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劉遠舉
知名財經專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近日，海南椰樹集團因“直播間美女熱舞帶貨”引發輿論關注。海南椰樹的直播中，幾位女主播穿著緊身彩色上衣，黑色短褲，帶著印有椰樹品牌經典包裝的口罩，手舉椰樹牌椰汁正在跳舞。對此，有網友質疑“擦邊球營銷”。
這不是椰樹第一次陷入這樣的風波。2019年，椰樹用身材高挑的女性形象配上“我從小喝到大”的廣告語，被質疑利用雙關語打擦邊球。2021年，一則“肯定有美女帥哥追”的招聘廣告被指違背社會良好風尚被罰款40萬元。
網友不滿意可以批評，不等於是對的
實際上，椰樹直播間的女主播，雖然曲線畢露，但穿的是高領的薄毛衣，並不暴露，比起很多直播間，可謂保守。椰樹之所以招致批評，其實主要還是樹大招風。
如果這都有錯，曲線玲瓏的女性或許不該出現在公眾場合？這就暗示了“身材好”的女性有原罪，女性身體有原罪了。顯然，這是不合理的。
但網友不管這麽多，看不慣、不滿意，就會去舉報。目前，海南省市場監管局工作人員表示，已經收到多次舉報，正在密切關注此事，並研究處理方案。
網友當然可以不滿意，網友不滿意當然可以批評，發表自己的看法，也可以舉報，這是他的權利。
但並不等於網友的不滿意、不理解，一定是正確的。
前段時間，短視頻平台上流傳著很多青儲小麥的視頻：收割機正在收割尚未成熟，還是青色的小麥。很多人覺得，小麥都要成熟了，卻去做了飼料，一定是有人搞鬼，想破壞威脅中國的糧食安全。
｜ 青儲小麥收割場景
其實，小麥的主要去向之一就是做飼料。有些小麥一開始種植的時候會密集種植，這樣的小麥就葉子多、麥穗少；還有一種情況是小麥長勢不好，不如提前收割做飼料，把土地拿來種接下來的玉米。去年中國多地遭遇水災，影響了小麥長勢，另一方麵影響了牧草，所以就有養殖場收購小麥來應急。
從政策上來看，小麥收購是市場化的，農民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處理。
不過，當呼籲禁止小麥青儲的觀點在網上聚集，成洶湧之勢，各地專業部門雖然知道其中門道與原委，但在輿論壓力下，隻好禁止小麥青儲，禁令之下，很多農民遭受巨大的損失——本來長得不好的小麥指望賣了當飼料、挽回一些損失，現在卻不行了。
更重要的是法律本身
或許有人會說，要考慮到群眾的意見。群眾的意見值得尊重，但涉及規則、執法的意見，最好是通過暢利的渠道去表達、變為法律。在中國，群眾可以通過人民代表，去表達自己的立法願望。當有足夠多的人，持相同意見，且不違反憲法的時候，自然會變為具體可執行的法律。
比如，立法禁止直播穿緊身衣，或者立法禁止身材姣好的女性出現在公共場合，那麽，相關部門就可以依法行政。隻有立法才體現真正的多數，網上的批評聲音再大，也不代表多數；舉報的人再多，也不一定代表嚴肅意見的表達。
即便網友不滿意，未必是真實的，或者符合更大範圍公共利益的，更不等於網友的意見就是法律。相關部門，完全可以、也應該以法律為準繩，依法行政，根據法律表明態度，其實，隻要權威的聲音有理有據，網友會懂道理。
也有人認為，不能僅僅隻看法律，因為椰樹集團“一直行走在法律的最前沿”，在打擦邊球。所謂擦邊球，換一種說法就是不違反法律，對於這種情況有另一種描述：法無禁止則可行。某種程度上，之所以要製訂法律，就是一定程度上允許擦邊球的存在。
但網友不明白這個道理，想著把擦邊球的說法，變為一種實質性的管製理由，指控並不違法的行為為“打破了底線”。搞不好就成了網上少數人給行政機關立法了。法律邊界一旦無序擴展，變得模糊，會一直擴展下去。也許有一天，大衛塑像會被說成色情，輸贏遊戲幣說成賭博，上班時間上廁所會被公司說成怠工；教師家長給自己孩子輔導也可能被譴責變相補課……
正常社會要存在一個自由空間
老百姓都喜歡去約束別人，但忘記了，約束別人的時候，也是約束自己，約束別人做一件事的時候，往往意味著自己做另外一件看起來毫不相幹的事，也即將被約束。
比如很多人認為，應該約束年輕人追星，提升年輕人的道德情操水平，讓他們去追科學家。但是，當年輕人滿懷崇拜地看著毫無戲劇性的科學家工作的直播三個小時。然後走出房間，看到父母在打麻將，你覺得他會不會把麻將桌掀翻？然後大義滅親舉報：我媽在家打麻將，賭資超過1000，你們把她抓走，改造她的思想。
一個正常的社會，在不違反法律與高尚的道德之間，是存在一個空間的。很多人會覺得，窗戶打開，同時可以把蒼蠅全消滅幹淨，光明部分全都留下，灰暗部分一個不要。但人類社會的規律不是如此，如果你想滅掉所有蒼蠅，最終結果隻能是關上窗戶。
1979年，畫家袁運生創作了首都機場壁畫的繪製。這幅壁畫中，有三位裸浴的少女，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據袁運生回憶，當時機場建設總指揮李瑞環看了，很開明，沒發表意見。鄧小平同誌從李瑞環那裏得知《潑水節》這幅畫有爭議之後，就在李先念等同誌的陪同之下前往參觀。他看了後說：“這有啥好爭議的？藝術表現很正常，我看沒問題，甚至還應該多印，賣給外國人。”此後，不斷有人來參觀，想一睹究竟，機場每天應接不暇。海外評價：“中國在公共場所的牆壁上出現了女人體，預示了真正意義上的改革開放。”曾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霍英東回憶說：我每次到北京都要先看看這幅畫還在不在，如果在，我的心就比較踏實。
｜ 袁運生在工作室
先行者撐開這些自由，是因為所有的自由，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有了文藝的自由，有了直播跳舞的自由，也會有經濟自由，社會才能更好地創造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