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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視點:2023年中國即將到來的半島風險

編者按:這是孫韻為美國之音撰寫的評論文章。這篇特約評論不代表美國之音的觀點。轉載者請注明來自美國之音或者VOA。

2022年對於朝鮮半島來說並不是一個安穩平順的年份。朝鮮雖然沒有進行新一輪核試驗,但是在全年進行了90多次彈道及其他導彈試驗,導致朝鮮半島的風險一路走高。對於朝鮮進行第七次核試驗的揣測和討論自從特朗普政府後期即已甚囂塵上,業界普遍認為新一輪核試驗大概率隻是時間問題。中國自從今年春天以來對尹錫悅政府采取懷柔安撫的政策,但是朝鮮可能進行的挑釁活動將成為中國無法避免其發生亦無法消除其後果的重大不確定因素。

朝鮮在2022年開放了關於新冠疫情的管控,但是由於中國全年大部分時間仍然執行的新冠管控以及過去聯合國安理會製裁決議的影響,中朝貿易仍然處於曆史低位。2020年同前一年相比,中朝貿易下降了80%;2021年前6個月,中朝貿易又比2020年同期下降84%,比疫情爆發之前減少95%。朝鮮的經濟困難由此可見一斑。

由於美朝之間持續的緊張關係,朝鮮期冀中的發展機遇很難到來。美朝關於去核化和減輕製裁的矛盾在特朗普政府後期未能得到解決,目前執政的拜登政府執行的則是很多人稱為“戰略耐心2.0版本”的對朝政策,即外交大門敞開,但不降低外交接觸和對話的門檻;提高對朝鮮的軍事威懾,同時保持對朝鮮的國際壓力。

在中國看起來,朝鮮2018年4月宣布暫緩核試驗和導彈試驗,但是並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聯合國和美國並沒有因為朝鮮暫停試驗而減輕對朝鮮的製裁。中俄在2019年、2020年和2021年都曾呼籲安理會調整對朝鮮的製裁,但是並沒有得到安理會的支持。中俄在今年5月否決了加強對朝製裁的安理會決議草案。

在美中戰略競爭大背景下,中國對朝核問題的心理悄然變化。朝核問題長期以來被歸結為美中之間可以進行合作的議題,也是中方視為對美的重要戰略籌碼。業界普遍認為美中戰略競爭為朝鮮在大國之間通過縱橫捭闔、利用大國博弈為自己求得生存發展空間提供了極佳的條件。

在此條件下,中方最不樂見的是朝鮮半島重新進入冷戰僵局,即“北三角”(中國、俄羅斯、朝鮮)對陣“南三角”(美國、日本、韓國)的局麵。這一格局不僅固化了東北亞地區的敵對競爭關係,直接惡化了中國的周邊地緣政治背景;也破壞了中國一直孜孜以求的東北亞新安全構想,即在美中之間相對中立的日本、相對親華的韓國、以及絕對親華的朝鮮,從而削弱美國在西太平洋地區的安全存在以及戰略影響力。

在這一安全構想中,韓國首當其衝是最為重要的環節。

自從2013年樸槿惠上台以來,中國就對韓國未來的戰略選擇產生了極大的期待。韓國對亞洲基礎設施開發銀行的支持,樸槿惠親自參加2015年中國抗戰勝利閱兵儀式都向中國證明了韓國戰略選擇的“可塑性”。雖然2016年的薩德事件以及中國對韓國進行的經濟製裁使得中韓關係陷入下行期,但是接下來2017年上台的文在寅政府在總體上執行了在美中之間尋求平衡的外交戰略。考慮到韓國進步派政府同美國長期以來關係相較於保守派政府更為疏遠,中國在文在寅時期對中韓關係、韓美關係的信心相對充分。美國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也清醒地看到韓國才是中國在東北亞地區最想爭取的關鍵樞紐國家。

由此可見,在過去的幾年中,美中之間在半島問題上矛盾的焦點貌似仍然集中在朝核問題上。但實際上,對韓國的爭奪,包括對其戰略選擇的影響和塑造,才是美中在半島最為尖銳的矛盾。

如前所述,韓國的外交政策受到國內政治和執政黨的關鍵影響。2022年3月的韓國大選,在進行之前就被視為是對韓國未來五年外交政策、尤其是對美和對華政策具有決定性影響的一次投票。在經曆了將近十年相對親華的樸槿惠政府和文在寅政府,如果韓國的新一屆政府仍然執行類似的政策,韓國未來外交的總體走向很難再次回擺。畢竟,當韓國自稱要在美中之間尋求中立和平衡時,身為韓國盟國的美國很難不會對此心懷非議——作為擁有共同防禦條約的安全盟友,韓國怎麽能獨善其身尋求中立呢?

因此,5月上台的尹錫悅政府為中韓關係帶來了巨大的不確定性。尹錫悅政府自執政初始就表示要將對朝威懾作為國家安全戰略的核心內容。

加強對朝威懾有兩層含義,其一是增強美韓軍事合作;其二是韓國的對朝政策從文在寅時期的對朝接觸、緩和徹底轉向。如果韓國不尋求對朝接觸,中國在朝韓之間勸和促談的外交影響力就毫無用武之地,那麽中國以此影響韓國政策的籌碼也因此不翼而飛。除此之外,尹錫悅政府強調的價值觀外交、對美國印太戰略包括印太經濟框架的向往、在供應鏈問題尤其是芯片問題上同美國的合作,無一不在觸碰著中國的敏感神經。

到目前為止,中國對尹錫悅政府采取了懷柔安撫的政策,對韓國政府潛在的“反華”政策和傾向也沒有進行回擊或者製裁。如果雙邊關係處於敵對或者惡化的狀態,中國不會在這個時候安排同韓國領導人的雙邊會見。

但是在2022年11月15日,習近平在巴厘島會見了韓國總統尹錫悅。韓國政策界普遍擔心的是中國是否會因為韓國的安全選擇采取2016年那樣的經濟製裁,給韓國經濟帶來高達數百億美元的損失。

中國對韓國尹錫悅政府采取安撫政策有三個深層次原因。首先,尹錫悅政府剛剛執政,不像樸槿惠政府在2016年已經執政過半。如果現在中韓關係出現破裂,那麽未來五年都很難恢複。

其次,尹錫悅政府同美國保持了強有力的盟友關係,同樸槿惠政府在美中之間的猶疑、文在寅政府在美中之間的平衡形成鮮明對比。中國針對韓國的行動必將招致美國的反應和製裁,這對於期待改善美中關係的中國來說時機並不合適。

第三,中韓之間的供應鏈使得雙方形成了深層次的相互依賴。這固然意味著韓國不可能輕易放棄中國市場,也意味著中國不可能輕易放棄同韓國之間的芯片貿易。韓國的芯片產業在美國不斷收緊對華芯片限製的條件下尤其具有特別意義。

在這種條件下,朝鮮在2023年可能進行的挑釁首當其衝會給中國的對韓政策提出無法回答的難題。如果朝鮮進行核試驗,韓國一定會要求中國采取必要的懲罰和製裁措施。而在美中競爭的大背景下,考慮到朝鮮的戰略價值,中國一定無法滿足韓國的期待和要求。可以預見,對中國失望的韓國將轉而尋求同美國加強延伸威懾從而應對朝鮮帶來的威脅。對中國失望的程度越高,韓國深化韓美安全合作的意願就會越強烈。2016年韓國部署薩德時的情況勢將重演。韓國為維護自己國家安全而采取的行動很難不影響中國的國家安全,從此對中國在地區的安全態勢、以及中國意圖打造的地區安全架構都會帶來破壞性的影響,而中國無論如何反應都無法徹底消除。

因此,對於中國來說,2023年的朝鮮半島風險必自朝鮮始,而自韓國終。