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11月21日,2022卡達世界盃B組小組賽英格蘭和伊朗隊的比賽開賽前,雙方唱國歌環節,伊朗隊全隊選擇拒絕唱國歌,以此表達他們對國內女性爭取自由的支持。官方攝像機也捕捉到的一名出現在看台上的伊朗女性淚流滿面。
此外,看台上也有伊朗球迷高舉「為了伊朗的自由「以及「女性,生命,自由」的標語和旗幟,配以伊朗國旗作為底色。
依照伊朗足協的規定,在今年的世界盃結束之前,球員們不能隨意發表自己的政治立場,否則可能會受到對應的處罰。
此次拒唱國歌事件的起因來自眾所周知的伊朗女孩瑪莎·阿米尼死亡事件。
今年9月,伊朗女孩瑪莎·阿米尼(Mahsa
Amini)因未正確佩戴頭巾而被捕,她在被道德警察拘留後被毆打導致死亡,引發了全國性的騷亂。事發后不久,又一名16歲伊朗女孩因為沒有按規定唱讚歌同樣被當地道德警察打死。直到目前,伊朗當局鎮壓抗議的行動,已經造成了300多人死亡,14000多人被逮捕。
10月底,伊朗足球名宿阿里·代伊被捕,原因正是參與支持瑪莎·阿米尼的民間抗議活動。9月27日,阿里·代伊在社交媒體上公開發聲,希望政府「解決伊朗民眾的訴求,而不是用鎮壓、暴力和逮捕。」
警察此前已沒收了阿里·代伊的護照,限制其出境。代伊是曾經的全球國家隊進球紀錄保持者,在伊朗國家隊打進109粒進球(此記錄在2021年被C羅打破),被譽為「亞洲第一前鋒」,也被稱作伊朗足球的代名詞。
阿里·代伊淪為階下囚,激怒了更多的伊朗足球運動員,效力德甲勒沃庫森的27歲現役伊朗當家球星薩達爾·阿茲蒙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旗幟鮮明地希望為伊朗的女性發聲:「最壞的情況是我將被國家隊開除,就算是這樣我也沒問題,我願意為伊朗婦女頭上的哪怕一根頭髮而犧牲這一切。」
「你們的這次報道不會被刪除,而他們(指伊朗政府)可以做任何他們想做的。如此輕易地殺人真是可恥極了,伊朗婦女萬歲!」
有消息稱伊朗當局希望阿茲蒙被國家隊棄用,但他還是出現在了伊朗隊大名單當中。在與美國隊的世界盃小組賽上,他也在70多分鐘替補登場。
此外,部分伊朗球員也自發地將自己的社交媒體頭像改為一個黑色背景,或是伊朗地理邊界的黑色輪廓,以此來表明自己的立場。
除了伊朗足球運動員,伊朗電影人也在積極行動。同樣在本月,伊朗最有影響力的女演員之一,曾主演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推銷員》的伊朗影后塔拉內·阿里多斯蒂(Taraneh
Alidoosti)第一次以不戴頭巾的形象公開示人。她在社交平台發布自己長發披肩的照片,手拿著一張紙,上面用庫爾德語寫著:「女性,生命,自由。」
阿里多斯蒂曾公開表示:「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伊朗,我會留在這裡支持那些在鎮壓中被捕或遇難的人的家人。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捍衛我的權利。最重要的是,我相信我們今天這些作為的價值。」阿里多斯蒂也否認擁有任何外國護照或居留權,她將留在伊朗為人民發聲。
兩屆奧斯卡獎得主、今年蘇黎世電影節評委會主席的伊朗導演阿斯哈·法哈蒂 ( Asghar Farhadi )
發表了一份聲明和一段視頻,敦促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們聲援伊朗民眾,參與正在抗議阿米尼之死的浪潮。
阿斯哈·法哈蒂
法哈蒂在他的呼籲中說:「這些日夜,我都密切關注她們。她們大多數都很年輕,17歲,20歲。我從她們的臉上和在行動的方式中看到了憤怒和希望。」
10月5日,包括朱麗葉·比諾什、瑪麗昂·歌迪亞、伊莎貝爾·阿佳妮、伊莎貝爾·於佩爾、夏洛特·甘斯布等在內的眾多女性電影人剪掉自己的頭髮支持伊朗女性為自由而戰,朱麗葉·比諾什等影人也將相關視頻發布至個人社交平台。
實際上,關於伊朗足球及女性權益鬥爭的故事也並不是在卡達世界盃才開始。
2019年9月,據《電訊報》報道,一名伊朗女子在德黑蘭一家法院外自焚,原因是她試圖偽裝成男性觀眾進入足球場,但遭到了道德警察的逮捕。
選擇自焚抗爭的薩哈爾·霍達亞里
報道稱,這名女子名叫薩哈爾·霍達亞里。伊朗司法部門發言人表示,薩哈爾今年2月曾與安保部隊發生肢體衝突。此前她因侮辱警察、拒絕遵守嚴格的穆斯林著裝規範被捕。
據報道,法庭文件顯示她曾被拘留,罪名是「違反女性著裝規定,侮辱公眾」,按照規定她應該出庭接受審判。在法庭聽證會之前,她被告知將面臨6個月的監禁。她以參加葬禮的名義要求法官推遲審判。當她走出法院后,在綜合樓前點燃了自己。
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伊朗禁止女性進入足球場,因為神職人員認為,觀看穿著短褲踢球的男性「助長了濫交」。根據目前的消息,薩哈爾90%的身體被汽油燒傷,目前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接受治療。
長期以來,伊朗婦女權益人士一直在爭取女性進入體育場館的權利。近年來,伊朗女性只有在配偶陪同下才能在指定區域觀看排球比賽。
2018年6月21日凌晨2:00,伊朗隊與西班牙隊在喀山競技場展開小組賽第二輪的爭奪。據《阿斯報》報道,有15000名伊朗球迷隨隊出征喀山。伊朗助教奧賽諾說:「這個世界可能沒法想象,伊朗人對足球有多麼狂熱,8000萬伊朗人都是球迷。「
實際上,伊朗人對足球的熱情已經成為了一種社會需求,其中,女性就是這一需求的最好代表。這個國家的女性對身為世界第一運動的足球,有著無比的熱愛(伊朗女子五人制足球隊最近剛剛榮膺亞洲冠軍)。但是伊朗的法律卻禁止她們進入體育場觀看比賽,她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自己偽裝成男人,就像去年在德黑蘭被捕的5名女性一樣。
然而這種性別限制僅對伊朗國內有效,在世界盃的賽場上,伊朗的女性球迷也可以進入體育場中感受足球運動的熱烈氛圍。就像之前在伊朗隊與摩洛哥隊的小組中,伊朗的男球迷女球迷聚在一起,為自己的同胞加油助威。
講述伊朗女球迷在國內爭取現場看球的影片《越位》是一部非常應景的作品。
賈法·帕納西談影片《越位》(2006)
賈法·帕納西:我記得,那是在4,5年前,我在去體育場的路上,我女兒請求我帶著她,我回答說,她不會被允許出現在那裡,她說她想知道球館裡面在發生什麼,我再次回答她不可能進去,而我又想自己看比賽,然後她說好吧,你可以帶著我去那,如果他們不讓我進去,我就回家。
她很堅持,所以我帶上了她,但強調了如果沒被允許進去,她需要獨自返回,她同意了,於是我們前往。到了那裡,我認為女兒才10,11歲,進去不會有問題,但仍然被拒絕,當我要用出近乎乞求的方式時,我女兒阻止了我,並讓我單獨進去,她說可以照顧自己,於是我入場了。
過了十分鐘左右,我居然看到她進來了,我問她怎麼做到的。她說「天無絕人之路」,而這個「天無絕人之路」正是我構思《越位》的開始。我思考如果一個女孩想進球館看球,會用什麼方法。這就是最初觸發我的地方,之後就是循序漸進的創作。
實際上本片是一個借口,借來討論「限制」,這是我所有電影的主題。「限制」的設立由少數人完成,來約束其他人群,否認他們基本的權利,而足球作為一個入口,放了這種限制的存在,在社會中,人們去觀看國家英雄為國而戰,就算是最基本的權力,然而當其被剝奪,這種限制將被放大到比其他限制大得多的地步。
足球在伊朗可能是唯一的一樣東西,不需要通過提前的協調召集,但你卻可以把所有人都聚集到一個地方,讓他們分享勝利的喜悅,這在我們國家的其它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發生。就算你糾集一群人去示威,也不會達到看球的擁擠程度,他們渴望自由的享受其中,表達自己的觀點,為了足球,全國人民都會同時走上街頭,人們慶祝分享喜悅的心情,就算他們的主隊輸了,他們仍將在街頭愉快遊行,當主隊取勝,甚至可能失去控制。
當我們拍攝這以足球為主題的電影時,最好的方式是探討足球本身,「越位」是指在足球競技中,在進攻方傳球球員起腳的瞬間,接球球員比防守球員距離球門更近,進攻方球員應在防守球員身後,規則不允許他在此時向前,如果這樣做,進攻方將被判違例。而如今,法律禁止那些人進進球場,讓她們在場外反而像被困於監獄,她們意識到這是違反規則的,但她們仍要到場,證明她們的存在。
這部影片到目前仍未在伊朗公映,我原希望本片可以在世界盃前一個月公映,我們安排好了所有事,包括在影院的推廣,影片被預測將打破伊朗的票房紀錄,但很不幸最後還是被禁了。但是在世界盃20天前,本片的影碟被散發到全國各地,我敢說當時你可以在任何街道或超市買到《越位》的碟,我可以說這也許是國內有史以來本最多人觀看的電影。
首先,我不知道是不是公共還是私人部門傳播了影片,其次,有人認為是我自己在世界盃前發布了影片,但我並沒有。儘管我希望人們看到電影,但還是願意讓他們在大銀幕上收看本片,影片在某些層面上形成了它的影響力,當我們回顧世界盃那前幾年時,關於女性被限制看球的討論非常多,但她們未能堅持。也許她們沒有什麼證據去證明自己的喜好,但當《越位》出現后,我們可以看到它的影響力,一些女性甚至組織召集超過114000人,聯合寫信給國際足聯,而我也是其中一人。
問題逐漸得到了人們的關注,在伊朗對哥斯大黎加的比賽中,女孩們頭戴白圍巾前往球場,她們打出一塊標語「我們不想被判越位」。她們使用我的片名來完成抗爭的目的。這些伊朗女孩得到了「白巾女孩」的昵稱,她們開始做一些事,堅持自己的想法,她們來到球場,即使不能進入,也會一起用很小的電視來收看比賽,來表達自己的反抗。
然而,這次悲劇的發生也預示著伊朗足球對女性的禁令還存在著嚴重的潛在問題,電影給出的探討也許未能觸及到很深的層面,但也足以讓我們對伊朗電影和帕納西的創作報以敬意。
今年7月,帕納西因在抗議另一位伊朗導演拉索羅夫被拘留後也被拘捕。據外媒報道,伊朗司法部門消息稱,帕納西正式被判處六年監禁。
金熊獎得主,曾執導《無邪》等影片的伊朗導演穆罕默德·拉索羅夫於7月8日在伊朗德黑蘭與他的製片人一同被捕,理由是他們在社交媒體公開批評政府。聲援拉索羅夫的帕納西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一再面臨法律問題,目前被禁止離開伊朗或在國外拍攝電影。
此前,在金熊導演賈法·帕納西的2015年作品《計程車》(Jafar Panahi』s
Taxi)中扮演乘客之一的伊朗人權女律師Nasrin Sotoudeh被伊朗政府逮捕並判處38年監禁和148次鞭刑。
賈法·帕納西的作品著重從人文角度講述伊朗民眾的生活,特別是聚焦於兒童、窮人以及女性的艱難生活。1995年憑藉處女作《白氣球》技驚四座。然而,作為當今最具影響力的伊朗電影人之一,賈法·帕納西的作品卻經常被自己的祖國判為禁片。雖然他一直在不懈地抗爭,但收效甚微。
在球場和銀幕前,讓我們共同注視伊朗人為自由抗爭的勇氣與鬥志。
一幅悼念伊朗女孩瑪爾薩·阿米尼的畫作,摘掉頭巾,露出秀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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