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不愛刷碗,追根溯源要從原生家庭的分工說起。最初,刷碗就是姐姐的活兒,我則負責擺餐具、收拾餐桌,掃地。我覺得姐姐比我輕鬆,張羅跟她交換,但爸媽擔心我刷不幹淨,還害怕我把瓷製的碗碟給摔碎了,堅決不讓我刷碗。”
不信任我就算了,以後你們求我刷,我也不刷了。” 跟刷碗結下梁子就是緣於如此幼稚的念頭。
比起有任務在身的我和姐姐,哥哥什麽家務活都沒有分到。我跟爸媽提意見,建議把我掃地的活讓給哥哥,結果,爸媽聽後一起大笑,仿佛我說了多麽愚蠢可笑的話。清楚記得,媽媽當時說的是:”
哪有男孩子幹家務的?那多沒出息啊。”

《墊底辣妹》劇照
我的叛逆可能就從那時候就開始冒頭了,一母同胞,一個屋簷下生活,憑什麽我作為女孩子就多幹家務?難道我就注定是沒出息的嗎?於是,我擺餐具時故意不拿哥哥那一套,收拾餐桌時也留下哥哥的碗筷不碰,可媽媽會息事寧人地幫著拿,她怕爸爸覺得我在無故挑釁而責罵我,這下,輪到哥哥對我擠眉弄眼地得意了。
做家務這件事啟蒙了我對男女待遇不同的意識。家裏來客人了,哥哥可以坐到爸爸旁邊一起吃飯,我與姐姐就要在廚房裏給媽媽打下手,男人們吃著喝著聊著,女人們忙著看著,等到男人們吃飽喝足,我們又要趕緊把一桌子殘羹剩飯撤下去,擦幹淨桌子,擺好沏好的熱茶。他們繼續聊著喝著消化食,我們著急忙慌地幾口把冷菜涼飯吃完,還要趕緊收拾廚房,鍋碗瓢盆、灶台上、地上,到處都是一片狼籍,直到一個幹淨整潔的廚房重新出現。就這樣,爸爸也常點評媽媽哪道菜沒做好呢。不但沒有功勞,連苦勞都不提,好像把廚房活做得盡善盡美是女人的天職似的。為此,媽媽特別討厭家裏來客人,我也討厭。
我改變不了性別,隻能改變性格。特別強,不願做家務活,還常放話說,將來我自己有家,我不坐飯桌上說開吃,誰也別指望動筷子吃飯。媽媽那時苦笑地對我說:”
你還小,等你長大了就不這麽想了。”

《致命女人》劇照
確實,大學畢業後獨自租房住,為了省錢,我就自己做飯燒菜,也沒錢買什麽洗衣機、洗碗機、拖地機器人之類的電器,家務活都自己一人承擔。因為是一人得利,自己幹得也心甘情願,家裏弄得幹幹淨淨,住得舒心。臨時來個朋友,也不用手忙腳亂那麽狼狽了。
不過,可能是從小沒怎麽刷過碗,我對刷碗這件事愛不起來,隻是出於責任感,本著少禍害一個就少刷一個的原則去烹飪。工序繁瑣的菜式毫不客氣地剔除掉,根本沒有嚐試的衝動。比如,平時燒菜少放油,這樣刷碗隻需熱水燙洗就好,如果油乎乎的,就得靠洗潔精去油了,為了防止洗潔精殘留,還要流水衝洗好久,這樣浪費水資源,還浪費時間,真心劃不來;比如煮方便麵,完全可以用鍋吃,不用另占一個碗。那兩年,我開發了很多一鍋出的菜肴,隻省了盤碟碗,美味絲毫不打折扣。
有人說,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我沒能成為一位技藝超群的廚師,可能就是不愛刷碗這件事限製了我的發揮。
《飲食男女》劇照
我不愛刷碗這件事兒,相熟些的朋友都知道。記得當時有個學妹很愛吃我做的菜,周末常常拎著一袋子食材來我家,我熱血沸騰地去廚房大展拳腳,吃飽喝足就躺在沙發上平胃,而學妹會紮起圍裙,把我家的鍋碗瓢盆、電飯鍋蓋、大勺蓋、筷子桶都擦得幹淨閃亮。我剛開始有些愧疚,後來就習慣了,愈發喜歡她,覺得她勤快又智慧,是一個可交之人。至今,我想起這位杳無音信的學妹,仍忍不住幽幽地念上一句:也不知是哪個男人娶走了她,必須是上輩子拯救過世界。
一個人時刷碗是無奈之舉,但凡有別人在,那我肯定會把這個機會讓出去。記得有一年,我姐把男朋友領回家過節,不是第一次登門,大家很熟悉了。吃完豪華大餐,我習慣性地把一盆髒碗碟筷堆放到灶台上,姐姐也習慣性地蹲在灶台邊開始燒水刷碗。等我掃完地,沒事閑溜達時,我姐的男朋友看不順眼了,對我說:”
你呆著沒事去刷碗吧,讓你姐歇一會兒。”
那時,我對這個 ” 外人 ”
還有些排斥情緒,一聽他指派我幹活兒,還打著心疼我姐的名義,立刻翻了個大白眼送給他:”
你不也長手了嗎?你咋不去刷碗好讓我姐歇會兒?別光站著說漂亮話。”我姐一看我語氣不善,趕緊跟她男朋友解釋:”
你不知道,我從小就刷碗的。” 我知道她本意是說她理所應當刷碗的,不覺得辛苦,但她男朋友看她的眼神更同情了,看我的眼神更憤怒了。

《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劇照
我姐婚後是兩地分居,和我姐夫一個月見兩天。沒孩子的前兩年,姐夫回家,會體諒姐姐工作的艱辛,姐姐也想讓他倍感家的溫暖,兩個人真是搶著做飯、燒菜、幹家務,糖發得齁嗓子。等到孩子四五歲時,姐夫再回家就跟大老爺似的癱著,就剩一張嘴連吃帶說。他的理由是自己在外麵掙錢多,打拚很累,回家了得好好歇歇;我姐呢,下班後在廚房摔鐵盆鐵碗來發泄怨氣,說平時喪偶式育兒就夠辛苦了,現在倒多了一張嘴要侍候,鹹了淡了地被挑剔
……愛會消失,婚姻會結束,我覺得她家的廚房比人知道得早些。
等我結婚後,因為家務活,也跟愛人經曆了無數次艱苦卓絕的磨合與較量。什麽叫幫我刷碗?難道做家務成了我的本分?難道他 ” 愛心泛濫
” 會幫我分擔一些,我若不討他歡心,他就可以撂挑子不幹?
家務活就那麽多,我們先按個人喜好隨意選擇,再按工作量與時長、難度進行調配,盡量皆大歡喜。如果都不願意做,那就拿錢出來雇鍾點工好了。對於倡導節儉的愛人來說,之前做家務像做苦工,轉換一下思路,做家務省了雇人錢,就相當於掙錢。他一下就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劇照
燒菜很有技術含量,我喜好美食,不覺得每次一兩個小時的烹飪有多辛苦,所以,我選擇燒飯做菜;愛人沒有什麽技術天分,低門檻的刷碗就很適合他,隻要認真仔細,一二十分鍾就能做好的事兒。
剛開始,男人理解的刷碗就真的隻是刷碗,把幾個碗筷洗淨,放在控水籃裏,就甩甩手上的水準備撤離戰區了。我趕緊攔住他,告訴他所謂刷碗隻是善後工作的一個統稱,實際包括洗碗、洗鍋、刷菜刀砧板,把剩菜剩飯妥善放置冰箱裏,各種食材、調料歸回固定位置,擦淨牆麵和燃具上的油脂,擦淨料理台上的汙漬,清理水槽的過濾網,掃地、拖地,扔垃圾,套垃圾袋
……
愛人一聽就大呼上當,想反悔協議。我說看似繁瑣,實際就不超過半小時的活兒,要不你試試做鍋包肉、糖醋魚、蒸包子?我們娘倆要求不高,每頓兩菜一湯一飯就行。其實,我還挺願意刷碗的。一招以退為進,立馬打消了愛人臨陣脫逃的念頭。
客觀地講,愛人的碗刷得一般,但我從來不會批評他,哪怕忍無可忍,我也極其注重態度和語氣,生怕傷害了他的積極性。很多人活得不好,還在堅持活著,我不能因為愛人碗刷得不夠完美,就不讓他刷了。那樣豈不是便宜了他,辛苦了我?
《82 年生的金智英》劇照
大概知道無法逃避,愛人早已挖掘出刷碗的樂趣。一邊聽音頻,一邊洗刷刷,享樂鍛煉兩不誤。有時來了興致,還會高聲吟誦兩句詩,或哼唱一首老歌。我覺得他才是廚房的真正主人,那裏成了他的解壓勝地。我燒菜時可沒享受過那般悠閑的節奏。
有位朋友聽我的意見,也跟她老公弄家務分工,結果她老公 ” 推陳出新 ”
搞成了輪流勞動日。我當時一聽就覺得不靠譜,事後果然不出所料,一輪到她老公做家務的那天,她老公不是加班就是應酬。我告訴她,你不跟他責任分明,指望他自覺,害怕說出來傷和氣,那就隻能生悶氣了。
前些天,愛人要出差,我一聽就叫苦連天,說舍不得他走。愛人很理智通透,說:” 我走了就沒人刷碗了,是吧?”
我說不管什麽理由,結果是一樣的,你在咱家有著無以倫比的重要性。愛人很得意地出門了,不過臨走前也鬆口說,實在不愛刷碗,就叫外賣吧,出去吃幾次也行,或者買些速凍水餃。我乖乖點頭,表示會聽話。

《麵包和湯和貓咪好天氣》劇照
結果,他一走,我就把廚房收拾得幹幹淨淨,找回了點年輕時獨居的自由感覺。都說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飯後刷碗,隻在方寸之間就能走出數百步來,站著整理廚房,耳朵聽著小說,聽視頻,頗有趣味。
等到愛人要回來那天,我從早餐就開始專職當廚師了,管做不管收拾,到了晚上,水槽裏堆得滿滿的,灶台上擺得亂七八糟。當愛人頂著一身疲憊進家門,放下行李,換了衣服,看到廚房的慘狀,會一邊嘮叨,一邊挽起袖子進去收拾。不是我不心疼愛人,而是借鑒了韓劇《請回答
1988》裏的橋段,正煥媽媽離家,正煥父子特意把家裏造得一塌糊塗,就為了讓回來的媽媽 ” 一顯身手
“,收獲存在感。我覺得愛人的 ” 存在價值 ” 應該收獲得滿格了。

《請回答 1988》劇照
對了,再多嘴提一句,自從我嫂子去市裏給大侄女陪讀後,我那打小沒做過家務的哥哥會做燒肘子了,也會炒豆角了,還能把碗也刷得幹幹淨淨。就是這半路出家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手法動作有些笨拙,看得人有些心疼。快五十歲的人還得重新出發。
我跟我媽抱怨,早知道我大哥躲不過幹家務,讓他從小就學著做就好了。我媽笑,感歎地說:”
時代不同了,要求也不一樣了,你們都比我有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