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95. 上外教師漂在阿富汗7個月 給塔利班警察寫來華推薦信

汪段泳: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副研究員、中國海外利益研究中心主任

採訪汪段泳並不容易,這位上海外國語大學教師正在阿富汗做田野調查。趁他回到首都喀布爾休整有網路期間,我們通過視頻進行對話。

汪段泳的研究方向是中國的海外利益,主要關注海外投資與海外公民安全兩部分。從2011年起,他陸續到非洲、北美、南亞等地十多個國家進行田野調查。由於疫情之下回國不易,他已在海外漂泊了兩年多。

近些年,海外田野調查越來越成為熱詞,茂密的山林、清澈的河流、乖巧的動物,再配上當地民眾樸實的笑容,一張張高顏值照片彷彿暗示一切都那麼歲月靜好。

那麼,濾鏡之下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南非國父曼德拉有篇著名演講《自由之路無坦途》,而汪段泳喜歡說「田野之路無坦途」。

在接受完這次視頻專訪后,他又要進山了。

「只要沒有肉眼可見的污濁,

泥塘里的水也要喝下去」

自2021年11月從巴基斯坦進入阿富汗至今,汪段泳已四赴當地,陸陸續續生活7個多月。在這個山地和高原占國土面積80%的古國,他的陸地行程已超萬公里,足跡覆蓋大半個國家。

採訪中,汪段泳一直在為田野調查「去浪漫化」:「我有時會和同行交流,你有沒有被當地人敲詐、欺負、虐待過?有沒有被歹徒拿刀劫持過?有沒有在貧民窟路邊攤買過吃的?有沒有在荒郊野外喝過土坑裡的髒水?如果都沒有,就我個人經歷而言,我們對田野調查的認識或許不太一樣。」

還是以阿富汗為例,經歷了幾十年戰亂,這個人均GDP500美元的國度,基礎設施超乎想象的差。除了幾座主要城市外,其他地方道路車速超不過每小時15公里,一路顛簸后,車輛出故障成常態。

最險的一次是走山路時,越野車剎車完全失靈。周邊荒山野嶺人煙稀少,最近的修車點也在百公裡外。「求援脫困的時間遠超預期。儘管車上有飲用水和食品,但還是不夠。」他說,這時就不能太講究,只要沒有肉眼可見的污濁,泥塘里的水也要喝下去,「最重要的是保持體力能幹活。如果還要保持國內衛生習慣,就田野工作而言是不適合的。」

即便回到喀布爾城內,生活也相當艱苦。阿富汗長年電力缺口達50%以上,最近由於經濟形勢惡化,向外購電能力進一步下降。即便條件較好社區,從凌晨一直停到下午也屬正常。此外就是做飯,它的意義早已超過填飽肚子,「經驗告訴我,在海外哪怕能燒出一個不糊鍋的中國菜,也就可以在當地華人圈迅速拓展人脈了。」說到這裡,汪段泳笑了。

就在我們對話的那天,喀布爾又發生爆炸。阿富汗目前是全球恐怖襲擊風險最高的國家,「沒有之一」。

誰也不希望遇到危險,但在海外田野調查中,很難避免不可控的風險。「到現在沒出事只是運氣好而已。」汪段泳坦言,很多時候危險往往是「擦肩而過」,不能指望永遠能「順風相送」。

因此,即便越來越多人給田野調查戴上耀眼光環,但汪段泳堅持認為,田野調查只能作為個人選擇,而不應該作為學術要求。這位經濟學博士看來,每個人的行為都要有明確邊界,不要產生「負外部性」,「我以前沒有、現在也不願,將來也不會以派往風險地區進行田野調查的方式來培養學生。」

田野調查就像斷案

這些年,汪段泳的田野調查既是驚險之旅,也是發現之旅。

11年前,他開始第一次海外田野調查,去非洲礦產大國,也是最亂國家之一的剛果(金)。「在那裡的50天時間,打破了我之前對非洲的所有認識。」在之後10年間,他去過埃及、蘇丹、吉布地、烏干達、安哥拉、奈及利亞等國,總共在這塊炎熱大陸生活了4年,「與當地人打交道是必須的,即便心存恐懼。經驗告訴我,努力想辦法,不少情況下還是能實現交流的。」

同樣的,阿富汗之行也讓他對這個古國有全新認識。他舉了個例子,剛到喀布爾幾天,他就被路口檢查的塔利班警察扣留並帶到小黑屋。之後他通過交流發現,這位警察是當地一所名校的農學畢業生,還參加過國際學術會議。這與外界對塔利班的固有印象不同,汪段泳於是壯起膽子和對方聊了起來。

「他主動介紹阿富汗農業發展情況。我讀碩士時也學過農學課程,這次阿富汗之行前也做過功課,就指出對方一些錯誤。」汪段泳回憶,等聊到興頭時,這名警察還請他為自己寫封來華深造的推薦信。

名校學生為何會當塔利班警察,背後有沒有這個國家深層次的原因?每段類似的小插曲,往往能為了解這個神秘國家打開一扇窗戶。於是,隨著田野調查步步推進,當越來越多的「違和」被發現,離真相或許也就越來越近。

有種觀點認為,田野調查就像斷案,是一種證實或證偽的現場應用。具體而言,導致一個事件發生的因果鏈條理論上有很多種,但真實世界中起作用的只有幾種甚至一種,「很多情況下,只有貼近現場觀察,才能發現究竟哪種在起作用,或許還能發現事先未知的新因果鏈。」

採訪中,汪段泳還提到個小故事,十多年前他在剛果(金)做田野調查時,關注某個中企在當地項目。在查閱資料和實地走訪后發現,研究這個中國項目的都是歐美人。在當地,汪段泳訪問了一位比利時女博士生。當被問及「害不害怕」時,女士淡定回答:「我在這待了一年半,直到現在我們還能在街頭咖啡館見面聊天。」

汪段泳很是感慨,如果想做真正的區域國別研究,那在對象國的物理存在是種「標配」,有的大家在對象國生活了十年甚至二十年,「我在非洲4年、巴基斯坦一年半、阿富汗7個月,遠遠不夠」。

田野調查只是點石成金

儘管田野調查經歷很奪人眼球,但在採訪中,汪段泳反覆強調,千萬不能迷信或神話在海外的那段時間。

他以2016年第二次去剛果(金)做田野調查為例。雖然在當地只待了10天,但行前圍繞課題讀了167篇文獻資料,涉及國際關係、投資貿易、自然科學等領域;回來后,根據現場發現補充了行業統計資料等大量數據,「艱苦的閱讀和枯燥的數據分析,才是所有田野工作的基礎。」他認為,田野調查更多屬於邊際貢獻,案頭工作與之比重至少需要20比1。

他就此還向中南大學中國村落文化研究中心胡彬彬教授請教,後者已從事田野調查近40年。胡先生告訴他,20比1可能說明案頭工夫還沒下夠。按他經驗,再翻一番也是常有的事兒。

由此可見,田野調查從來不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相反,很多時候由於闖入陌生領域,探索過程就是「以無知求未知」,甚至是「摸不著頭腦的摸索」。這一過程中,要想保持充分的常識感來應對不確定性,那準確掌握方法論尤為重要。這也就再次說明,探索和調查並非只發生在田野現場,而是需要平時不斷案頭積累,以提高自身素養。

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或許,田野調查只是那「點石成金」的一瞬間。

從這個角度來說,真正的田野調查從不是讓研究走上快速路的終南捷徑,相反它需要準備更多知識、投入更大工作量、延展更長成果生產周期。現實情況是,一邊是田野調查「變現」過程相當漫長;另一邊是在知識半衰期迅速縮短的當下,學術體制要求學人快速成長,田野調查的性價比需精細計算。

「好友反覆批評我『不田野、無文章」只是給自己低產出找借口,我是同意的。」汪段泳說,11年前的初次海外田野調查或許是誤打誤撞,但沒想到從此就在這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

好消息是,越來越多的上外師生希望投身海外田野調查,汪段泳倍感期待:「我外已經明確要推動國別區域研究,相信大家會通過田野工作做出更多有價值的科研貢獻。整個學術共同體隊伍的繁榮壯大,也意味著學術生態環境在優化改善。」

採訪最後,我們談到田野調查的學術倫理。汪段泳認為,研究的終極目標還是「活在當下」。所以,田野調查絕不是把他處看作是「人間動物園」或「歷史試驗場」,而是要時刻懷抱同理心與自省精神,視「他」為「我」,以比較研究的視角,通過代入式觀察,發現我們的過去、檢視我們的現在、估測我們的未來。

他引用當代著名人類學家保羅·拉比諾的話來總結——「通過對他者的觀察,來完成對自身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