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陣突如其來的寒潮過後,夏天被熱到茶不思飯不想的螃蟹,又肥了起來。
因為異常高溫天氣,今年大閘蟹上市比往年更晚,正好錯過十一黃金周的消費高峰,而價格,已經只有節前一半。
中秋節時大家還在驚呼大閘蟹價格漲到十年來最高,轉眼間,大閘蟹已經降到「白菜價」。
有記者專門找到陽澄湖養殖戶求證降價真偽,蟹農強調:現在上市的螃蟹,都是蘇北的,等我們蘇南的螃蟹上市,價格還會漲回去。
榮獲2018年中國十大最丑建築的江蘇崑山市陽澄湖蟹文化館,建成后不久就因為「驗收不合格」被拆掉。此等巨物恐懼症過飽和治療神器被拆遷,當地群眾表示十分可惜
儘管從遼東到江南,全中國的河蟹都叫中華絨螯蟹,但陽澄湖的大閘蟹看上去的確更尊貴。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完美。除了這不是事實。
一
沒人知道,一隻陽澄湖蟹的味道
其實爭議也不是一兩天,之前還真有不少人盲測過陽澄湖大閘蟹。
微博全盛時代,自稱「資深吃貨」的一位胖大V就宣稱,自己吃了20年螃蟹,即使全國的螃蟹名屬確實基本一致,但還是陽澄湖的最好吃。
單從這位的噸位來看,觀點應該自帶一定天然說服力。
另一位鄭姓大V當即表示不服。說大兄弟你別太自信,常識上講,陽澄湖大閘蟹與眾不同的可能性極低。
兩個人吵過幾回合,線上辯論變成線下「蟹斗」。
十分古早的互聯網直播對線現場
蟹斗組織方買來陽澄湖蟹、太湖蟹與固城湖蟹各十隻,分成十組,每組三隻,胖大V要選出其中的陽澄湖蟹。他堅信陽澄湖大閘蟹最好吃,三種蟹中口味最佳的一定是陽澄湖蟹。
十次中選對七次,就算贏。
三種螃蟹在外觀上有明顯區別,為了防止作弊,廚師去掉了蟹腳和蟹眼。
最終結果是,胖大V只猜中兩次。而其中有六次,他都認為太湖蟹最好吃。
不知道是為了充分說明問題還是羞辱對方,鄭姓大V帶來一對骰子,結果不出所料——胖大V的盲品的準確率並未勝過鄭姓大V擲骰子瞎猜。
除了味蕾相當自信以外,胖大V對自己的男性魅力也有獨到見解,曾有名言:「作為一個有點兒閱歷、有點兒經濟基礎的老男人,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除非是不想,否則真心沒啥泡不上的普通漂亮妞兒,或者說睡上也行」
類似盲猜不止一次。
博主「濾鏡粉碎機」探訪陽澄湖,打廣告之餘,不忘給受訪者挖坑,找來七位陽澄湖當地蟹農從五組大閘蟹里盲選陽澄湖蟹。
有位蟹農大哥過分自信,只磕了五根蟹腳淺嘗味道,就下了判斷:2號螃蟹金爪黃毛,口感細膩,一定是陽澄湖蟹。
只是打臉來的特別快,2號是興化蟹,3號才是陽澄湖蟹。
論性價比,陽澄湖蟹顯然不是最優
不怪大哥眼拙,陽澄湖和興化雖然相隔數百公里,但土產螃蟹都是「白肚青背、黃毛金爪」,堪稱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最終,七位養殖戶只有四人猜對,其中還有三個人把興化大閘蟹當成了陽澄湖蟹。
上海海洋大學舉辦的前三屆「豐收杯」全國河蟹大賽,金獎分別由寶應湖蟹、固城湖蟹和軍山湖蟹獲得。陽澄湖大閘蟹只得過一次銅獎
資深吃貨和養殖戶都不能分辨出不同產地的大閘蟹,想要得出最客觀的結果,還得靠電子設備。
江南大學食品學院用價值數十萬的電子舌測出:太湖蟹與興化蟹鮮味突出,陽澄湖蟹與固城湖蟹更甜。並且同等重量下,太湖蟹肉更多,更肥。
一般人不太可能同機器一樣靈敏,能從味道上分辨不同產地大閘蟹之間的細微區別。也不會為了一克蟹肉錙銖必較,總之:
「大閘蟹是陽澄湖的好」的確是基於玄學創造的神話。
二
陽澄湖神話,如何寫就
螃蟹作為一種食材存在的歷史非常悠久,陽澄湖大閘蟹成為正宗大閘蟹的代名詞卻非常晚近。
中國適合河蟹生長的水體,絕不止陽澄湖。江蘇、湖北、安徽、遼寧都是產蟹大省。鮮活螃蟹易腐,不能遠距離運輸,因此名聲在外的好蟹往往產自消費中心周邊。
陽澄湖蟹馳名之前,明清兩代,安徽省當塗縣的花津蟹、河北省廊坊市霸州市的勝芳蟹,才是公認的好螃蟹。
「很想你」是陽澄湖蟹農對賺差價中間商的深情呼喚。(圖源:新京報 記者 杜寒三 攝)
當塗縣距離南京80公里,車程一個半小時,這段路放在古代,大概兩到三天路程。霸州市距離北京也不遠,只有100公里。短距離運輸,保證了大閘蟹們能活著被放進當時兩京顯貴人家的蒸籠。
晚晴開埠后,上海發展成為中國的經濟中心,遠東第一大都市,緊鄰上海的崑山陽澄湖大閘蟹才在十里洋場悄然流行,名聲逐漸蓋過花津蟹和勝芳蟹。
問:大閘蟹為什麼要綁繩?
知乎匿名用戶:我跟你講,你要是不綁著它們,它們就會從20塊一斤的桶里爬出來……爬進40一斤的桶里
和大閘蟹一起流行的,還有甜到令人髮指的上海「本幫菜」。
「揚幫菜」「川幫菜」在大眾文化敘事里傳承可追溯到漢唐,但其實歷史極短。這些依賴師徒關係延續的鬆散行業同盟,從「幫口」演變成看起來有著悠久傳承的「八大菜系」
「十大菜系」 「十六大菜系」,則是改革開放之後的事情,其歷史實則比春晚早不了幾年。
民國時期,陽澄湖每年有200艘漁船常年捕蟹,產量維持在兩千擔左右,換算成今天的計量單位,大概每年100噸,有限的產量只能優先供應上海,而真正陽澄湖蟹,蘇州本地人基本吃不到。
這張經典照片由美國海軍士兵沃爾特·阿魯法特(Walter
Arrufat,1920-2007)於1945年拍攝,原釋文是十分簡潔的:吃蟹
根據1938年10月《申報》刊載的物價表:「葷菜」鮮豬肉每元二觔、鮮蟹大者每隻八角。「素菜」青菜每觔六分、白菜六七分。按舊制一觔為590克,一隻大個大閘蟹價格高於一斤豬肉。網上流傳上海貧農吃大閘蟹充饑,只是被加上錯誤圖注后的以訛傳訛。
充足的螃蟹供應,讓上海人愛上陽澄湖大閘蟹。《申報》一篇文章寫到「蘇州的陽澄湖,是產蟹著名的,與松江之鱸,一般的名馳江南。在蓼紅蘆白的湖畔,郭索橫行,快人朵頤。」
美食博主狂吃大閘蟹的後果:送進醫院急診科掛水並喜提一份胰腺炎治療豪華套餐,可以說非常慘了
久居上海的清代遺老李瑞清就是典型的吃蟹狂魔。李瑞清是張大千的老師,卻遠沒有張大千有名。有年李瑞清囊中羞澀無錢買蟹,畫了100幅蟹圖解饞。朋友知道后,買來三筐陽澄湖大閘蟹,只想換一副螃蟹圖。
沒想到李瑞清見到螃蟹后,100幅蟹圖竟然全部贈給朋友,送來的螃蟹立刻全蒸熟下酒。
三
野生的螃蟹,沒有家養的香
陽澄湖大閘蟹流行最初只是因為離上海足夠近,但在口味上確實做到了一度領先於其他地方。
早在1910年,野生大閘蟹就隨著商船遠渡歐洲,成為德國北部令人頭疼的入侵物種。由於口味比不上海蟹,滿街亂爬的野生大閘蟹沒人愛吃,被通通攪碎做了肥料。
德國華人對當地大閘蟹的評價,簡單說就是:一般般。德國人不吃大閘蟹,真不是他們不識貨,或者少了個中國廚子,而是野生大閘蟹沒有當地慣常食用的海蟹好吃
1986年,江蘇蟹農引進先進養殖技術,改變過去野生捕撈的辦法,開始在陽澄湖及周邊地區圍網養殖大閘蟹。
而野生大閘蟹因為營養和水質問題,風味明顯遜色於人工養殖的大閘蟹。從捕撈、散養到集中養殖,才是陽澄湖蟹成功的原因。
進入九十年代,陽澄湖大閘蟹的養殖規模與產量基本穩定增長,螃蟹成為建國后百姓日常能消費得起的食物,最長不過三十年。
看到螃蟹吃得這麼好,平時泡麵都不捨得買桶裝的局長,有點嫉妒
在央視記者採訪中,養螃蟹的農民說自家螃蟹膘肥體壯、外殼平滑有光澤是因為從來不吃「人工飼料」,每天的食物都是煮熟的玉米粒和野生小魚。
每天還會喂一些新鮮帶魚。
為了增強螃蟹體質,還要投放維生素,預防螃蟹感冒。另外定期投喂丁酸梭菌,作用是:護肝。
可惜民用級音響多半不能防水,不然陽澄湖蟹農們大概會向日本的養牛同行學習,給飼養動物放莫扎特舒緩心情陶冶情操。
說到底,陽澄湖大閘蟹的肥美,並非源於特殊的產地條件,而來自科學精細的養殖。隨著養殖技術的擴散,陽澄湖只能算作優秀產地之一,泯然於眾蟹。
陽澄湖蟹與其他優質產地蟹的最大區別,可能只是防偽標籤不同。
四
你走過的路,都是蟹商的套路
看起來很清澈的陽澄湖,其實湖水並不幹凈。從湖底和魚塘里打撈出的螃蟹,不靜置吐沙就吃,很可能會啃出一嘴陳年老泥
由於大量投喂鮮魚,陽澄湖水體污染相當嚴重,時常爆發藍藻,湖面一片綠油油。根本達不到飲用水標準,只能作工業用。
為了控制污染,蘇州市政府騰退了大量的湖內圍網,陽澄湖大閘蟹的養殖面積,比之前少了九倍。也就是說:
真正陽澄湖大閘蟹的產量極其有限。
把陽澄湖周邊的蟹塘都算在內,2021年陽澄湖大閘蟹的總產量,只有1萬噸。不算陽澄湖周邊的魚塘,僅算養在湖裡的螃蟹,陽澄湖大閘蟹年產僅有1575噸。
2021年,中國大閘蟹總產量80.6萬噸,而陽澄湖大閘蟹的孿生兄弟興化蟹,年產量在7萬噸左右。
吃起來沒區別,長得也一樣,興化蟹冒充陽澄湖大閘蟹,格外容易。興化蟹的經銷商,可以給有送禮需求的客戶提供陽澄湖蟹的包裝,並且:保證區分不出來。
市面上絕大多數的所謂「陽澄湖大閘蟹」,多數是頭天晚上放到陽澄湖裡泡一泡的洗澡蟹,或者乾脆冒充,已經連新聞都算不上。
朋友們識破了中間商們假冒陽澄湖蟹的千層套路,卻忽略了陽澄湖的招牌本身就是套路。
買的永遠沒有賣的精。我們只看到了套路的第二層 ,而人家在套路的第五層。
不過,如果不糾結產地真偽,不圖便宜,價錢到位,大家一樣能買到黃滿膏肥的大閘蟹。螃蟹好吃有黃才是王道,誰還會真的去查它的戶口。
「可選全母」慘劇:在某優惠券平台帶領下,各路大V紛紛下場轉發了59.9元的「興化大閘蟹」,帶粉絲一起薅羊毛,結果卻是……看來價錢不到位,只能買到蟹寶寶
不管大閘蟹來自何方,在鮮美蟹黃下肚那一刻,心存疑慮的買家就和賣家達成了和解。
至於它的生前籍貫源自何處,毫不重要。
哪怕被戳穿了無數次,陽澄湖的神話依然會在過去、現在和將來長久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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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被諷「最丑建築」,「巨型螃蟹」被拆》.中國新聞網
2.《以〈申報〉為基礎的陽澄湖大閘蟹與近代上海文化考察研究》.陳曄,寧波
3.《精品大閘蟹養殖技術》.霍大兵
4.《不同養殖水域中華絨螯蟹滋味差異分析》.郭宏慧,楊方,高沛,余達威,許艷順
5.《興化大閘蟹與陽澄湖大閘蟹的對比及發展建議》.姬皓禹,楊佳怡,白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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