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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考公落榜后,他們向國內最大的公考培訓機構討債

收費一瞬間,退款如登天。

在經歷了近半年的等待后,曉可(化名)感覺最後的希望也快沒了。

幾天前,100多名學員直接衝進了中公教育位於山西太原的分部,他們據理力爭,想要回學費。

有學員拍下現場爭執的視頻,發到400多人的維權群。在群里,像曉可一樣沒能去往現場的人,正焦慮地盯著手機等待轉機。

視頻中,學員們憤怒控訴著對中公教育的失望,工作人員垂頭喪氣地聽著呵斥,卻沒有人站出來,用明確的答覆兜底消失的人民幣。

少則1萬,多則10萬,學員只有一個目的:拿回中公教育公考培訓協議班承諾可退的學費。

曉可在今年年初失去了校外培訓班老師的工作,她下定決心要少走彎路,找個穩定工作,於是她瞄準了山西省特崗教師的考試。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她瞞著家人,花了16800元報了中公的特崗教師協議班。之所以沒報幾千元的班,原因在於中公承諾如果最終沒被錄取,這筆錢會全額退款。

在這個400多人的維權群,有人連著報了特崗教師班、國考班,還有人一報報了3年,攏共砸了10萬塊錢進去。

曉可的合同是跟北京中公教育的總部簽署的,錢也打到了對公賬戶里,她從來沒想過退款可能存在問題。

7月中旬特崗教師筆試成績發布,曉可落榜了。當她發起退費時才發現事情難以推進。

她打過市長熱線,找過市場監督管理局、信訪局、教委,後來又一紙訴狀提交給了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

小巴了解到,像曉可一樣面臨「退費難」的學員,遍布全國各地。學員們在維權時,經常被中公教育以登記資料、排隊審核為由搪塞,動輒將退款日期推到明年,學員遙遙無期地等待,而當初得到的承諾是考試未通過最長45天就可以收到退款。

小巴聯繫上另一位幾天前才退款成功的維權者小吳,今年剛畢業的他報了兩個協議班,一個針對國考,戰線較長,有3個月的時間學習,學費2.6萬元,通不過退一半;另一個是中公教育的省考班,國考和省考只有7天間隔,課程也只有七天七夜。中公承諾,收費2.7萬元,不過全退。

畸高的價格並沒有讓小吳心生戒備,他曾篤定地相信,這種「有棗沒棗打三竿」的協議班不會讓人吃虧,沒過能退回錢,過了就當「花點錢換個穩定工作」。

然而事情的發展逐漸偏離他的設想,在他與中公教育糾纏了半年後,2.7萬元的退費才到賬;另一個「2.6萬元不過退一半」的糾紛,來自「學慧網」的協議班。對方的推諉扯皮,讓這筆退費始終沒有實質進展,還在準備國考的他為此愁眉不展。

曉可和小吳的遭遇十分普遍。小巴查詢「黑貓投訴」看到,關於中公教育的投訴超7萬條,基本都與退費相關。

在小紅書上搜索「中公教育退費」,小巴發現排名靠前的都是關於退費攻略的帖子,留言區則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學員,正尋找一切辦法希望拿回退費。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今天眾矢之的的退費,昨天還是中公教育崛起之殺手鐧。

小巴先簡單介紹一下這家公司。2003年,「小鎮青年」李永新從北大畢業后,創立了中公教育,公司靠著自研的公務員考試遠程輔導課程,吃著考公熱的紅利,一路壯大。

2007年,中公教育推出「協議班」收費模式,憑藉一招「考不上可退」,將幾千的學費拉升至上萬。學員抱著「考上權當買一張入場券,考不上就當積累經驗」的心態,紛紛掏了腰包。

2017年,協議班(含線上)收入增量佔中公教育總增長的99%。2018 年,協議班收入佔總收入的80%。

2019年,中公教育借殼上市,隨後超額完成對賭,公司市值在2020年底飆升至最高點2600多億元,成了A股大白馬。

中公教育集團創始人:李永新

2021年3月,實控人李永新及其母躋身《2021年胡潤全球富豪榜》前100位,成為全球教育行業首富。同時,李永新為北大捐款10億,一舉打破北大捐款紀錄。

在疫情之下的2020年,中公教育還推出一款叫做「理享學」的教育貸,為學員提供貸款,0元就能報班,「考上了才還款,未考上不用還」的噱頭再度吸引一波學員。

巔峰過後,急轉直下。

首先是業績變臉,中公教育2021年第三季度凈利潤虧損7.9億元,而之前三年該公司營收連年攀升,扣非凈利潤分別為9.3億、13億元、16.5億。

去年10月,中公教育收到了深交所的關注函,要求其對大額虧損給出原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同年12月,中公教育因涉嫌信息披露違法違規,證監會對中公教育立案。

經查,中公教育及其子公司北京中公、中成置地與關聯方陝西冠誠、北京創晟、上海貝丁、吉安理享學、遼寧瀚輝之間大量關聯交易隱瞞不披露,涉及金額共計12.32億元。而後,公司及高管合計被處罰款1000萬元。

小巴來梳理一下,全國各地學員絞盡腦汁尋求退費時,中公教育還涉嫌信披違規,隱瞞關聯交易等,導致A股市場的投資者憤而發起起訴索賠。此外,據媒體報道,還有中公教育員工反映公司「不遵守合同的規定發工資」。

欠薪,拖欠學費,股價暴跌,市值縮水超8成,外界疑惑的是:錢究竟去哪了,中公教育究竟怎麼了?學員該如何維權,簽署的合同是否提前埋了坑?

面對這些疑問,小巴諮詢了金融領域、教育領域、A股、法律等多領域的大頭,下面來看看他們的分析。

中公教育到現在的局面,可以從多方面去分析原因:

首先,從協議班的商業模式來看,後遺症是起初進賬的不全是利潤,未來還有一大部分要支出,這導致了上市公司業績賬面好看,實際緊張的情況。

中公教育2020年和2021年退費率對比

資料來源:中公教育2021年業績預告

其次,作為一家分支機構遍布全國的大公司,許多地域分支機構容易存在山高皇帝遠,疏於管理的問題,導致分支機構經營偏差和違規影響整個公司全局發展。

當下經濟環境的客觀因素也不容忽視。當前大家的消費意願降低,對那些原本想借用金融槓桿,採用「教育+金融」模式發展的企業不利,例如上海的小音咖(少兒音樂藝術輔導機構)就在今年年中出現資金鏈斷裂的情況,此類情況還有許多。

在今天的大環境下,一方面大家在減少自己的培訓費用支出,另一方面大家對這類機構的信任度明顯降低,這就導致大家沒有太多耐心,要求機構迅速退款。

此外,中公教育所在的職業培訓行業也日漸內卷,尤其是其他教培機構遭整頓轉向職業培訓業務,導致中公教育面臨更激烈的競爭。

中公教育的協議班、教育貸,本質是類金融產品,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對賭模式,考不上就退費,但培訓班本身的交付是需要成本的,即便線上課程成本較低,同時全國分支機構的運營也需要分攤成本。

一旦出現連續的大面積退費,這種模式就難以為繼,尤其如果公司存在資金池業務,一旦現金流出現問題,風險就會被放大,後續或更不可控。

中公教育濟南大樓

據報道,2020年12月,中公教育斥資30多億元在北京昌平拿地,此前,中公教育還在山東、遼寧、陝西等地花費14億多購入大樓。外界質疑中公教育存資金池用以投資房地產,加大風險,不無道理。

作為一個教育機構,中公教育的投資能力、資產管理能力是存疑的,再加上這兩年房地產以及資本市場的行情不佳。

後續不排除出現較大風險的可能,如果沒有大資金支持,似乎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自救方式。

學員現階段比較關注的問題,是中公教育的合同是否允許他們這樣拖延。

合同上,中公教育與學員之間關於退費辦理的一條約定是:「甲方在收到乙方提交的完整退費手續材料,經核實材料真實、符合退費條件后30—45個工作日內進行退費。」這條約定屬於《民法典》規定的「約定不明」的典型情形,沒有約定中公教育「核實材料真實」需要的時間,所以特別容易引起爭議。

按照合同條款的文義解釋,中公教育可以藉此實現拖延退款的不正當目的。

但該爭議條款可以歸類為格式條款,參照《民法典》的解釋,中公教育若確實以此為由拖延,學員可以直接訴至法院維權。

面對學員的催款,中公教育曾通過建議學員簽署《補充協議》,接受中公教育分期打款的方式解決,若事實如學員所說:《補充協議》中只有第一期打款日期,沒有尾款打款日期,則這又是一個履行期限「約定不明」的情形。

對於這種情況,《民法典》第五百一十一條規定非常明確,學員可以根據《民法典》第五百一十一條的規定隨時向中公教育主張歸還尾款,只要給中公教育留下必要的準備時間即可。

從解決糾紛的經濟性及效率性層面考量,學員若能一次性拿到退款當然是最佳選擇,但如果已經接受了分期打款的方式,也不用過分擔憂,可以在收到第一期打款之後,隨時向中公教育主張歸還尾款。

在「協議班」與「培訓貸」的營銷刺激下,機構的營收數據十分好看,吸引融資,運作上市。但這種模式存在悖論:考過的學員比例不會隨著學員數量增長而增長,反而隨著學員快速增長而嚴重下降。

以今年國考招錄計劃3.71萬,報名人數250萬為例,假設250萬考生均為公考培訓學員,平均學費1萬元,共計250億元。假設「不過全退」,最終交學費的為3.71萬人,即真實收入3.71億元。

這時機構還要操作「培訓貸」,就要代學員歸還250億貸款的利息。表面上號稱營收規模巨大,背後是高退費率、高貸款利息、房屋租金,員工薪酬,結果自然難以為繼。

機構也意識到了問題,希望取消「保過」模式,然而已是「騎虎難下」。一來會導致學員報班減少,二來這很難形成行業的一致行動,一家取消而其他機構不取消,學員就會流失。

「保過」經營模式,本質就是行業惡性競爭的產物,顯然,要取消這種經營模式,就需要行業回歸理性競爭。

回歸后,職業培訓賽道並不會火爆,也沒有動輒上千億上萬億的市場規模,但卻是規範的,能走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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