常好的影像團隊明年的檔期,他們說明年就搬到其他小一點的城市了。還有的幹脆不做了。
留下來的人也有明顯變化。現在主持人都拖著盡量晚一點才和新人見麵溝通,以前都是婚前一個月見麵,現在可能會到婚前兩三周。他們擔心萬一婚禮延期,趕上自己沒檔期,白忙了。
找主持人也變難了,他們的檔期很滿,可能是“虛滿”。就像那對定了7次主持人的新人,最後這7個人都沒有掙到錢。
現在,新人們也沒有以前那樣願意為婚禮花錢了。以前花3萬多辦婚禮屬於正常水平,現在很多隻想花1萬多了事。
儀式也簡化很多。很多新人甚至都不用婚車。以前可能會到酒店接親,回男方家認親,再去婚禮現場。現在有的直接幹脆就住家裏,早上起床直接去酒店化妝。

●婚禮策劃師類似產品經理,一大工作是舞台呈現,圖為韓韓策劃的某場婚禮現場。講述者 供圖
很多新娘被迫放棄了“婚禮夢”。有位新娘本來定了一間挑高五六米的大廳,後麵還有個樓梯。我擔心樓梯太高容易摔著,還覺得舞台太高賓客會有點壓抑,她說沒關係,“這才顯出我的高光時刻”。
結果後來疫情酒店行業不能營業,她把婚禮搬到了家附近的一個籃球場。之前跟她每一次發消息,都會積極回複我,自從換了場地經常失聯。可能從那一刻起,她的夢已經碎了。
還有個變化就是對日子不再那麽講究。很多新人從一開始挑選日子,到後來能結就行,哪天能結選哪天。
當然還是有家庭願意守著傳統。那對舉辦雲婚禮的新人就是因為老家有講究。雖然這樣會有遺憾,比如他們很看重的奉茶改口環節,在線上很難實現,但定好的日子不能改了,不然不吉利。

現在掙錢少了,但我的工作量甚至還多了很多倍。今年8月30日,我真的差點辭職。
那天早上醒來,在床上坐了一個半小時,一直在溝通各種事情。前一天工作到晚上10點,一直在溝通調整下個月婚禮的主持人,喝水上廁所都沒顧上。
主持人住在周邊地市,因為當地突發疫情,沒法過來了。另一場婚禮的主持人彈窗,我同時也要滿城找人替補。還有兩對客戶分別要延期和換場地,有一大堆事要協調。
那天上午我還接到一個投訴,新人嫌我進度慢,答應的事情沒有及時做到。經理在工作群裏批評了我。其實我無時無刻不想加快進度,婚禮不結束我們也拿不到服務費。
那天早上我本身情緒也不好,剛跟相處了兩年多的男朋友分手,還挺難過的,特別難過。但是一睜眼,麵對這麽多即將結婚的新人,隻能把所有難過都收回來。
做策劃師就是這樣。說句難聽的,哪怕親爹媽去世了,還是得嘻嘻哈哈在新人麵前,因為我是負責人,如果連我都有情緒,怎麽去協調別人?
這個工作最大挑戰就是經常麵對變動。別人嘴上一句話的事,背後需要我去對接溝通的東西可太多了。有新人光主題色就調換了七種,又或者聊了六個小時確定的方案,第二天就要改。

●韓韓策劃的婚禮現場。講述者 供圖
記得有次,舞台布置到一半,酒店臨時決定要招待晚餐的客人,說要等到晚上十點才能繼續布置,溝通了半天提前到八點。當時是五一期間,結婚的人多到工人白天布置宴會廳,夜裏布置草坪婚禮,三四天連軸轉睡不了覺。
我詢問新娘可不可以第二天早上八點半之前把現場弄好,不影響賓客十點入場。但新娘很慌,堅持想看看婚禮布置完之後的樣子。
我跟搭建人員溝通,對方也很生氣,怪我沒有協調好。隻能兩頭說好話解釋,最後搭建人員答應等夜裏最後一場活幹完了,淩晨兩點再趕過來。
我都有種衝動,幹脆我自己搭現場行不行?後來我還真幹過這事。
前一天,婚禮現場布置好了以後,新人的親戚在旁邊說T台太短了,要加長。那也是個“五一”,就算付三四倍價錢,也沒有工人來。最後是我父親開著自家運貨的小貨車,跟我去庫房搬舞台。
我們兩個先跟庫房工人學會怎麽搭建,再運到宴會廳鋪好。舞台板很沉,我爸在空調廳裏一直出汗。
其實每次跟父母一談到工作,他們就勸我別幹了。我和父母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但還是搬出來住,因為經常晚上跟客戶聊完就十點半了,有時布置現場要到淩晨兩三點,怕他們一直等。
2019年我曾轉到一家公關公司做大型活動策劃,舞美效果比婚禮策劃上更專業一些。但幹了三四個月,還是找不到什麽能支撐我重複去做一個又一個活動。反倒是策劃婚禮,無論奢華還是簡單,都是別人人生的裏程碑,讓我很有成就感。
我是個在感情上特別有儀式感的人,會給另一半寫信,過節一定要守零點給對方送第一個祝福,經常會從婚禮現場帶走一枝花送給對方。但可惜我一直感情上不是特別幸運,所以也想多聽聽別人的愛情故事,每聽一次就感覺好像又可以相信愛情了。
去年有場草坪婚禮正好趕上大雨。當天淩晨四五點我還在勸說新人把典禮挪到室內,擔心很多布置尤其是鮮花會被淋壞。新娘不說話,新郎問她也不說話。後來新郎跟我說還是按照原計劃布置,出任何問題算他們的。
那天的雨很大,搭到一半的時候,我們說感覺雨不會停。新郎說:“沒關係,如果說今天的婚禮毀了,明年今天我在這重新給她辦一場。”這樣的時刻,支撐我完成每一場婚禮。

●雨中草坪上的婚禮。講述者 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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